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虽是权欲熏心,想借着自家妹子攀个高枝儿,然而到底对秋芳确有几分兄妹之情,这也是作不得伪的。
因而也被自家夫人这般举动弄得有些恼火。
方才不敢在王晏跟前争执,此时却道:
“怎好将妹子一人留在那里,这像什么话?!
那靖安伯本是个年轻力壮的,又是战场上拼杀过的人物,便是儒雅随和一些,谁知道内里究竟如何?
妹子生得模样美丽,若靖安伯一时举止失措,叫妹子遭了害,可如何是好?”
傅家太太却只白他一眼,撇一撇嘴,混不在意道:
“那岂不是好事?你有什么好怕的?你既想着要将秋芳许他,不使点心机,这事情如何能成?
孤男寡女的,真要有什么事,那才方便呢!
要不然,你以为秋芳果真就配得上?我劝你也该想想,她这都多大年纪了!”
傅试急赤白脸地争辩道:
“便是如此,这也太过了些,岂不反叫靖安伯小瞧了咱们妹子?
再说,你今日闹这一出,往后我还有什么脸面见她?”
傅家太太便把眼睛一瞪:
“哼!如今才想起这些,你早干什么去了?
原本不就是咱们家上赶着去巴结,你还要什么脸?
就是乞丐跑到人家里要饭,还知道点头哈腰,打着板儿唱一段莲花落来讨赏呢!
说什么小瞧不小瞧,不也就那么回事。
要是真瞧上了,自然什么都好,将来她谢你都还来不及。
要是瞧不上...哼哼,你养她这么大,到今天留在家里做姑娘,要吃的要喝的要穿的要用的,哪一样少了她的?
要不是我从娘家时不时还想法子接济着,她这大小姐就做的这样安生?有什么不好见的?
我这还不是为了她好!再嫁不出去,她没脸的日子还在后头呢!
你要真不放心,现在就自己去,把伯爷请出来,要不然,你也别在这跟我扯这些没用的。”
傅试便哑口无言。
...
院子里头。
秋芳被兄嫂抛下,静立半晌,王晏也陪她站着,心中饶有趣味,也不开口,只看着女子如何。
两人对面而立,跟一对儿雕塑一般。
直到有风吹过,花间枝叶沙沙作响,才算打破了此间有些沉闷的气氛。
秋芳微微抬头,又瞧了眼前这人一眼,轻轻呼出一口气来。
总归事已至此,再想回避也是毫无用处。
况且她也怕果真得罪了这位高权重的靖安伯,到时候难免给自家兄长惹麻烦。
因而强撑着拿出些主人家的气度来,又福了一礼:
“伯爷是贵人,眼界自然远非小女子与兄长可比,况且我傅家也并不显贵,这座宅院,只怕在伯爷眼中,本也没有什么新奇可观之处。
也只院中绿植花草,才发新枝,因而得了些自然之趣,或可勉强一看。
伯爷若不嫌弃,就请随我来吧。”
说罢便转身在前引路,两人一前一后,相隔一步,便在院中缓行,也并不刻意往何处去,只在院中闲逛。
诚如秋芳自己所言,傅家这处院子,普普通通。
既无奢华富丽之楼栋,也无妙趣横生之奇石,其余假山湖泊一类,更无处添置。
除了身前这名女子,婀娜窈窕,其余确实也谈不上有什么景致可言。
眼见气氛沉闷,未免显得无趣,待转过一处碎石小径,果然见墙角一株丁香,迎寒早放,簇簇粉紫,别具雅致,便先开口笑道:
“这花开得也好,倒是好意向,正与姑娘相得益彰,怪道傅大人将它植在院中。”
秋芳本在前头领路,本就心思紧绷,虽不曾回头,倒也隐隐察觉着王晏落在她身上的目光。
又不知他到底往哪里在瞧,心思便全都随着这目光走了,连步态都略微僵硬,因而才忘了说话。
正觉得难捱,猛然听得王晏开口,险些唬了一跳,心脏跳得砰砰作响。
只好在似乎那视线也从自己身上挪开,暗自松了口气,忙半转过身来,侧对王晏,屈身道:
“伯爷谬赞,妾一介蒲柳,焉敢以丁香自比,种下这花,也不过是图它开得早些,不使这院中单调无趣罢了。”
又略顿了一顿,竟十分坦诚道:
“况且其花香浓郁,烘干可用于净口,兄长每日上衙,也用得着。”
王晏不意她如此诚恳,也一时哑然。
便挑挑眉头,视线又挪回来,看着人笑道:
“姑娘虽然谦逊,只怕令兄嫂也未必是这般想法。”
秋芳闻言一滞,有些涩声道:
“妾身...久待闺中,兄嫂关爱之情甚切,又见伯爷英武,唐突行事,只怕多有得罪之处。
小女子代为赔罪,还请伯爷切勿与兄长见怪。”
言罢,又深深行了一礼。
王晏略略避开,却并不受,眼中多出几分惊讶。
自他与这女子相见,纵受此“大辱”,几番应答,无不妥帖得体。
其人心思细腻,才情过人,可见一斑。
被兄嫂置于这等情地,尚念着养育之恩,竭力转圜,全无怨怼,性情也十分难得。
只是叫她一个姑娘家来担着这些,也未免显得有些可怜了。
轻轻摇头笑道:
“这倒不必如此,既原是我有意为之,冒犯姑娘,便是怪罪,也该是姑娘怪罪我才是,岂有叫我倒打一耙的道理?”
