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钟送到门口,再返回时,见王晏仍垂手立在灵前,脚底下便是一滞。
宝玉不过吃了一巴掌,如此尚且惧怕,秦钟却更是在水月庵里挨了好一通教训,几乎就没了半条命,更怕王晏怕得厉害。
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,更不敢怠慢,忙要叫老仆奉茶,却被王晏随手拦了,只问道:
“可曾往各处报丧,老大人既去,如何这般冷清?”
秦钟胆怯地瞧他一眼,拜道:
“我家在京本就只有一房,老爷生前,也并无什么亲友,只衙门里还有几个熟人,一早送了消息去,瞧过一眼便走了,旁的...便没什么人来。”
王晏对此也并不意外,以秦业的迂腐脾性,在衙门里得罪的人只怕也不算少。
况且又明显是个没背景的,官位又不算高,自然人走茶凉,不至于被人放在心上了。
“荣国府里也不曾派人去?宝玉如何得知了?”
秦钟只摇摇头,苦笑道:
“我家里早前与宁国府有亲,却与荣国府又没相干的。
况且之前犯下错事,惹得老太太跟太太都不大高兴,哪里好再去登门的。”
顿了一顿,又犹豫道:
“宝玉...早前已来过几回,与我私下见过,总是他肯念旧情,我虽本不欲惊扰了他,只是也还是叫他知道。”
王晏细细瞧着,这秦钟在水月庵时,不过是一色厉胆薄,毫无担当之辈,连比宝玉怕都还不如。
如今瞧着言行应答,反倒还稍微有些样子。
因而暗暗点头,因着可卿的颜面,倘若这秦钟果真长进,王晏自然也不介意拉他一把。
语气缓和了些,便问道:
“老大人是何日送灵?”
秦钟连忙答道:
“只等七日。”
“老大人送灵那日,我就不便来了,你若有什么需得我帮衬的,如今就可直言。
若仍有心往官场上去进取,我在顺天府倒还有些颜面,多得不能允你,一个笔帖式也还不难。”
秦钟闻言,稍微一愣,便微微抬起头来,颇有些诧异的瞧了他一眼。
毕竟王晏在他眼里,那正可谓是阎王爷一般的人物。
水月庵上一通发落,已叫秦钟如今想起,都还觉心有余悸,再听宝玉说王晏平叛乱军,杀得人头滚滚,更是连听着都觉得腿软。
然而以今日王晏的地位,竟肯亲自上门吊唁,言语间又竟有几分善意。
秦钟早前时候才经历了好一通的人情冷暖,此时竟不由得升起许多感激之情来。
虽知若果真有王晏提拔,自己不知要少走多少弯路,秦钟缓了一缓,却只深深拜了一礼,恭敬谢道:
“多谢伯爷美意,然,秦钟本已不肖,险叫老爷不能瞑目,如今纵有万般艰难,也是我该受的,岂有脸面劳动伯爷?
况且我既不曾用功读书,更不曾考取功名,又不通世故人情,见识浅薄,竟一无所长,怎好尸位素餐,白费伯爷心血,不如还是罢了。”
王晏本也是临时起意,既被秦钟拒绝,他自然也不至于要上赶着,便不再去提,只替可卿问道:
“既然如此,往后是何打算?”
也正如秦钟自己所说,他实在并无什么才能,文不成武不就的,秦家也没有什么家底子能叫他挥霍度日。
单是为他父亲秦业料理丧事,置办棺椁,就已经掏空了七七八八。
因而这一问,便算问到了点子上。
秦钟沉默半晌,方才躬身回道:
“父亲既去,家中只我与周伯两人,等停灵过后,我欲先送父亲回扬州老家去,到时再做打算。”
王晏瞧他一眼,也点一点头,扶灵还乡,毕竟也是孝举。
只是如今这年头,治丧是件极为靡费之事,生前若有三分体面,死后更要显出七分的阔气来,方能不落人口舌。
岂不见以宁国之家业,治了两回丧,尚且都觉得有些支应不住。
虽也有因贾家一味铺张的缘故,也稍稍可见一斑,何况是秦家这点家底了。
况且若一路自京师扶灵回扬州去,单这路上耗费,都是一大笔银子。
王晏略略一想,便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递过去,权当是上门的白封:
“京中多生是非,回扬州去也好,往后就留在扬州,也未尝不可。
回去之后,多读些书,总归你还年轻,若肯进取,将来也未必不能再有一番前程。”
秦钟听着,愈发奇怪,实在不知他这跟长辈一般的言语是如何来的。
只是到底心中感念愈深。
虽想着硬着一口气不要这银子,然而他自己也曾算过,便是将这京中家业尽数都变卖了,也未必就凑得上回江南的银子。
况且回去之后,虽有祖宅,然而多年不曾修缮,也总要先有个容身之处,再还要筹备将来生计等事。
千头万绪,总是离不得银子。
实打实的难处压在心底,纠结再三,到底还是颤抖着伸出手去,将这银票接了,便跪下给王晏重重的磕了几个头,王晏也生受了。
秦钟叩完了头,仍不起身,只觉心中酸涩难言。
自他父亲秦业,因水月庵一事气倒,病势连绵,终至一病不起的地步。
他虽自知是自己做了错事,可到底对于将此事揭露到父亲跟前的凤姐儿与王晏等人,心中也尝有几分怨怼。
尤其是对王晏,想初见之际,便受救命之恩,钦佩景仰;其后又遭折辱,反生惧怕;再到今日解囊相助,又受恩情。
这一分怨怼终于彻底消解开来,反倒更生出许多懊悔,难以遏制,竟伏地痛哭难止。
直至哭哑了嗓子,锥心泣血,也尚不足歇...
