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是宁国尚在,怕也过不了几日,尤氏就要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了。
眼下更使了手段,将剩下那一点也都抽空了去,转移到他几人私囊里去了。
贾蔷行过此事,偏又害怕,便再不出面,只在暗处勾连宁国一系人等,许了好处。
准备若待王晏追究,便抱团抵抗,好拿他们做盾牌,他自己自然躲得远远的。
不想打算得虽好,却出师不利,分明是在一个相好的那里躲着,以为谁也寻不见的。
不想今早一开门,就见有个戴着面具的堵在门口等着了。
起初尚还有些侥幸之心,以为仍可狡辩,此时听了这话,便觉得心里一凉。
他自己就是宁国近支,自然更清楚这些族亲都是些什么德行。
王晏这话一说,这帮人哪里还能靠得住?
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,正是惴惴不安,王晏一时倒还没顾得上理会他,只仍对贾琏笑道:
“虽是大嫂子这般说法,我倒不大敢信。
大老爷那里,回头我再去问一问老太太不迟,只是赖管家...”
王晏说着,面上又迟疑起来:
“赖管家忠心耿耿,我是亲眼见的,方才我还道赖管家年老,欲请他颐养天年,他也一口拒绝,只怕我不熟悉东府之事,临了却要为难。
如此拳拳心意,我也不好推辞,只是既要奉我为主,自然该从我的规矩。
偏我是个治军的武夫,打理家业,也只会治军那一套严苛规矩,倘若有什么不大分明的事,总要计较明白。
又不比珍大哥跟蓉哥儿富裕,若寻不回东府库藏,我自己却没许多银子来发赏。
倘若赖管家果真好‘好意’替我保管了些,不知如今可能拿来?”
赖升听王晏问他,虽觉得有些不妙,到底仍是舍不得这些好处。
已拿到手的银子,再要拿出来,岂不是跟剜心割肉一般?
况且他若真拿了出来,不就是干脆认下了这事?那时再愈发的追究起来,以他这么些年的贪墨,那还得了?
又见王晏说话始终还算客气,渐渐放下心来,以为到底有贾母撑腰,王晏也未必敢把他如何。
便嘴硬道:
“太太这话实在冤枉,我不过一个管家,一向只听主子们的话行事,哪里敢自作主张的?
这么些年,也只讲一个本分行事,连西府里老太太也都知道。
太太原本素日里就不大管事,怕还不很清楚,因着近年里几桩大事,公中库藏本不足敷用。
前些日子,又为了蓉老爷的事情忙活,公中的许多东西,都应急拿出去发卖花用了,一时都没来得及记上,不想竟叫伯爷起了误会。”
他虽还在狡辩,无奈人心变幻,早非以往。
话音未落,就见一人跳起,指着他鼻子骂道:
“我呸!你这老狗!当着伯爷的面,倒还敢扯谎!
平日里府里支用十两,你就敢昧下八两!如今倒不承认了!
旁人不清楚,咱们却是再明白不过的!”
赖升神色一恼,扭头去看,却是贾芹。
这人也算是宁国近支,只比贾蔷疏远了些,以往也常在他跟前“赖爷爷”前、“赖爷爷”后的讨好,如今倒敢蹦跶起来。
便愈发觉得恼怒。
贾芹此时却已想明白过来,如今连宁国府都没了,往后自然是各顾各的日子,谁还能指着你赖升什么?
自然是要先将王晏方才许的好处拿到手,若得了王晏欣赏,到时多分一些,甚至果真得了什么产业,岂不更实在?
因而头一个便跳出来,他这一出头,旁的人渐渐也回过味来,忙都附和,众口一致,皆说必是赖升贪墨了去,只唯恐慢了一步。
甚至连府中原本那些下人,渐渐也大了胆子,皆说赖升的不是,将赖升往日里那些贪墨欺压的行径说了个底掉。
堂中一时喧哗鼎沸,个个义正词严,指着赖升斥骂,竟叫赖升一时竟有千夫所指之感,也渐渐慌了神。
更是暗暗后悔,方才如何竟不答应告老。
他兄弟俩任着两府管家,这么些年中饱私囊,谁也不知攒下了多少银子,回去做个富家翁,早都绰绰有余了。
正想着要改口,又见有一老者起身,名叫贾代修的,正是这贾芹的爷爷。
虽也是代字辈的老人,只是若论起本事,与贾代儒相比也还不如,平日里也只会仗着辈分吆五喝六的装大,赖升自然认得。
贾代修今日被王晏“请”来,本还有些不满,以为折了颜面,此时眼见着兴许有好处可拿,也顾不得这些了。
猛然起身,朝王晏一拱手,板着脸沉声道:“
“芹儿所言正是,赖升此辈,素来贪渎,连我也一向知道的。
以往也在珍哥儿,蓉哥儿跟前提过,叫他们多些提防,却都只一意孤行,并不听我劝告。
如今既然伯爷问起,我料府中所有,必叫他私吞了去!
伯爷切不可听他狡辩,若是不信,赖家也离此不远,伯爷何不遣人,一搜便知!”
赖升当即面色大变,还待开口,便听得上头王晏叹了口气:
“我虽还不信赖管家会行此举,只是老太爷原是长辈,说话自然也有道理。
既是老太爷有此提议,这原是宁国家事,我便不多插手了,太爷自便就是。”
话音才落,贾芹贾菖两个便跳起来,一人抓着赖升一个臂膀,就把他拖着往赖家去“查证”。
其余人等慢了一步,便也不甘示弱,一拥而上,呼喝起来。
有的抓腿,有的拧耳,有的撕脸,个个义愤填膺,生恐没表现出来对赖升的不满,等会儿便少拿了好处。
不过片刻,穿过两条大街,便将赖家给围了...
