林如海便连连感慨,只是到底与贾琏也并没有太多话说,客套几句罢了,便道:
“琏儿既来扬州,便在院里安置如何?虽是稍稍拥挤了些,倒正好走动。”
贾琏原先虽还不情愿走这一趟,只是到底也已经到了扬州,又早闻扬州瘦马之名,哪里肯在林如海身边受约束。
况且身上又正有银子,便连忙推辞道:
“本该在姑父面前伺候,只恐言行喧哗,搅了姑父清净,反而不利修养,不如且就在近处,租赁别院为好。”
林如海劝了两句,见贾琏执意如此,便也由得他去。
贾琏本是带着贾赦的命令南下,只是似这等“吃绝户”一般的行径,他本也不大情愿,只觉实在不是人干的事情。
况且如今又见林如海还好好的,更干脆抛在脑后了。
到底如今这般年月里头,出一趟远门,实在不是什么易事。
贾琏在运河上漂了大半个月,因与黛玉等人同行,虽不在一条船上,也不好随行召妓。
况且船只沿途又不多停,平日里便只得拿身边小厮泻火,早觉得连眼珠子也都憋绿了。
况且又离了凤姐儿,无人管束,更自觉此番实在是如鸟上青天,鱼入大海,再不受什么羁绊。
待辞了林如海跟前,叫上一众帮闲,一刻也不等,急匆匆打听了地方,便往小秦淮去。
若不先在画舫青楼住上十天半个月,那也是他琏二爷过得克制...
...
待贾琏出去,王晏方才踱步入内。
林如海既从自家女儿那里,听闻王晏对其多有照顾,虽心里古怪,此时也连忙起身相谢。
王晏便忙诚恳道:
“林大人实不必谢我,说是有什么照顾不照顾的,不过是因离得近,得空便走动着罢了,哪里值当正经当回事情来说的。
况且我彼时科举,也常赖令爱指点,实为相互帮衬着,哪里是我一边的事。”
林如海却只当他是故意谦辞,只是他如今再面对王晏,猜到眼前这人多半是“不怀好意”,心里也复杂的很。
含糊几句,干脆也不多说了。
只是却对王晏行事上愈发上心。
不免问道:
“伯爷如今虽阻断盐商各家往来,我料不过一时之事,不能长久,其后如何,可有定计?”
王晏只笑道:
“也不过是林大人的故计,只是我有兵马在手,才比林大人来得方便些。
如今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尔,待先拔去手足,斩断爪牙,煮沸油鼎,才好下锅烹煮。
只是也不好叫他们闲着,正要请林大人帮忙的,不知林大人在扬州多年,可打听得什么旁的罪证,也是叫他们暂且放心...”
...
那头黛玉随两个姨娘自回原处安置,郑姨娘帮衬着收拾一番,寻了个空,却将黛玉拉着,小声嘀咕道:
“方才我见姑娘跟前丫鬟甚众,莫非都是贾府里为姑娘添置的?”
黛玉便忙点了点紫鹃,解释道:
“雪雁那丫头,姨娘不是认得的?只这紫鹃,是外祖母指给我的,一向都难为她细心,亏得她照顾周全。
至于那三个,倒都是晏二哥跟前的了。”
郑姨娘原本见晴雯三人,都还在前头等着,并不跟随过来,便已猜到了几分,此时故意来问,闻言便忍不住笑。
施姨娘也凑趣打听道:
“那这几个丫鬟,在伯爷跟前,可曾...?”
说着便比划了一个奇怪的手势。
黛玉微微一懵,眨了眨无知的大眼睛,施姨娘便“啧”了一声:
“伯爷毕竟是个从武的,有时候血气上来,怕也难免,倒不好去说什么。
若只在一块服侍着就罢了,只是却不好先叫她们有了孩子,不然将来可麻烦呢。
这话姑娘是不好说的,太太如今又不在,若姑娘不嫌我逾越,不如我回头去跟伯爷点拨两句如何?”
这下黛玉自然听明白了,俏脸陡然变得通红,实在是万万没有料到,自己这一回来,就要经历这等话题,急忙道:
“姨娘说这做什么?他自己的丫鬟,究竟如何,自然是他自己的事情,于我有什么相干?”
郑姨娘便窃笑道:
“姑娘如今大了,也该考虑起来,伯爷的心思不是明摆着的?
若非有一番心意,岂有叫他自己跟前的丫鬟,专来一路伺候姑娘的道理?
姑娘自己心思如何?可也好跟咱们说说?
看来等扬州的事情了了,咱们早晚也得给姑娘备着喜事才好~”
黛玉便涨红了脸辩解道:
“不过...不过是他自己走得急...”
只是见两个姨娘都只瞧着她笑得古怪,实在也支撑不住,把脸一蒙,转过身去,哼哼唧唧的,却再不肯说话了。
黛玉本就机敏,王晏待自己的心思,她原本就瞧得出来,如今辩解的这话,更连她自己也说服不得。
至于她自己是何心意...
