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番他既言是贾赦指使,何必动刑,反遭口舌,只叫贾赦上来,与他对峙便是。”
何致书威望隆著,他既开口,话又说得有理,龚正也不好一意孤行,只得叫人把贾赦也带上来。
贾赦在牢里不过一夜,虽也受了惊吓,精神却足。
见了贾蓉,竟当即甩开拉着他的两个差役,冲上去就要对贾蓉拳打脚踢,嘴里喝骂道:
“好个畜生!你自己做得好事,倒敢往我身上攀扯!”
因是心中极怒,一时间倒也气力颇大,半晌才被人拉开。
贾蓉挨了一顿打,却并不还手,只渐渐又汗出如浆,喃喃自语。
那头贾赦也正被审问,他尚还有几分胆量,自然不肯跪着,只昂首立在堂下。
既被贾蓉反咬,惊怒交加,恨不得自己就把贾蓉打死,自然也不肯去保贾蓉了,反倒想着叫贾蓉早日定罪,自己从此脱身才好。
干脆便也一指贾蓉道:
“何必多问,原就是这孽畜所为!只是我前头见他可怜,不愿举告罢了,不想这孽畜不知恩义,倒来攀咬于我!”
国朝重孝,亲亲相隐便谈不上什么大罪过,若是公正无私、六亲不认的,反倒还惹人诟病。
因而贾赦便显得十分坦荡,干脆认了一个“知情不报”的罪过,顶天罚些俸禄罢了。
龚正只道:
“贾蓉言你贪图东府财货,才暗害贾珍,并列有珍宝名录在此,你怎么说?”
贾赦此时方知,原来竟是自己前头从东府里拿的那些东西惹的祸。
虽实在是自作自受,却愈发怒不可遏,咬牙恨声道:
“前番我便以为珍哥儿去的稀罕,本是要请仵作来验,他也不肯,岂不是做贼心虚!
又何曾是我亲自去取,不过是这孽畜心虚,故意送来讨好于我。
我还只当他是有一片孝心,方才受了,不想这畜牲竟还起这等诬陷的心思!”
贾蓉尚在愣神,却猛然听见贾赦指责于他,竟大喊道:
“不是我!不是我!”
龚正厉声喝问:
“不是你又是谁!是谁挑唆你弑父!”
本欲见贾蓉仍往贾赦头上推去,便好叫他当众争执,上演一出好戏,最好是能再牵扯出贾府什么事情来。
不想这贾蓉忽然一扭头,也不理会贾赦,竟直勾勾的盯着一旁的王晏,忽然拿手一指:
“我没有!是他害我!是他害我!”
第194章 “诬陷忠良”
自贾蓉入狱,为求少受刑责苛虐,几乎无所顾忌,任意攀咬。
只是到底还有一丝清明,因那一纸要命的文书,却未敢将吴官牵连进来。
然而此时见了王晏露面,只那一眼望去,贾蓉脑中忽然一个激灵。
也不知是仍想着多拉一个来抵罪,亦或是果真想明白了什么,竟忽然少了许多顾忌,喊出这般话来。
堂间骤然一肃。
不单今日一同来看审的各家勋戚十分错愕,连三法司的主官都愣了神。
众人再没料到,这案子还能再生枝节,竟还攀扯到王晏身上去了?
这王晏不是被贾家请来撑腰,正要来保人的?怎么贾蓉还要拉他下水?
疯了?
想着前番贾蓉已在牢中胡乱攀咬,不知连累了贾府多少亲旧,众人一时间竟倒也理解几分。
果然是失心疯了。
只贾琏气得暗暗咬牙,见他先攀咬自己老子,这会子又发疯来诬陷王晏,却深恨贾蓉不死了。
贾赦却忽然一喜,以为倘若果真把事情推到王晏头上去,不但没了他自己的事,就是蓉哥儿死了,说不得东府的爵位也还能保。
果然也跟着转了话头,言王晏早与贾珍不合,的确多有嫌疑。
然而这终究不过是空口白话,又无凭据。
倘若贾蓉是失心疯,满口胡言也就罢了,勉强总说得过去。
连贾赦也这般说,众人皆知王晏今日来此的用意,本是为了贾家出头,此时却被贾家的爷们当众反咬,岂不可怜?
如此行径,反倒更显得贾家男人心性卑劣,便就是惯与贾府交好的人家,也都不免流露出几分鄙夷来。
连何致书也直皱眉头,只是既然贾蓉贾赦皆这般去说,他也该详问一二。
正待开口,忽听得外头大笑两声,旋即便听见有人通报,说忠顺王爷驾到。
果然便见有一极为肥硕,身着亲王服饰的中年男子,被两个人搀着,自刑部门口下了轿,有些艰难地迈过门槛,径自入内。
大理寺卿龚正虽早与忠顺王有勾连,却不料忠顺王竟亲自来此凑这热闹,一时也顾不得问案,赶忙绕出前来,躬身问候。
其余二人也不敢怠慢,一同出迎,皆道:
“下官等不知王爷驾临,有失远迎,还请王爷恕罪。”
忠顺王只随意地摆摆手,目光朝贾赦贾蓉瞥了一眼,略勾了勾嘴角,眼神里几乎带着不加掩饰的讥嘲。
又看了看还坐着不动的王晏,见正沉着脸,也觉得颇为有趣。
只在嘴里客气道:
“本王也与贾府有旧,因而顺路过来瞧瞧,却不知可曾打扰诸位大人办案?
