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“惹祸上身”,脸儿上一羞,啐道:
“呸!那是你的丫鬟,我做什么主?”
凤姐儿就在一旁听她两个斗嘴,也乐得直笑。
待进了屋子,叫平儿都添了茶,方才插话道:
“我看晏兄弟说得也有道理,他虽细心,到底是个男儿家的,这内宅里的公道,总不见得清楚。
既然他主动来问你,叫我说,林丫头不如也发这一回好心,帮一帮他的忙,干脆作这个主就是了。
要是赏个厉害的,晴雯那丫头,以后还要念你的好呢,不怕她不给你敬茶吃!”
黛玉心中便大为“羞愤”,满面通红:
“凤丫头又胡说!我不过白话一句,又吃她什么茶?”
凤姐儿便一脸疑惑道:
“你今儿替晴雯出了这个头,讨了回赏,难道下回见了,竟吃不得她一盏茶?
她既是这般不讲恩义的,我也不饶她,押也押着她去给你磕头,喊你几声‘好姑娘’如何,总是要叫她服你才是?”
王晏也笑着连连点头:
“姐姐这话大有道理,若晴雯果真敢跟林妹妹别苗头,我也不能宽恕了去,只是她昨儿还说起林妹妹好话呢,大抵也不是这样的性子。”
黛玉便不敢再听了,连连跺脚,作势就要走,偏着头“骂道”:
“呸,她有什么道理?不过贫嘴贫舌的讨人嫌罢了!”
第167章 凤姐:他...他这就知道了?
王晏便连忙将她拉着,赔笑道:
“妹妹若不肯拿这个主意也罢,到底不算什么大事,只是也不必急着要走。”
探春也凑趣道:
“虽是咱们几个,在晏二哥跟前,原就不能跟林姐姐比的,只是好歹也理我们一理才是。
晏二哥这次回来,可还要再出去了?”
她这话一问,众人便忙都凝神听着,连黛玉也不说要走了,顺着他的力气就坐回去。
王晏略沉吟一番,便道:
“这次回京,大抵有些事情要做,若照我自己的意思,一时半会儿的该是不出京了,只是也得看朝廷里的安排。”
众金钗闻言,便大有欢喜之色。
探春又忙打听他此番行军平乱之事,王晏仍只挑了些新鲜有趣的事情来讲,又或是说了些沿途风景山色,叫几个小丫头都听得心驰神往。
黛玉却知他这分明是报喜不报忧的意思,只是也领会他这一番好意,并不去问。
面上也笑吟吟的,再如何担忧,也都只藏在眼神里头。
凤姐儿倒更关注些别的,得了空便忙问起封赏之事来,王晏也只笑着摇摇头道:
“我不过些许微末之功,哪里敢妄加揣测,所谓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,做臣子的,原也没有挑三拣四的道理。
陛下若要赏我,自然高兴,若是以为我功不足赏,待歇上几日,我自回翰林院里去罢了。”
他这话本不过客气,只是都还没等凤姐儿开口,探春却当即皱眉道:
“这话怎么说的,晏二哥这回南下,朝廷里头那么多将军,也未见有什么功劳,只晏二哥一人才得了大功,岂有不赏之礼?”
黛玉便微微白她一眼,笑着将探春拉着,取笑道:
“他这话,你也只听一听便罢,朝廷里的事情,咱们女儿家哪里清楚,随他这般说,不过是在咱们跟前做个谦虚些的样子罢了。
亏你素日里是个精明的,怎么偏偏这么急赤白脸的就要给他抱不平?
他若还要你来替他出头,这半年里的将军,岂不是都白做了?”
说罢又瞥了探春一眼,眼神里很有些意味深长。
探春原就是关心则乱,只担心王晏功劳是叫人给侵占了去。
因自王晏随军南下,探春闲来无事,便也寻了许多史书演义里头,那些名将的故事话本来看,甚至都暗暗的寻了两本兵书来翻阅。
只觉其中最常见的,便是这等“有功不赏、有志难伸”的事情。
探春每每看了,便唏嘘不已,当下又恐王晏也是这般,也是一时情切,却被黛玉捉了马脚,强坐镇定道:
“我不过白话两句罢了,晏二哥自然有分寸的。”
凤姐儿也只听贾琏说起,道朝堂上为了这封赏一事争得厉害,但究竟里头有多少说法,凤姐儿却闹不明白。
此时听了黛玉这话,也觉是这番道理,又看王晏心平气和的,想他心中必有成数,干脆便也放下心来,索性绕过这头,也不多问了,只叙着闲话,稍解思念之情便是。
直待天色渐晚,听闻贾政下值回来,凤姐儿就说要领着他过去,黛玉及三春见此,方才十分不舍地起身告辞。
不想凤姐儿见她几个走了,自己却又不急着起身,只是面上一苦,压低了声音,颇有些幽怨道:
“我的晏二爷诶,您老人家怎么跑去把保龄侯府给抄了呢?”
王晏斜她一眼,却似浑不在意道:
“是抄检,又不是抄家,方才老太太不是都没说话,你倒先急着了。
怎么,难道史家有谁欠了你银子不成?那可糟了,银子如今都被锦衣军抬了回去,可够呛拿得回来了。”
凤姐儿见他不当回事的态度,也有些恼了,咬牙啐道:
“呸!若只为了银子,凭咱们一家人的关系,我根本也不问一句。
只是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史家跟老祖宗的关系,老祖宗方才不说,不过是念着王家的情面,不愿意先撕破了脸罢了,心里难道果真就没怨言的?
