扫量一番,见并没有什么新鲜说法,便只哂笑一声,随手丢了,吩咐夏守忠回头都拿去烧掉。
夏守忠虽躬身领命,只是也讶异道:
“这王副总兵,分明是打了胜仗,怎么瞧着弹劾他的,倒比弹劾史鼐的还多些。”
皇帝反倒显得有些高兴,竟露出些笑意来:
“史鼐有过,自是确凿无疑的,反而不必多说,只等处置就是了。
至于这王晏,孔家的事情一出,却是功过未定的,少不得还得多争个几回才好。”
说着又嗤笑一声:
“目无法纪,纵容军士,掠夺民财,欺凌乡绅,强占田土...罪名倒都不小。
朕都还没问他们这些田土是哪里来的!
这王晏侵占田土多半是真,难道那帮‘乡绅’竟是什么好东西不成?
不过狗咬狗,一嘴毛罢了。
水至清则无鱼,难道还真指望有什么圣人?连朕这个皇帝,说是万民之主,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不过看谁得用而已。
千里做官只为财,你看这朝堂之上,不都是如此?
只要他们还能忠君任事,些许私心,朕也由得他们去。
这些人私底下的龌龊,打量朕不知道?许象乾那个老东西,都快把整个松江府变成他许家的了,朕还不是一样要忍着?”
这些话皇帝兴许也憋得久了,一气说了好些。
说罢便重重的哼了一声,夏守忠也只好道:
“臣下虽有私心,到底也比不得陛下英明决断,不过是仗着陛下宽和仁厚,由他们在掌中,打几个滚儿罢了。”
皇帝斜睨他一眼,也收拾起神色,随口道:
“太上皇那里,今日可有什么旨意吩咐?”
夏守忠便道:
“倒不曾有,只是听说戴公公去了一趟教坊司,亲自领了一班去,说太上皇要排戏。”
“排的什么?可曾问过?”
“听说倒不是那些现成的,也不知太上皇如何起了心思,竟亲自指点。
说是要现排一出,当年贾代善奉命征北,在多伦口中伏,反败为胜一事。”
皇帝闻言,眼中便有些会意,稍稍点头,却不见有什么言语。
...
那头贾政下值,方一回府,便被贾母叫去,问起今日朝堂之事。
贾母原也不管这些,只是如今娘家出事,却由不得她不挂心。
贾政虽官位不高,到底是个京官,倘他自己肯去,好歹也是能上朝的。
然而今日站在角落里头,眼看着各方争斗激烈,言辞攻讦,却着实叫他看得胆战心惊。
有心为王晏出言回护一句,又不敢得罪了御史,直到散朝,终究不曾迈开一步。
此时贾母当面,他便也道:
“虽都说晏哥儿这回立下大功,只是儿子今日上朝见着,到底能落个什么好处,也实在难讲。
尤其曲阜孔家,就在晏哥儿跟前遭了难,母亲不知,今日朝堂上,多少御史都要来攻讦他。
我只怕他此番非但不能得功,反倒却要论罪了。”
凤姐儿在贾母边上,听着却是一愣。
他原以为王晏此番必是要光宗耀祖,飞黄腾达了,怎么竟还有这个说法?
当即也忍不住道:
“这却叫我糊涂了,分明晏兄弟平了叛,这回闹这造反,怕都不知多少人家破了门的,难道都怪在晏兄弟身上不成?天底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!”
贾政便叹息道:
“若是寻常人家,晏哥儿到底有功,自然不必在意的,只是孔家毕竟是...唉...
也是晏哥儿前头糊涂了去,放着清贵的翰林不做,偏偏要去随军,白白沾惹的这些是非。”
凤姐儿一听,虽然是个精明性子,到底见识只在内宅里头,便果真有些惊惶了。
贾母却只摆摆手,面色仍有些暗淡,愈发显得老态:
“都是你们自己吓自己,功就是功,朝廷难道还能真个是非不分了?
当年你们老子立功回来,那些御史不也都是这样,抓着那么一星半点,不大完善的地方就是不放。
打了胜仗弹劾将军,说来那都是惯例了,也是怕做将军的恃宠而骄罢了。
放在当年,谁还当回事?也只这些年安稳,叫你们见得少罢了。
史家那头,到底可定下什么说法没有?”