秋芳便微微苦笑起来:
“伯爷好意,妾身心领,只是究竟如何,妾身心中倒也有数,还需多谢伯爷美意。”
自家兄嫂的脾性,她自然再清楚不过的。
眼下又只她俩个在,别无旁人,又何必再叫眼前这位靖安伯背这“罪名”。
只是王晏两度回护之意,也叫秋芳十分感念,心中渐渐放松许多,身形也不似原先那般紧绷。
微风吹拂,仍带着些凉意,便有几片或白或紫的花瓣飘零而下。
连着那道浅蓝色的裙带也随之摇摆。
王晏随手接住一片,捻在掌中,微微一笑,索性伸了个懒腰,竟干脆背靠着墙壁,席地而坐,还朝秋芳招一招手。
这倒叫秋芳大有些惊诧。
毕竟傅试已不止一次在她跟前提起,说这位靖安伯举止不俗,仪态端重。
却不料还有如此随性之举。
又见王晏招手,一时便有些为难起来。
倘若自己不从,仍是站着,则未免有“居高临下”的不敬之嫌。
若是也同他一般这样坐着...
秋芳略略一瞥,眼见他两腿岔开,十分散漫,不自觉稍稍红了脸皮。
这也太不雅观了些...
但总归又没旁人的,秋芳稍稍犹豫,虽不似他这般“无拘无束”,倒也循着古礼,屈身跪坐下来,心中稍有些新奇。
况见王晏此举,更少了几分朝廷贵爵的威严肃重,反而多了些意气任性的自如,不自觉生出两分亲近之心来。
微微拂了拂鬓边长发,举止愈发似画中仕女。
“方才似听姑娘提起,‘久待闺中’一说,恕我冒昧,未知姑娘芳龄几何?”
这话却有些冒昧不假,秋芳正忙着理顺裙角,闻言微微一僵,手上的力气大了些,便又将裙角打乱。
这桩事实是秋芳心中痛处,本有意不答。
只是想着兄嫂前番举止,就是自己不说,只怕也瞒不过去的。
况且总归已是这般,秋芳自己也渐渐别有心思,想要瞧一瞧王晏的反应。
因而虽面上稍有难色,索性仍直率道:
“不敢瞒伯爷,兄长之意,妾身早知,只有一桩,却不知伯爷是否清楚。
小女子年岁已长...再有数月,将满二十了。”
话既出口,便无反悔的余地。
秋芳本不是个胆大妄为的性子,此时竟也抬起头来,一眨不眨地盯着王晏看,神色间隐隐有些紧张。
王晏果然显得有些诧异,与她对视道:
“若这般说,姑娘不是几乎要大我三岁?”
秋芳闻言,便微微低下头来,眼神苦涩。
却又先听得王晏抚掌而笑:
“这倒正是个好数字。”
秋芳正是沮丧伤神,以为既年岁上相差悬殊,必免不得是要惹人嫌弃。
闻言微微一愣,连忙又抬头细细看了,果然并不见有半点鄙夷嫌恶之色。
况且除了诧异,还更多出些新奇有趣之态来,着实令人费解。
虽然如此,也渐渐放下心来,既为王晏此番言行莫名欢喜,也更为自己方才的胆大妄为之举觉得脸热。
似乎连心脏也都跳得快了些。
便再不敢直视王晏,忙又把头埋着,任由这人的目光落在自己面上。
也不知是不是错觉,秋芳只觉这目光似乎比前头更灼热几分。
叫她渐渐有些喘不过气,手指已不自觉地将裙边绞得一团乱。
眼见的这女子都被自己瞧得局促起来,虽有些失礼,王晏倒并不甚在意,只是觉得有些好笑。
分明还是该读书的年纪,如今竟都成了老姑娘了...
“方才在前头,因听得贵家太太唤了几句‘秋芳’,想是姑娘芳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