她既清楚晴雯香菱等人在王晏跟前的地位,仍接受了这般安排,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...
第233章 将军
时至五月,雨水渐丰。
虽城中官绅百姓连连催请,甚或上书往京师走动,江南大营的兵马仍旧留在城里,接管城防,坊市设卡。
虽说军纪不整,好在各处皆有靖安伯府亲兵镇守,倒也不至于真有什么乱子。
各家盐商嫡系既出不得门去,自然也各自想着办法。
钦差行辕借着防寇之名,正经下得令,硬闯自然是不可行的。
真敢这般去做,多半那位盯着他们不放的靖安伯,就要再往他们身上“栽”个通匪的罪名。
原本是将家里养着的护院打手,或是管家仆役,改换衣裳支使出去,以图交通。
然而江南大营虽果然不识,放了过去,只是出去一个便失踪一个,从来也不见有回来的,连话究竟带出去没有也不清楚。
不过一时倒也没了后续。
虽是城里近来多有流传盐商罪名,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,例如贪腐,例如交接官员等等,终究动不得盐商根本。
虽然闹得沸沸扬扬的,各家盐商却反而渐渐放松了许多。
毕竟纵然可以软禁他们一时,也不能软禁他们一世,那王晏总是要走的。
如今将这些罪证都拿出来说,也不过是黔驴技穷罢了。
况且也有些传闻,言是林如海的女儿回了扬州,那位靖安伯如今终日只顾着去谈情说爱,以搏佳人一笑,已有多日不理公事了。
甚至连进出的私盐,也并不见有什么管制,反倒比当初林如海管着的时候还更宽松了些,几乎到了视若无睹的地步。
因而各家虽心中暗暗警惕,倒也不曾急着做出什么过激之举来。
况且又联络不便,或是自欺欺人,或是果真心有成数,时日一久,大多渐渐便又都把心思转到赚钱这事情上来。
眼下不过一时忍耐,拖延时日,待那小儿此番无功而返,失了圣眷,将来慢慢对付,也还来得及!
...
察院后房里头。
张友士将手从林如海手腕上挪开,抚了抚须,笑着点点头,黛玉便忙紧着问道:
“有劳老先生辛苦,我爹爹如何了?”
张友士神色轻松道:
“姑娘不必担忧,大人底子尚且还薄了些,不过总算没什么大事,再养一养,有个十天半个月的,也就无碍了。”
黛玉闻言,便松了口气,神情十分欣喜,忙亲自送了这老太医出去。
待转回来,又拿着药方细细瞧着,一样样都亲自记着,每日里为林如海煎药一事,必要亲力亲为,再不肯假于人手。
王晏也坐在一旁,见黛玉拿着药方猛瞧,不免笑道:
“妹妹莫非也通医理?可瞧出什么来?”
黛玉眉头含笑,轻轻巧巧地白他一记,将药方记牢了,才肯放下,轻哼一声:
“自不能与晏二哥相比,只得瞧个热闹罢了。”
雪雁却不能忍黛玉被小视,细腰一挺,便给黛玉帮腔道:
“姑娘自小博览群书,在京里时也手不释卷,医书也是读过几本的,伯爷可不能小瞧了。”
王晏便促狭的笑了两声:
“雪雁教训的对,这倒是我的不是,竟不知妹妹博学至此。
以往只道妹妹文章诗词出众,不想原来竟是全才来着的?
可见果真是家学渊源,原本我就觉得不能与妹妹相比,如今久在行伍,渐渐松懈,只怕更是差得多了,看来早晚还需同妹妹请教才是。”
黛玉瞥他一眼,故意摇摇头,倒想起前头凤姐儿说过的话来,咬唇笑道:
“你要同我请教,莫非只是嘴上说白话的?
不说有什么正经的礼数,认我做个老师,怎么连一碗茶也没有?”
黛玉自得扬州来信,说是父亲出了意外,初时只觉肝胆俱裂,几不能活,不想回了扬州,父亲竟已平安无事,更就在自己眼前渐渐好转了,心中不知何等欢喜。
况且如今又在自家,不比同贾府,有那“寄人篱下”之感,心里更宽松几分。
加之感念王晏屡次恩义,又被姨娘说破,心意愈发明白。
王晏这些日子又常来“探望林如海”,黛玉与他几乎便处在一个屋檐底下,日日总能见着。
女儿家情丝萌发,不时同王晏斗嘴取笑几句,便觉已有许多趣味。
林如海枕在床上,本是眼不见心不烦的,只在心中仍为王晏筹谋计划着对付盐商之事,唯恐还有哪里考虑不到。
他在这里尽心尽力,却还听得某人若无其事,就在自己耳边聒噪。
有些无奈的睁开眼睛,眼瞅着这两个小儿女,当着自己面前你来我往,“打情骂俏”的。
纵是林如海性情温和,一时也忍不住稍稍在被子里头捏紧了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