我听你琏二哥说,大老爷写了信给你,请你周全些,难道你没收着?
大老爷昨儿听说你抄了保龄侯府的事,可是气得狠了,我听底下人说,昨儿东跨院里可没说你什么好话,仔细大老爷还得找你麻烦呢。”
说着还睨他一眼,故意哼了一声:
“亏你还想打迎春那丫头的主意,这回也没指望了。”
王晏听她这话里分明是通风报信,虽也有些怨气在里头,只是想着她这般处境,实在也难免的。
因而心中也领了她这一番好意,只笑道:
“虽然如此,毕竟有圣旨在,也只得遵旨行事,大老爷若真有话问我,我也只照实与他去说罢了。”
说着又顿了一顿,倒想起一事来,瞅着凤姐儿,故意道:
“要说起来,倒正有一件小事,昨个儿我去史家抄检,倒见锦衣军抄出一个账本来,记得是史家太太在外头放贷的事情。
虽叫下人顶在前头,只是又哪里能真个瞒得过去。
那账本如今也被锦衣军收走,说不定就要罪加一等。
按说以史家门第,多少正经的营生都任他挑的,即便经济上一时有什么不协之处,也该从自身着手才是。
偏偏人心贪欲可怖,内疾未去,徒向外求,就是再挣了座金山银海的,也填不得窟窿,不过杯水车薪罢了。
况且放印子钱与人,虽得了些染血的金银,却损了阴德不说,倘若叫人揭露出来,便是不至于闹了官司,场面上也难看。
像这等事,原就不该是公侯高门里头该做的。”
又慢慢饮了口茶,朝凤姐那头偏了偏身子,似是咬耳朵道:
“如今史家那头的账已被翻了出来,也不知那位太太,这次却要推哪个媳妇婆子出来,扛着这口黑锅了。
我这番话,姐姐听着,可还有些道理?”
凤姐儿这一惊非同小可,被他凑在耳边轻轻问了一句,眼看着就打了个激灵。
勉强坐着,神色似还十分镇定,只是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,心里头已是慌得不行了。
更有些心疑,莫非自己叫来旺儿家的去放贷的事情,这就已经叫王晏知道了不成?
这人昨儿才回来,今儿就知道了这回事...那还能指望瞒得过谁去?!
心里已将来旺家的骂了个狗血淋头,暗恨她办事不周,面上却不露声色,伸手把他推远了些,反而嗔道:
“去!我又不做这些个事情,知道什么道理不道理的?想那史家太太,也不过就是一时糊涂罢了。”
王晏见凤姐儿如此,虽还有些疑心,只是总不能逼问。
便也只点到为止,不再多说,正要往贾政那里去,却见贾赦身边那个叫栓儿的小厮过来,将他拦了,弯腰赔笑,嘴里说出一句话来:
“晏二爷稍待,大老爷叫晏二爷过去问话,正在东跨院里等着呢。”
凤姐儿当即柳眉一竖,就要开口,却被王晏摆手拦着。
到底贾赦是她公公,尤其当下多半在气头上,真叫凤姐儿当面顶了,凤姐儿回头怕难免要吃些亏。
况且他自己听了这话,也觉得好笑,微微侧着脑袋,眼中意味莫名,面上却也笑道:
“你刚刚说,大老爷叫我过去...问话?”
栓儿面上仍赔着笑,瞥了凤姐儿一眼,看向王晏,便点头称是,又催促道:
“晏二爷若无事,大老爷可等得急了,还是快随我去吧。”
凤姐儿见王晏果真要抬脚跟着,她又知王晏的性子,生怕当下见了贾赦就要闹将起来,那时场面便难收拾。
忍了又忍,到底还是开了口道:
“且慢着,晏兄弟才从老太太跟前说话,如今见着天都黑了,他这才刚回京的,只怕家里头还有许多事情,大老爷虽要待客,也不好强留。
你自去回大老爷,就说晏兄弟改日再来拜访他就是了。”
栓儿只道:
“奶奶说得虽是正理,只是这话小的却不敢去回。
大老爷今儿心情不大好,已提前说了,若是小的请不动晏二爷过去,便要把小的活活打死。
也求晏二爷好歹可怜可怜小人,跟小的过去见一回才是。”
王晏便点点头,低笑两声:
“既是大老爷有话,我这算晚辈的,自然该要过去恭聆训示。”
又轻轻将凤姐的手拍了拍,安慰道:
“姐姐放心就是了,我心里有数,岂能叫姐姐难做?”
说罢便迈开脚步,也不必栓儿领着,熟门熟路便往东跨院去。
凤姐儿见他一意孤行,虽被王晏宽慰一句,到底仍是不安。
况且她方才被那栓儿顶了一句,心里也实在怄得慌。
只是那个栓儿是贾赦跟前心腹,她一时也奈何不得,只得暗自琢磨,什么时候叫着不知死活的奴才吃个好下场。
然而一个奴才终归只是小事罢了,凤姐儿心思到底还是多挂在自家兄弟身上,急得在屋子里头转了两圈,也只得一跺脚,却还是去寻贾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