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既知宝玉在水月庵里闹得好事,虽嘴上不提,心中也难免腻味。
只是到底不过是表兄妹,她也不好说什么劝诫的话。
况又知宝玉牛性,说了也未必听了,终不过个人所好,便索性不去多费工夫。
只叫紫鹃沏茶招待,在外间见了,仍分左右,隔案远坐,客客气气。
宝玉却不觉生分,仍十分殷勤。
黛玉拿他无法,也只好应付着,有一搭没一搭的说几句话罢了。
此时便道:
“不过是些诗经、楚辞一类的罢了,闲着翻一翻,又能有什么?你今儿怎么没去学里?”
宝玉见黛玉不过一句话,就往学里转,未免有些不乐,只是仍笑道:
“刚去请了老祖宗安,老祖宗叫我在家里先多休息几日。”
黛玉原是因知道宝玉性情,刻意为之,便只笑了一句:
“你还说这话,难道在家里歇得少了?好不容易前日才写了几个字,转头好些日子又不去,可不就忘了。”
宝玉讪笑一声,不乐意再说这个,又见黛玉神色怏怏,有些没精打采的,便绞尽脑汁的寻着话,半天却从怀里取出一个物件来。
颇有些讨好道:
“瞧妹妹素日没什么顽的,前些日子在路上,正遇见北静王爷,送了我一串御赐的鹡鸰香珠,妹妹瞧瞧,可喜欢?我送妹妹可好?”
黛玉随意瞧了一眼,笑道:
“既是北静王爷送你的,你还不快收着,给我做什么?”
又顿了一顿,有些犹豫,还是出言劝道:
“只是既说是御赐之物,北静王爷怎么又给你了?若叫陛下得知,岂不有些不敬?你还是就放在府里,莫要带出去的好。
虽也许并没有什么,只是也省得白白闹出事来。”
宝玉想着前番所见北静王品貌俊逸,以随身之物相赠与他,岂是恶意。
见黛玉确实不拿这香珠当一回事,又听黛玉这一番话,他自己却并不觉有什么忌讳,更以为黛玉不能跟他想到一处去,不免意兴索然。
虽仍有些不舍,消磨了盏茶工夫,终觉一时无话可说,只得告辞,想着还是改日再来。
只是等离了黛玉院子,宝玉却也觉得委屈,只心道:
‘我原只盼着能与姐姐妹妹们在一块,大家一处顽耍,赏景写诗,岂不是人生一大乐事?
不过才一两年的工夫,姐姐妹妹们如何竟不大肯理我?
林妹妹也罢了,她性子本也冷清,倒不怨她,只是连二姐姐、三妹妹、四妹妹,也不来寻我顽耍。
分明自小在一块的,如今却成这般。
早知如此,便不该叫我托生在这府里,又有什么意趣?’
胡乱懊恼一阵,余光却正见一道红色人影从廊下过。
鲜妍明媚,便不免多瞧了一眼,倒认出人来,却正是晏二哥跟前,那个叫红玉的丫鬟。
他倒也听袭人无聊时说起这事,此时便想起来,道这丫鬟虽随晏二哥一道搬出去,因父母还在府上,却是时常来往的。
他往日里也曾撞见几回,倒还不大在意。
此时心中失意,又细细瞧了一眼,便见这丫鬟眉眼俊秀。
颜色虽多不过与袭人仿佛,只是眉宇间神色疏朗,嘴角含笑,似乎常怀喜意,却又与袭人不同了。
叫人看着也觉得欣喜。
因而唤道:
“红玉?你是要往哪儿去?”
红玉被人叫住,才一扭头,见是宝玉,这她自然认得。
稍稍一顿,也忙上前见礼,笑道:
“奴婢方从琏二奶奶那里出来,说了几句话。
正巧二奶奶事忙,平儿姐姐也不得空,只听说林姑娘近日有些咳嗽,吩咐我顺路过去瞧瞧,正好给林姑娘送一碗燕窝去。
宝二爷可是有什么吩咐?”
宝玉略近一步,听了红玉这话,方才见她手上确有一个食盒,便诧异道:
“林妹妹近日咳嗽?我才从她那处出来,怎么竟不知道?