此案非同小可,陛下也十分重视,尔等务必仔细,不可叫人受了冤屈,更不可叫贾将军含恨九泉才是。”
三人亦皆应诺,龚正更忙道:
“王爷莅临,下官等有幸恭聆训示,是下官等的福气,岂有打扰一说,请王爷上座。”
一边说着,一边就要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忠顺王来坐。
他今日是审案的主官之一,他的位置,忠顺王自然是不坐的,连连笑着推拒,环视一圈,见王晏正在首位上,便走过去,略微低头,带着笑道:
“原来靖安伯也在此,倒是本王眼拙,一时竟没瞧见。
本王是早在陛下跟前,屡次听陛下称赞靖安伯能耐了得,堪为国之栋梁,只恨本王庸碌,竟不曾与靖安伯来往,殊为憾事。
只是本王刚才听着,这案子怎么竟与靖安伯有所牵扯?”
王晏只在椅子上略弯一弯腰,面上不咸不淡的应付一句道:
“不过是陛下谬赞,实愧不敢当,至于他二人方才言语,情急失言罢了,何必当真。”
竟仍坐在椅子上,分明并无半点要起身相让的意思。
忠顺王见此,脸色便略沉了沉,尚未发话,其后龚正先出言斥责道:
“靖安伯既是朝廷贵爵,如何不知礼数?王爷驾前,怎敢逾越尊位?”
王晏只似笑非笑的瞧他一眼,却并不搭理,仍只对忠顺王笑道:
“王爷尊贵,怎好与下臣同列,倘若王爷也有意听审,不如请另设一席才是。”
今日虽是在刑部审案,然而刑部尚书在他自己这主场上,却显得颇有些沉默寡言。
任由何致书与龚正争相审问,他却只是看着。
此时更大有息事宁人之意,闻言果真便忙叫人另搬了桌案来,就放在他三人一旁,以为高座。
忠顺王今日来此,正是一心要瞧贾家的好戏,心思倒也并不在王晏身上,此时倒也不多去纠缠,只对王晏意味深长的笑笑,径自往上首坐了。
案子便接着来审。
贾蓉一时也涕泪交加,也不知是福至心灵,还是果然求生欲起了作用,竟渐渐想通了一些关节。
便将贾珍贪图留仙居,屡次令他暗中生事一举说了出来,因而王晏便对贾珍早有怨恨。
这些本是实情,话说得历历在目,贾赦也连连帮腔,言确有此事。
众人听得果然也渐渐将信将疑,交头接耳,稍有喧哗。
反而是贾琏头一个不信。
贾蓉已是失心疯无疑。
便就算贾赦也跟着这般去说,他老子是个什么性情,贾琏也一清二楚。
况且本也素来与晏兄弟不和,更不妨碍他往晏兄弟头上去推了...
一时间竟觉十分羞愧,却不敢胡乱插嘴,只得死死把头低着。
连何致书等三人,再瞧着王晏,也各有异色。
倒是忠顺王先义正言辞道:
“休得胡言乱语,靖安伯何等人物,焉能行此下作之事!你等怎敢诬害忠良?还不行刑!”
不想话音刚落,旁人未及言语,偏又是王晏出言反驳道:
“他二人不论有罪与否,眼下仍是朝廷贵爵,贸然用刑,岂不是又刑讯逼供,凌辱贵戚之嫌?”
忠顺王闻言便好笑道:
“到底是靖安伯高义,他二人攀扯于你,你倒反为他们说情,难道真不怕被拉下水去?”
龚正也笑得有些戏谑:
“靖安伯所言虽然有理,只是若他二人果真行了悖逆图财之举,咬死了不认,若不动刑,叫其走脱,岂不有违天理?”
王晏只道:
“清者自清,虽他二人诬赖于我,我受人之托,也当忠人之事,用刑之议,我意仍然不可。”
众人见王晏虽受攀诬,却仍不忘为贾家出头,亦不免高看一眼,以为果真是个信人。
纵然此前因他年少得爵,以为不过是一时走运,多有羡嫉的,一时都有了些改观。
只忠顺王十分不满道
“陛下早前有旨,叫无论如何,也要将此案审个明白,靖安伯莫非将私交之谊,置于国法圣意之上?”
何致书听得忍无可忍,猛地又一拍惊堂木:
“王爷!靖安伯!陛下虽有旨意,准尔等随堂听审,却不曾叫尔等干预司法!”
王晏便叹息一声,住口不言,忠顺王也知道何致书的倔脾气,呵呵一笑,也不再多话。
旁人见连王晏也被忠顺王拿圣意给堵了话,又见何致书大怒,自然也更不言语。
然等再审问几遭,贾蓉仍咬死了是受王晏唆使。更哭喊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