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氏也显得无可奈何似的摇摇头,复与王子升对视一眼,不再多说什么。
待一同用罢了早食,王晏起身告辞,一路回了住处,寻了把椅子坐着,随意从架子上抽了本书摊在膝上,抬手轻轻揉着额角,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。
要说起来,他如今这原身,其实本已不能算作正经的王家人。
十五年前,王子升袭了祖上爵禄,又任五军府都督一职,正是年富力强、大展拳脚的时候,却在新帝登基第二年,连同其弟,时任禁军统领的王子成一道上表辞官。
新帝再三挽留不得,只得准允,下旨给他加了尚书衔,令其归乡荣养。
船队浩浩荡荡,沿运河而下,不料行至中途,夜宿之时,竟遇到一伙水匪。
这伙贼人也不知从何处来的消息,随行护卫家丁竟全无察觉。
猝不及防之下,王子成这整个三房一脉,不分男女老幼,竟被杀绝,却单单大房一脉,并无什么损伤。
兄弟身死,王子升自是悲痛欲绝,后虽报官将这伙贼人也悉数捉拿,报了这血仇,只是三房到底就此绝了后。
然而人虽死,财货却尚存,便被那伙贼人掳去花用了不少,剩下地契田铺,金珠财宝,也是好大一笔家业。
王子升既为族长,自责三房有绝嗣之苦,便有意为其弟过继一人,承继香火。
同族之内,其余各房听闻此信,无不心动,几乎撕破脸皮,大打出手。
兄弟在账房里暗夺田契,妯娌于灵堂前明争金银。
闹得人尽皆知,丑态百出,一时在金陵沦为笑柄。
王子升见状自是恼怒非常,他既为族长,又曾官居高位,甚有威严,二房一支又远在京师,因而竟在族中一言九鼎。
虽还有几个长辈,却都反倒仰他鼻息,自是无人能制的。
遂强行做主寻了个庶远旁亲,贫苦人家,花了二十两银子,抱养了一孩童,移了谱系,记在三房名下,就寄养在府里,便正是如今的王晏。
又另将那几支先前争的厉害的,扣除族产,剥离家业。
大房一支自此遂愈发独大。
族人见此,虽多有不服,也只得在暗处腹诽,不敢于明面上相争斗。
至于原先那些三房家业,也自是在王晏成家之前,暂且收归族产,由大房代为打理。
至于今日,一晃已近十五年了。
第3章 请帖
要说起来,王子升夫妇待他,倒也并不能算有什么苛待,饮食衣用上即便谈不上豪奢,却也不曾故意克扣怠慢。甚至于他要习文练武,王家家大业大,也都由着他去,并不曾多做管束。
说是真情实意也好,做做样子给外人瞧也罢,本就是寄人篱下,许多事便也没什么好计较。
至于说方才太太张氏那一番要送还家产的话,王晏也只好当做是在说笑。
他既无胎中之迷,能记得起前世今生,三房那些家业既原非自己所有,他便也不至于因此患得患失。
再者国朝以孝治天下,太祖立国时便已定下这桩国策。
待如今皇帝即了位,更是在皇城里重修大明宫,以做太上皇居养修道之所,晨昏定省,未敢怠慢,朝野莫不赞誉。
皇帝都尚且如此,天下自然是争相效仿,到了如今,这“孝”之一字,已是重得真正能压死人了。
他既是被抱养而来,又受王家养育之恩,在外人眼里过着这安生富贵日子,倘若敢脱了这“王”姓,不论这内里究竟如何,世情汹汹,又岂容你争辩?
届时一个“忤逆不孝”的罪名砸下来,倘无权势相护,便要叫人身败名裂,名声丧尽,任再有万般算计,也是什么都做不成了。
可即便如此,他虽因这番养育之恩,已被绑死在了王家这条大船上,却不代表他也愿意再往甄家那么个火坑里头去跳!