自前头史鼐兵败,保龄侯府门前,便已多了许多锦衣侯府的人马,亮明衣甲,执刀看守,形同监视。
彼时京中皆有揣测,料想史家不日就要大祸临头,却不想到得眼下,竟仍是如此,并不见有什么旨意降下。
若说前头是因正历战事,不宜处置勋戚,以免军心动摇,倒还勉强说得过去。
然而眼下战事已毕,也仍没见有什么动静,更并不禁绝出入。
只是若说不欲追究,皇帝却也始终不曾将锦衣府的人撤去。
如此便好似刀架在脖子上,一日日的又不落下去。
不论好坏,始终没个确切说法,贾母也只好跟着日夜悬着心,终日不能安睡,眼看着精神便差了。
贾政听得贾母又问起来,也只好道:
“史家二兄那里,到底兵败丧军,论罪无疑的,母亲也不必多想,儿子定竭力周转就是了。”
贾母有些无奈的瞥他一眼,她虽偏心贾政,也知在这等事上,贾政多半是派不上用场的。
只好又目视贾赦,贾赦见此,也斜了贾政一眼,只嘿笑一声:
“这有什么?史鼐兄弟身上,如今要说错处,也不过就是败了一回罢了。
打仗这事,本是胜负难料的,若后头打了几场胜仗,自是将功补过。
叫儿子来看,若不是史鼐兄弟在逆匪那里做了内应,与晏哥儿里应外合,只怕晏哥儿也未必能立下这功劳。
母亲放心就是了,儿子早考虑着这回事,一早先写了信,发到晏哥儿那里。
只叫他认下这事,往报功的文书上随意做些手脚,叫史鼐兄弟头上有这几桩功劳,那时咱们几家一块再使使力,朝廷就算再要追究,又能有什么?”
凤姐儿听着,便暗暗皱眉,只是也不好说话,贾母闻言,略沉默一番,也点点头:
“这也是个法子,先叫史家得了平安,晏哥儿此番吃了亏,咱们自家亲近,将来却好还他。”
贾赦只一摆手,皱眉道:
“母亲这话也太外道,咱们几家,向来都是做一家处的,他如今既然能帮得上,原本就该伸这个手,还谈什么亏不亏欠。
以往几回,谁家一时艰难,咱们不都是这般,又何曾见咱们要谁还了?”
贾赦说着这话,就斜睨了王夫人一眼,才接着道:
“说来说去,也就是个同舟共济,相互扶持罢了,又不单叫他一人出这个力。”
贾母也不欲多说,却问道:
“晏哥儿究竟还有几日回京,可有报信儿回来的?”
贾赦便道:
“虽不曾有信,料山东本也离得不远,就是不比先前去打仗来得急切,料也不过还有个七八天的工夫罢了。”
贾母才点点头,只道疲乏,摆手令各自下去,两房里便都各自告辞,自回住处。
贾母只叫鸳鸯搀扶着,回了里间。
到底忍不住感慨道:
“当初这孩子闷不吭声的,突然就说要去从军,我还道他太鲁莽了些,原来竟是个心里有成算的。
便不说史鼐那个没本事的,朝廷去了那么些个带兵的将军,怎么竟叫他一个孩子得了这样大功。”
鸳鸯知贾母近来不豫,一边忙着铺床叠被,一边笑道:
“许是沾了老太太的福气,老太太福泽太盛,就是九成给了宝二爷,剩下一成,府里这么些个主子也都受用不尽了。
说不准就是老太太看着晏二爷觉得亲,又多分了些过去。
只是不知老太太什么时候肯行行好,也赏我一些才是。
我听说外头人现在都夸咱们府上风水好,晏二爷当初就是在咱们府上中得探花,如今又打了胜仗,竟是个能文能武的。
寻常人家,哪里能见着?”
贾母情知这话不过是哄她高兴,也笑呵呵的摸摸鸳鸯脑袋:
“胡说,难道真拿我当什么老寿星了不成?晏哥儿如今有这番造化,自然是他的本事。
他如今立下大功,这样小的年纪,从此也算出了头了。
只盼着果真是个念情的,将来我一蹬腿的去了,他也能照应着些。
可惜早前还说把迎春那丫头许过去,如今八成是不行了,竟也再没个合适的...”
鸳鸯蹲跪在一旁,替贾母按着腿脚,也皱眉道:
“二姑娘的事,近来府上的确倒没大再提,只是要说合适的,府上不是正有一个?
前头晏二爷吩咐那个红玉,大张旗鼓送了节礼过来,老太太心里不也有数?”
贾母先笑一笑,继而又叹口气道:
“玉儿自然是好的,林家的门第也够得上,只是却不姓贾,况且她老子也在,虽离得远些,也不该我来做这个主,再说...唉...”
再说自家宝玉那里,分明也记挂着呢。
鸳鸯慢慢扶着贾母歇下,也只轻声劝解道:
“林姑娘虽不姓贾,却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,又养在跟前的,百般疼爱,就是亲孙女也比不得,又差些什么?”
贾母也只含糊的点点头,半晌方才歇下。
第154章 莺儿:外头人可都说,晏二爷这回要得爵了
贾赦自回了东跨院,此时便靠在椅子上,一手里拿着个三寸高的金佛,沉甸甸的托着,他也并不嫌累。
另一手支着个玳瑁镜,细细的观赏,不时还点点头,显然十分满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