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话!这时候倒学会装聋作哑了?
好个重情重义的靖安伯,弑父杀亲这样的案子,你也敢往里头掺和?你还知不知道轻重?!”
说着更冷笑一声:
“况且你重情义,也得要别人肯念你的好,今日所见,以为如何?”
王晏只长叹一声道:
“是臣失察,不能识人,原只道贾蓉无辜,终究两家亲眷深厚,岂能坐视不理?
况臣又曾受贾府厚遇,更不能不报,因而一时情切。
而今既已查明其罪,臣也无话可说。
贾府虽对臣有恩,毕竟陛下恩情更重,况且国法昭昭,臣亦不敢强辩,倘若陛下怪罪,臣甘心受罚。”
景熙帝闻言,便冷哼一声,略缓和了语气:
“还明白道理便好,要不是朕知道你还算老实,不曾真个干预国法,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在这跟朕说话?”
他前头听了锦衣军来报,言贾蓉贾赦反指王晏,都不免愣了一下,险些以为这二人竟懂起事来了。
等回过神来,纵是他一向心术深沉,都不免失笑出声。
此时只道:
“朕知你是聪明人,吃了这一回亏,日后想来也有数,以后少替人瞎出头!
前头你呈上来的报功折子,朕已批复了,回去多用些心思在右掖上!
至于你那六百户的食禄,朕另有补偿。
你只需忠心办事,朕也不会亏待了你。
小小年纪,怎可留恋花丛!下去吧!”
...
待许了一颗甜枣,将王晏打发出宫,景熙帝便也将手里的折子放下,皱眉起身,来回踱了两步,沉声问道:
“贾府那位国夫人,还未出宫?”
夏守忠躬身答道:
“正是,那位老太君在大明宫前跪候了半个时辰,许是甄太妃今日起的迟了,方才刚叫人迎进去,这会子还在里头呢。”
景熙帝闻言,眉头便皱得愈深:
“其余几家公府,是什么动静?京中风声如何?”
夏守忠忙道:
“如今刑部外皆传贾府行恩将仇报之举,已渐渐往各处传开了,想那贾赦贾珍本就蛮横,以往便多有仗势欺人之举,士绅百姓多有不喜,等再过几日,自然更叫人生厌。
虽是老荣国公功勋卓著,怕也架不住其后嗣这般败坏了。
连其余几家公府,除了打发了些后辈去凑热闹,也并无什么旁的举动。”
皇帝闻言,眉头一松,便轻轻点一点头。
夏守忠察言观色,却斟酌着笑道:
“这靖安伯到底是读书人出身,果然深通礼义,与贾府这般亲近,连这等事也敢出头。
此番虽然被那贾赦贾蓉反咬一口,老奴看他言行神色,却并无怨恨之色,只多见无奈萧索之意,这...”
景熙帝只哼笑道:
“罢了,知恩图报也算难得,总比忘恩负义来得强,有今日这一桩事,什么恩情也都报了。
况且权财二字,人之大欲也,他小小年纪,岂能看穿?
不说就只是姻亲,便是一家,为此争斗的,也屡见不鲜,贾府不就有现成的。
如今再是亲密,等这权财二字沉甸甸的落到他手里,也自然转了他的心志去。
王子腾不也借着贾家的势?如今又与贾府还有几分亲近?
就算那王晏是个心志坚定,不为所动的,朕却不信贾府那些纨绔,见外人占了他的好处,却肯善罢甘休。”
夏守忠见皇帝拿定了主意,亦不再多言,躬身赞道:
“老奴愚鲁,不识陛下韬略,陛下所行,便是大势所归,天下人自然都翻不过陛下的手心里去。”
景熙帝微微一笑,也觉手段精妙,况且眼看着就要拔了贾家这座山头,也难免稍有些得意。
正要说话,忽又见一黄门急匆匆入内,跪禀道:
“陛下,方才镇国公府、理国公府、修国公府、齐国公府、治国公府、缮国公府、以及平原侯府、襄阳侯府,锦乡伯府等十余位大人,一同都往刑部去了。”
景熙帝闻言一怔,猛然沉下脸来。
...