贾史薛王已是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一道儿的皆是下场凄凉。
可这甄家只怕还犹有过之!
况且其倾颓之日,也远比四大家族来得更早...
多半就只在这两三年内!
王家尚在京里还有个王子腾,听闻还算得皇帝信重,虽未必是多大倚仗,眼下来看,至少还有些转圜之机。
甄家这会儿虽是富贵已极,却真指不定什么时候一封抄家的圣旨就先落下来了!
他如今头上顶着这王家的名头,欲谋一条活路,尚且要细细谋划,几番小心,哪里还乐意去与这甄家结亲?!
况且这门亲事若真成了,两家联姻,自是愈发亲密,于王家一时有益。
他自己且不说多半并没什么好处,只怕早晚脖颈上又要平添一把索命的钢刀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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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,王晏便命秋草备了两样湖笔徽砚一类物件,随意点了两个随从,先往李家去拜会。
他既中举,又曾在国子监就学,按着时下里的习俗规矩,本就该如此。
早几日便投过拜帖,今日登门,管家果然一早就在门前候着,见着他来,忙几步下了台阶,面上笑得亲切,连声道:
“老爷方才还问过一遍,又特地吩咐了,叫晏二爷不必通禀,自往书房里去见他,可巧二爷前后脚的就到了。”
王晏便也笑着点点头,先递过礼物,又额外封了二两银子,便熟门熟路的自门里迈进去。
待寻至书房,果然见其中有一老者,正伏在案上看书。
瞧着约莫五旬左右,头发却已花白大半,神情严肃端方,眉眼里却带着些化不开的郁结气,便愈发的显出几分老态来。
王晏忙躬身一礼,口称:
“受业末进王晏,给祭酒大人请安。”
此人便是金陵国子监祭酒李守中,亦是红楼中那位李纨之父。
原是在京师翰林院中为官,却不知得罪了谁,早几年便被“升调”到金陵来。
说来也是从四品的大员,实则却与闲置无异,论及手中权柄,倒还未必能及一县令。
王晏早年在国子监中,因尚显年幼力弱,便常受王仁等人刁难,虽谈不上什么害处,毕竟总有些麻烦,叫李守中得知,因见他才思敏捷,能通经义,便有几分爱护之心,屡屡关照。
因有此节,王晏虽不曾正经磕过头,勉强倒也能算作是他门生。
李守中听见动静,方才抬起头来,细细瞧了一眼,点点头:
“尧章到了,这几日可曾怠慢功课?”
一边说,一边随手示意王晏入座,又叫下人添了茶来。
王晏昨日里才在王子升跟前扯过大旗,正要弥补一番,听了这话,便苦笑道:
“实不敢欺瞒祭酒大人,晚辈自中举,这几日便多有人相邀宴饮,不能推拒,况且家中...这几日甚至已帮着晚辈议起亲来,如何还能专注于功课。”
李守中性情迂直,甚至于有些迂腐,一心只往“圣人之学”上去钻研,闻言果然便眉头一皱,显出明显的不悦来,斥道:
“糊涂!春闱明年三月便至,不到半年工夫,如何竟还有闲心玩乐!莫非不思进取,中了举人,便耽于安逸不成?”
王晏忙起身歉道:
“祭酒大人勿怪,晚辈受祭酒大人教诲,岂敢如此?实是家中长者,不忍见晚辈孤苦,才替晚辈向甄家求亲,实在不好怠慢,也是长辈们一番好意...”
李守中便道:
“成亲虽是大事,如何竟急于一时?你这般年纪,自是该以举业为重,日后有了前程,难道怕无妻室?
况且甄家那等...王子升实在糊涂!”
王晏只好苦笑连连,不敢作答,李守中见状,倒也体谅他几分,神色缓和了些,又抚须叹道:
“科举官场,半点慢不得,老夫昔日年过三旬方中一进士,蹉跎半生,如今年迈,此生无望阁部,你这般年纪,倘若早日得中金榜,入得翰林,日后便自有青云大道。
老夫为你取字‘尧章’,正是盼你异日致君尧舜,文章千古,以继圣人之学...你回去仔细温习功课,王子升那里,我去与他说!”
