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来这几个盐商也明白这番道理。
有此狡兔三窟之举,倒也并不意外。
只是这下倒有意思了...
值得这些盐商冒着惹怒靠山,招来杀身之祸的危险,也要藏起来的银子,必然不会是一笔小数目。
又能往哪里去藏呢...
王晏面上也多了些笑意:
“原来竟有此事,林大人稍歇,在下心里已有数了。”
原本指望着林如海手中能有什么确凿的罪证,如此便可省事。
如今说来是耽搁了些工夫,不过也算等齐了人手,而且得了这样一个消息,倒也未必是什么坏事了...
待安抚林如海又重新歇下,王晏便转回书房里去,面带笑意,写了几封帖子:
“送去给梅介汝与戴承嗣,还有守备曹大人,推官周大人。
就说本爵明日,邀他们一道出城,巡查盐务。”
第228章 白刃
是日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。
春风徐徐,杨柳依依。
既是钦差相请,自然不好怠慢的。
这一大早,梅介汝,戴承嗣等人,便已在城外等候。
待过了辰时,反见得王晏自己姗姗来迟,连连拱手告罪。
众官员不论心里如何腹诽,面上自然都不去计较,皆言无妨。
王晏便笑道:
“自本爵南下至今,虽受皇命,命我整饬盐政,无奈年轻识浅,时近一月,竟无所成,方知梅大人、戴大人,还有林大人之艰难。
思来想去,终究还是要经历事务方可。
只是本爵之前往各处查问,说来惭愧,不过看似勤勉,却只是走马观花,终究难见内情。
故今日才邀众位大人随我一同前往,倘届时有何不解之处,还要望各位不吝指教才是。”
梅介汝左右瞧瞧,将目光从戴承嗣身上收回来,再看看周遭守备、推官等官员,心中稍有些古怪。
既说是巡查盐务,他本以为不过是请了他一人,却没料到居然连城中有些脸面的都请来了。
一时暗暗皱眉,忍不住道:
“以伯爷天纵之才,区区盐务之事,自然不在话下,实在不必急于一时。
况且林大人遇刺不久,至今未见伤愈,伯爷千金之躯,此时出城,倘有歹人起意,是否有些不妥?”
王晏便笑道:
“梅大人太多虑,今扬州虽有宵小作祟,也不过藏于暗室,蝇营狗苟,今日我扬州文武俱在,又是青天白日之下,此辈岂敢露头?
若果真敢来,岂不是自投罗网?”
说罢便一伸手,邀戴承嗣在前先行。
梅介汝稍缓一步,眼见得那戴承嗣挺着老大的肚子,在前头与王晏一唱一和,诗赋对答,愈觉莫名其妙。
难道是因为这小子与盐商斗法这些日子,见实在占不到什么便宜,有意握手言和?
倘若果真如此,那自然再好不过的。
然而以梅介汝所打探,总觉得王晏实在也不是这样“知难而退”的性子。
况且走来走去,也不过还在河道大堤这一段路上,半天下来,连个二里地都没走出去。
梅介汝心中愈发不耐,却也不好摆什么脸色,只提议道:
“伯爷,戴大人,这边既已瞧过,何不往前头看看。”
王晏只笑道:
“诶,梅大人莫及,难得有这样的好气候,这大堤之上杨柳依依,春意正好,正该仰观怡情,些许俗务,即便要紧,也不必这般急于一时。”
戴承嗣一贯也爱附庸风雅,更烦那些个俗务。
况且也正以为王晏有修好之意。
毕竟自王晏到扬州以来,其实也并没有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,简直比那个林如海都要安生些。
倘若能有两全之法,少些折腾,叫他能有个安稳,那真是求之不得的。
便忙附和道:
“伯爷此言有理,既然伯爷有此雅兴,梅大人,我看咱们终日操劳,也不妨休息片刻嘛。”
梅介汝隐晦地瞥了一眼戴承嗣的大肚子,心中嗤之以鼻。
他向来是以为,这戴承嗣不过仗着他那大明宫里的舅舅——或者说干爹的势,坐在这个位置上,只会捞钱罢了,哪里真有什么本事?
更有些不满于王晏口中言语。
这说是巡查盐务,看来分明是出城踏青来了。
要我等一早出城,前头自己来迟也就罢了,如今反倒还更迁延起来。
拉着这扬州文武,游玩观赏,不知耽搁多少公务,真有什么事,扬州城内都没个主事的,岂不成了空城了?
若真有修好之意,何不干脆将那几道缉私之法改去?也省得给他盐运使司添麻烦...