那头王晏刚出了宫,半道上就见修武找来,得知了六座公府出面一事,不免也大吃一惊。
再怎么他也不信,以贾府现在的麻烦,贾赦贾蓉两个还能有这样的脸面。
只是听得修武道:
“方才打听得,是贾家那位老太君,一早天没亮就亲自携了礼去这几家拜会,过后才入了宫。”
王晏方才一挑眉头,有些会意的点点头。
贾母的分量,到底不是贾赦贾蓉之流能比。
以贾母的身份跟年岁,在这京里,除了皇城宫里,基本也没有谁家,是需得她亲自去拜会的了。
便就是那四个异姓王,甚或一般皇亲宗室,地位虽高,凭着贾代善的功勋,也还用不着贾母亲自登门,往日里只叫贾赦走动,便已不算失礼。
然而如今贾赦下狱,纵然其素来不得贾母喜爱,到底也是她儿子,况且更是荣国爵位所在。
贾代善的遗孀亲自上门,低头求情一回,即便再不情愿,各家也不好拒绝。
不然若传出去,落在百姓耳中,怕也免不了被骂一声“白眼狼”。
况且所谓唇亡齿寒之言,本也的确有几分道理。
然而像这样“挟恩图报”的事情,便只做一次也都嫌多。
尤其都更有“逼宫之嫌”了。
而像这等事,也的确只有贾母这一介老妇能做,皇帝怕还能稍稍忍耐几分。
若换作贾政或是贾琏这些爷们儿,且不说没有这样的脸面,任你说破天去,各家如今怕都未必敢答应。
况且即便如此,究竟效用如何,也未可知...
...
再过些时候,便又有几个刑部官差,拿了官府公文,找到荣国府上,竟言要入内搜查罪证。
贾母尚在宫中未回,贾政却不敢拦,竟放入内。
只好在还有些分寸,问明白了话,便亲自陪着往东跨院去,寸步不离,并叫人谨守内宅门户。
贾政尚且如此,没有贾赦做主,邢夫人见这伙人气势汹汹,更不敢拦阻,也听之任之,任由这些人将东跨院翻得一团乱。
也是因着贾赦“谨慎”,自东府里得了财货,生怕便宜了旁人,自然不往公中去送,只都藏在自己的私房里。
这东跨院本就是单独隔断出来的一处院落,占地也并没有多大,过不多时,便将贾赦自东府搬去的那些财货搜检出来,一件不落的全都抬去了。
甚至连一些东跨院里原有的,也都稀里糊涂的就被拿了去,邢夫人虽然看见,心痛如绞,也不敢问。
待过了申时,才见贾母出宫。
一路回了贾府,便忙叫贾琏来问。
贾琏忙道:
“亏得老祖宗的颜面,几家公府都来了人,往那一坐,忠顺王爷倒也未敢再多催逼...”
这事实在没有什么好光彩的。
贾政站在一旁,眼圈发红,哽咽垂泪道:
“都是儿子们不孝,连累得母亲如此年纪,还要奔波受累,实叫儿汗颜无地!”
贾母如何不知,今日这等上门“逼宫”之时,原本万不该去做的。
想着今日甄太妃那一句:
“先祖肇业艰难,如何竟不珍惜?连这等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,虽你我两家亲近,却实在叫我也不知如何去说了。”
贾母便不由得满心无奈。
可她又如何能见贾代善挣下的基业,都还没等到她合眼,就已败落了去。
只好在甄太妃虽言语责怪,她哀求半晌,倒是还是说动了情面,只盼着多少也有些用处。
此时也只摆摆手:
“行了,这些话就不必说了,究竟案子结果如何?可议定了不曾?”
贾琏忙道:
“那何致书言大老爷挑唆一事,查无实据,只是...只是确从东府里取了许多财货,其中甚至有几件御赐之物,都已搜检出来,与蓉哥儿所言分毫不差...”
贾母愣了一下,连忙问道:
“从哪里搜检出来的?”
贾政便忙将前头官府来人的事情一说。
贾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有些无奈地闭上了眼睛。
她不在府中,却不料自己一向偏心的小儿子,竟连这样的事情也担待不得了。
刑部的公文又不是圣旨。
荣国府都还没倒,他要搜你就让他进来?
然而既然已经被搜了去,只要不是个杀头的罪过,贾母也顾及不得了,只跟着问道:
“可下了定论的?”
贾琏忙道:
“都还未曾,毕竟兹事体大,总要圣意裁决...只是...只是蓉哥儿恐怕的确救不得了。”
贾母听着,哪里还不明白什么意思,必是贾蓉弑父的事情被查实了。
便又觉得头痛欲裂,歪倒在榻上,一边叫鸳鸯替她揉按,一边有气无力地痛心哀声道:
“我已上了年纪,素日里本不大管事,只叫你们自专自为。
满以为你们就算不及祖宗辈的,到底也长了些岁数,如何竟教养出这样的畜牲来!
此番若果真丢了爵位,不说我没脸面下去见老公爷,就是他在底下,也要骂你们不孝!
晏哥儿呢?怎么不见他来?还不快去请他!”
贾政贾琏等都忙跪地请罪,贾琏更为难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