说罢便一挥手,倒也不多留他,王晏正为这话,闻此忙又拜了一拜,便起身出了李家宅邸。
他如今根基浅薄,以甄王两家在金陵的地位,再要将这门八字还没一撇的亲事搅和黄了,他也难免要多费上几番手脚——况且只怕便果真将手脚给折了,也未必就有多大作用。
虽可借李守中之势言语推诿,只是这位李祭酒虽有些文名,然论及财势,终究不及甄王两家,纵是一分助力,不能放过,也到底仍是不足。
回到院里,正要再写一封贴子去薛家,又见秋草敲门进来,皱着眉头,手里头正拿着一封请帖,往桌子上一丢,显得有些不情愿道:
“二爷瞧瞧,刚才前头院子里送来的,说是二爷的同窗,听说二爷这回中了解元,正要给二爷庆贺,还要在秦淮河上摆宴呢!哼!”
王晏诧异地挑了挑眉头,便将那帖子拿过来瞧了一眼,倒果真是如此。
留款处洋洋洒洒写有好些名字,一时间叫人摸不准到底是谁的主意,只是终归也有几个格外熟悉些的。
“二爷不是才说要温习功课?要不然咱们还是不去了吧?又不是什么好去处,白白地将二爷带坏了。”
丫鬟秋草还在一旁“苦口婆心”的劝诫,小脸儿都稍稍皱在一起。
只可惜王晏却是个“一意孤行”的性子,竟不纳此等“逆耳忠言”,看她一眼,只将那帖子拿在手心里轻轻敲了敲,似笑非笑道:
“我正有此想,这帖子倒来得正好,既是要一叙同窗之谊,倘若不去,岂不显得二爷我目中无人?”
第4章 秦淮风月
“...终日里,思思想想,凄凄凉凉。
饭不思,茶不想,瘦损了花模样。
锦被儿闲了半床,罗帷里少了个人儿伴讲。
这凄惶,泪汪汪,何日得同欢共赏?
思量,思量,除非是梦里成双...”
十里秦淮,花灯锦簇,金粉楼台,锦绣煌煌,正是金陵一等一的富贵风流之处。
中秋时节的热闹还未散去,及至宴时,河道内游船遍布,一座三层的画舫就靠在岸边,雕梁画栋,船头挂着彩灯,写着三个斗大墨字:明月楼。
字迹古拙,一眼便知是名家手笔,缀着金漆彩绘,油然生出一股富贵气派来,便比周遭其他画舫都要显得格外阔气几分。
堂下娇声软语,莺歌燕舞,居中一女子抚琴唱罢,才静了一瞬,突然便闹出一阵哄笑声来。
几个士子装扮,衣衫凌乱的年轻人,拥着女子,面红耳热,放浪形骸,一边笑得前仰后合,一边还不忘朝着上首那少年郎打趣:
“晏二爷,可听见不曾?水仙姑娘这阙词我掐着数,来来回回已唱了三遍了,你怎的光顾着听曲,也不答个话,岂不白白的叫人寒心?”
主座上一方绣榻,正斜倚着一少年郎,正是王晏。
通身一件簇新素纹绣金袍,也不见旁的配饰,只以一青玉簪束发,便已显出脱俗的气派来。
正一手支着额角,另一手轻轻打着节拍,应和曲调,嘴角含笑,双目微阖,意态闲适。
倒与先前院中时大不相同。
果真天生风流气,皎皎似神仙。
王晏听得这话,方才睁开眼,环视一圈,稍稍坐正了些,随意点了点众人,且笑道:
“你们也只在这瞎起哄,今日可巧又是官祭,叫李祭酒知道,板子须打不到你们身上去,回头伯父教训下来,也不见你们哪个替我来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