等等...空城?
梅介汝眼神一凛,再瞧瞧左右,忽觉生出许多不安来。
忍不住又瞥了戴承嗣一眼。
知府有守卫之责,城中守备兵马,自然是戴承嗣管着的。
而盐运使司衙门,也掌着扬州运河两岸盐捕营等巡盐兵丁,素有稽察私盐之责。
若论起手里的兵马,反倒更比戴承嗣这个知府还要充裕些。
也正是因他俩家素来沆瀣一气,合起伙来,兵马最众,旁人便连个零头也不能比,扬州才这番“固若金汤”。
然而如今他两个都在城外...
甚至连守备、推官等人也都在此。
城中一旦有什么变动,还有谁能撑得住场面?
到时不说兵马,岂不是连衙役都无人指使?
...只是就算把他们都调出来,这小儿又能做什么?
梅介汝心中虽然不安,到底也无实据,不过是些还没理清的猜想,思来想去,也不明白这王晏究竟要干些什么。
只是愈发感到焦虑,急切地想要回城。
王晏似对梅介汝的情绪全无所察,依旧只顾着同戴承嗣谈笑。
甚至专挑了一个就立在河堤旁,极为醒目,据说已有百年的老树。
拉着戴承嗣立在树下,指指点点,赞叹不已,一时竟不肯走了。
日头渐起。
码头上商船往来,热闹繁盛;工人扛着船上货物,来回运送,呼喝号子,整齐有声;税吏站在渡口,颐指气使的对那些商人船主来回喝骂;往来兵丁巡查缉私,兢兢业业,不时自王晏等人身前走过,躬身行礼,秩序井然。
直到身后处混乱骤起,王晏等人转过身来,就近招了一官兵来问。
然而话未出口,眼前已闪过一道凛冽森寒的刀光,将这安宁祥和,其乐融融的氛围砍得粉碎。
日头一照,白晃晃的刺得人眼底生疼...
第229章 王晏:这一定是白莲教干的!
不同于与梅介汝心中担忧那般。
扬州城里还没有出事,凛冽凶狠的杀意,就已先扑到他们眼前来了。
刀光自王晏跟前亮起,划过半圈,然后便转向就在一旁的戴承嗣,朝他的胸腹间猛然劈斩过去。
戴承嗣措手不及,还在发愣,等回过神来,肚皮上已先被划了一刀,登时皮开肉绽。
连忙惊恐地叫喊两声,连连向后避让,却又因身子不太灵便,脚下一软,旋即跌坐在地。
那刺客面带刀疤,眼神凶厉,看着便知绝非善类,一嘴的络腮胡子更显彪悍。
见没能一刀了结了戴承嗣,又看他摔在地上,吱哇乱喊,眼神中更显嘲弄。
咧嘴一笑,竟发起狠来。
也不顾周遭护卫正在近前,只顾着又提刀朝戴承嗣扑过去,一副分明是要跟戴承嗣同归于尽的架势。
戴承嗣坐在地上,腿软得站不起身,惊恐得蹬着两条腿,竭力地往后去蹭,试图躲避。
然而刀光一闪,却又从他腿上片下一大块皮肉来,叫他更愈发痛得撕心裂肺的大叫。
不过眨眼之间,一任知府,四品高官,眼见就要命丧于刺客之手。
周遭护卫原先都让开了些,只聚拢在外围,正怕阻碍了大人们赏景,此时再往里扑,却分明也来不及了。
然而王晏既离得近,就在戴承嗣身边,虽前头一时没反应过来,此时也忙上前救援。
那刺客连着奋力两刀,似也有些疲乏。
不过是换口气的工夫,便被王晏猛地踹了个跟头。
这一脚势大力沉。
那刺客被踹得当即腾空而起,倒飞出去几步,恰好却又撞到两个正近前来的护卫,落在地上滚了两圈,便从护卫的包围圈里头翻了出去。
既已眼见不能得手,那刺客得空,犹转过身来,神情似有些懊恼。
隔着一众护卫,狠狠地朝王晏等戴承恩等人瞪了一眼,一边后退,一边大喊道:
“红阳劫尽,白阳劫生!白莲教奉无生老母法旨!诛杀贪官!改换乾坤!
狗官,今日定取你性命!”
虽这般说,见护卫们往前追赶上来,那刺客估摸着不能力敌,往混乱的人群里头一钻,三两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梅介汝方才未受波及,此时被护卫围着,神色阴沉,咬牙看着那刺客消失的方向,又隐晦地朝王晏瞥去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