第207章 惩治赖家
赖家宅邸,离着荣国府不过才隔着两条街而已,相距极近,本是当年贾母所赠与。
其后随着赖大赖升在两府掌权,家势愈振,添房置地。
到得如今,豪奢富丽,虽还不及荣国府,却比京师多少富商官员的居所都要胜过了。
两扇丈许高的黑油大门,门前石砖铺地,三层台阶垫高,院墙合围,方圆竟有百余步。
倘有不知情的,在此张望,见这等规制,岂能料着此地竟是奴仆居所?
赖升兄弟虽在贾府充作奴仆,回了自己家里,倒也摆着老爷的谱,养了许多丫鬟仆役,恣意受用。
两个门子老远望见一群人闹哄哄的往这边来,更将赖升拖着,便忙入内通报。
这头贾芹等人已到门前,将赖升从人群里头拖出来,指着赖家的宅邸骂道:
“好贼子!你若不是贪渎府中钱财,如何建得起这般好屋舍?”
赖升半道上便已被这群人拳打脚踢,等捱到这处,已先没了半条命了,被打得满头满脸都是血,更不能再出言反驳。
众人本就见赖家住处如何豪奢,任他们这些主子,竟也没有一个比得上的,更是怒上心头。
便将赖升往地上一掼,发一声喊,就要往赖家里头闯进去“搜检”。
方上台阶,又从里头出来一个年轻人,模样虽然一般,衣着打扮,竟比贾琏宝玉也差不离了。
却是叫赖尚荣的。
这人虽是奴仆所出,却因赖嬷嬷一早在贾母跟前求恳,竟放了良籍,如今甚至还有个秀才的功名在身。
因而反倒一贯都还瞧不起贾芹这些个“不能上台面”的主子,平日里见了,除非是两府嫡系当面,不然一向都只作没瞧见的。
此时却见这群人气势汹汹打上门来,不由得面色大变,正要上前拦阻。
贾芹也正一向恼恨赖尚荣这个奴几辈儿生的,倒敢在他们跟前充大,只是以往不敢得罪赖升兄弟,才强忍着不去计较。
如今自然是放了胆了,不等赖尚荣张口,已先快步上前,劈手夺过一柄门栓,就抡在这赖尚荣脸上,打得当即从口中喷出几枚牙齿,白眼一翻,一声不吭便昏死过去。
既没了拦阻,这伙人涌入其中,自然各自逞了性子,似乎搜抢打砸,但有什么财货,便往自己怀里揣。
推倒假山,掀起砖石,挖断树木,恨不得掘地三尺。
不说桌椅板凳,连屋顶上的瓦都给拆了去带走,果然皆有所获,各个兴高采烈。
直到将院墙也给推到,实在也没什么可拿的了,才肯罢手,又一个个外人走。
这年头里,奴仆本也没有什么私产的说法,不过皆是主子的“赏赐”,主子搜查自家奴仆的住处,更是连官府都不过问的。
就是打死了,也不过赔偿些银子罢了。
赖升方才被扔在地上,昏昏沉沉的,此时才略清醒了些,便见着自家已被折腾成这副模样。
这么些年的积攒,一下子便糟蹋的干干净净,一口气又没上来,喉咙里“咯”了一声,也仰头跌倒,不省人事。
贾芹等人此时自然却已懒得理会他,虽将赖家搜刮一通,也还未足兴。
贾赦在西府里,况且到底是长辈,还不大敢去动。
只是缺还有一个贾蔷。
平日里因他血缘上离宁国近些,况且又在贾珍贾蓉跟前得势,贾芹等人自然也让着他。
只是如今谁还顾忌这个?
况且贾蔷前头虽许了他们些好处,也不过才百八十两银子罢了,但他们在赖家这一通搜刮所得,也不止这个数目。
再者他们平日里日子过得大多不算太宽裕,却见着贾蔷终日里山珍海味,本也有些嫉恨。
果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随手将赖升拖着,掉头又往东府里去,准备再“唆使”王晏,干脆便将贾蔷家中也“搜检”了。
贾蔷原本见着这些人将赖升拉走,心中已十分惧怕。
如今见他们回来,赖升已成了这副模样,险些都看不出还是个人模样了,好些人身上还沾着血迹,只稍微一想,便大为惊恐。
若是王晏要拿他,他还想着可到贾母跟前辩一句,说王晏才入东府,就苛虐宁国旧人,总得驳一些可怜。
只是若被这伙人给打死,却成了族里内斗,如今连宁国府都没了,岂不连个伸冤的地方也没有的。
见着贾芹等人皆神色不善,分明不念族亲之谊,唬得面色煞白。
他到底是有些聪明劲,竟不等贾芹等人开口,已先往地上一跪,也不讲什么平日里的体面了。
此时见着王晏,反倒还觉得安全些,膝行两步,恨不得一把抱住王晏大腿,恐惧得声音都变了样,扯着嗓子嘶喊道:
“我有!我有!我是,是藏了些!都是怕被人盗去了,才挪了地儿放着!这就拿来!这就拿来!”
王晏便笑着点点头,又道贾蔷独力一人,只怕搬运不动,难免辛苦,遂命修武带人同去,又叫贾芹随同前往“帮衬”。
贾芹正觉有些失望,闻言心中一喜,神色一振,果然答应下来,拍着胸脯担保,必不叫贾蔷敢有半点私藏。
却叫贾蔷看得咬牙切齿,原还恨王晏“夺”了宁国家业,如今却更恼恨起贾芹这些“吃里扒外”的家贼来。
待过了个把时辰,果然便将贾蔷私藏宁国财物抄检回来,拿着账册细细比对,大抵倒也有了三四层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