第218章 “泰山姑子”
宝玉这里,耷拉着脑袋,垂头丧气的回了绛芸轩。
袭人正在屋里忙活,见他回来,便忙替他斟了杯热茶暖身。
又见他唉声叹气不止,思来想去,到底也不曾听见说宝玉又与林姑娘宝姑娘或是谁的起了争执,不免问起缘故来。
宝玉便道:
“你还不知道,今儿一早秦老大人去了,我方才去瞧了鲸卿,他只说是要回扬州去,再不肯留在京师了,连我劝他,也不肯听。”
宝玉与秦钟之事,袭人自然早都清楚,虽也觉得有些腻歪,可这当下世情,也不能算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。
听说秦钟要走,反倒还宽了心,只温温的劝慰几句,说了些好话哄道:
“这也是秦大爷的孝心,秦老大人毕竟就他这一个独子,这原也是他该做的,爷若有心帮衬,多留些银子给他也就是了。”
宝玉却是一愣,忙道:
“我并不曾带多少银子过去,荷包里头虽有些散碎,偏偏晏二哥过去,我就忘了给了,这可如何是好?”
袭人也忍不住噎了一下,隐隐也有些无语的瞧着宝玉。
岂有因白事临门,连个白封也不留的?
只是她毕竟也一贯知道宝玉的性情,原本就素来不将金银这等“阿堵物”放在心上的,也只好道:
“没留也罢了,爷肯过去瞧瞧,便也是情分,至于银子不银子的,反倒是个添头。
况且秦大爷既然不提这桩难处,料想也是够使的,爷放心就是。”
宝玉这才点点头,又叹一声,疑惑道:
“说来也怪,晏二哥素来并不待见鲸卿的,怎么反倒肯去?
唉,如今晏二哥身上威势愈发地重了,再不比他原来时候亲近,鲸卿本就怕他,又正是难过的时候,倘若再挨了晏二哥的责打,可别又害了病去。”
袭人也略微一怔,揣测道:
“许是因秦家过去毕竟跟东府有亲,如今东府又归了晏二爷,也算有桩缘分,才过去瞧瞧罢了。
况且既是秦老大人的丧儿,晏二爷哪里就有胡乱发脾气的道理,爷也别太担忧了。
今早太太还又来问了爷的学业,说是老爷过几日便要考校,爷这两天好歹收收心,舍得先挨了老爷的责打才是真的。”
宝玉本还打算明儿再去一回,只是听得自家老子又要来为难他,便再顾不得秦家的事情,连忙先打消了这意图,愁眉苦脸的拿起一本论语来。
不过胡乱翻了两页,才略看了两三个字,便又把书一扔,又去寻袭人麝月等人玩耍。
等再想起秦钟来,却早已人去楼空了。
...
待停灵期满,秦钟带着老仆,果然一路扶灵南下,也并不曾再与谁辞行,连宝玉也未再见过。
自城外渡口包了船只,因有一具棺材,船家觉得晦气,索要高价,秦钟到底仍有几分懦弱,也并不敢争辩。
只亏得有王晏所赠银票,再加上将京里的房子也折价卖了,勉强还算够用。
早春雨水未丰,运河水缓,一路行程便并不算快。
秦钟既有悔悟之心,有意振作,每日里便只在秦业棺材前,一边守着,一边取了科举制书来读。
只是夜里无人之时,仍难免时常想起父亲秦业生前对自己的责怪。
便到了身染重疾之时,也都不肯与他说一句话,甚至连他煎的药也不肯喝。
如今回过头来,秦钟每每思及,悔恨之心愈重,竟至痛不欲生。
连那书上的经济学问,在他眼中,都成了父亲指责斥骂的话。
如此一日日的下来,还未及扬州,已连人都快要魔怔了,更渐渐显得形容枯槁。
老仆见此,心中岂不焦虑,寻医问药,也未有好转。
只半道上遇见一游方僧人,请来开解,方见有几分效用。
秦钟既有好转,更觉也只在诵读经文之时,才有几分安宁,从此又抛开科举,只寻了许多佛经僧文,日夜诵读。
如此捱到三月底,船行方至扬州。
待将秦业埋进城外祖茔,秦钟因手里并不宽裕,也不再往城里置业,连祖宅也无心修缮。
只在其父坟茔周边买了套便宜小院,便在家中诵经礼佛,一应俗事皆交由老仆打理。
待南方天气渐暖,秦钟才自觉消解了心魔,又经老仆苦劝,方才寻了一春和景明之际,去往扬州城里散心。
扬州物阜繁华,歌舞不休,往来男女如织,市井喧闹,与神京相比,自然另有一番热闹。
晨间尚有几分微寒,小秦淮上飘着胭脂凝成的薄雾,两岸楼阁渐渐从彻夜的欢闹喧嚣中沉寂下来。
不时有宾客从楼里出来,互相拱手嬉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