原来林妹妹爱吃这些?我那里倒有许多这些劳什子,原本也没个用处,回头都叫袭人送去。
只是你这会子往林妹妹那里去,我方才见她可有些倦了,若是歇下了,你倒白跑一趟。”
红玉不动声色道:
“兴许林姑娘的咳嗽已好了,宝二爷才不知道。
只是到底是二奶奶的吩咐,也不过是去瞧一眼罢了,本是奴婢该做的事,有什么白跑不白跑的。”
宝玉也点点头,以为确实如此,巴巴地道:
“我听说你原是府里的人,以往却没怎么见过,只听袭人说你常来,今儿才算认得,也不必见外。
可巧老祖宗今早赏了我两碗玫瑰露,我留了一碗给袭人,还有一碗,你要爱喝,就找袭人拿去,只说是我说的。”
红玉愣了一下,略微皱眉,也只当哄小孩道:
“奴婢谢过宝二爷好意,只是那东西金贵,奴婢如今既也不算这府上的人,也不敢白受了宝二爷的礼。
况且那玫瑰露是老太太赐下给宝二爷的,袭人也罢了,她倒配得上,奴婢怎么敢僭越了。
我这里不好多留,害得燕窝冷了,却怕伤了林姑娘脾胃,宝二爷可还有什么吩咐?”
宝玉听她这样说,又推让几句,见红玉确实不受,便也作罢,只任由红玉离去。
他自己仍在原处望着,眼见红玉不过与自己相处片刻,也要分离,更不免心头感慨:
‘老天啊老天,你何苦叫我生做这等须眉浊物?却不得与她们日夜谈笑。
若来生有幸,也托生成这般清白如水的女儿家,便是舍了这富贵二字,就如这丫鬟一般,又如何呢?’
只是还在发怔,却老远的望见紫鹃从屋子里头迎出来,满面含笑,与红玉手拉手一道进去,也不似待自己那般客气。
一时更觉心头怅然,不能纾解,呆立片刻,只好仍往梨香院去。
终究再如何,姨妈跟宝姐姐待我还是一样,定不会变的...
第148章 可卿:这可真成金屋藏娇了...
黛玉在里间,也早听见外头紫鹃跟红玉说话的动静,方将手里的书放下。
正待起身,就见红玉进来,便也笑道:
“大老远听见你叽叽喳喳的,怎么有空往我这儿来?”
红玉忙将手里食盒放下,笑道:
“二爷不在京里,我自然便也闲着,如何能没空,只是怕搅了姑娘清净,更没个好由头,不然早该来给姑娘请安的。”
黛玉面上一羞,故作漫不经心道:
“可是嘴上伶俐,却又胡说来着,要你给我请什么安?
往日里没个好由头,今日就有了?是什么?”
红玉便哈哈笑了两声,也不必紫鹃动手,自己将食盒里头的燕窝端出来,往黛玉跟前放了。
笑道:
“我方才自二奶奶那处过,她那里这几日正用着这些,又听说姑娘这些日子吃不大好,干脆一并做了,正巧叫我给姑娘带来。”
黛玉笑道:
“这怎么好呢?我人不是好好地在这儿,总劳二嫂子费心,也不是一回两回的,却叫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了。”
红玉倒猜出几分,多半就是自家二爷嘱托的,因而只道:
“我如今虽不在府里,也知道二奶奶做事,哪里是为了图姑娘一个谢字,说不得有什么因由呢。”
黛玉聪慧,其实也早猜到,凤姐儿几回关照,颇见用心,也必是有人打了招呼的,总不能是凤姐儿自己看着她喜欢。
虽本有几分老祖宗的缘故,只是老祖宗上了年岁,也不能这般面面俱到。
便黛玉自己,等闲有什么事,倘若不是实在要紧,也是不肯往贾母跟前说的。
除此以外,再是何人,其实不问也知了。
此时见红玉这般说,便只微微埋着头,瞧不见神色,只将这碗燕窝吃了大半,方才似有些无奈,又似有些好笑道:
“总是你们听风就是雨的,这会子当面瞧着,可放心了?”
红玉便也笑道:
“原也没什么不放心的,只是见着姑娘好,奴婢们心里也高兴罢了。
这也不是奴婢有意冒昧,不单二奶奶吩咐着,本也是二爷昨儿也差人递过话来吩咐,我才敢来的。”
黛玉略微一怔,继而眼神一喜,只有些错愕道:
“晏二哥有话送回来?他怎么有空?”
红玉便道:
“兴许是前头的事快了了,这些日子捷报一日日的往京里传,姑娘不是也见着了。”
黛玉便欢喜道:
“果真如此,闹了快半年的工夫,旁的且都罢了,他平平安安的便好,可说了什么时候能回京?”
红玉却把手一摊:
“这可实在不知道,我倒盼着二爷年底前能回来呢,只是我这里说了也不能算。”
黛玉也只好惋惜地点点头,还没说话,又见红玉竟自袖子里取出一封书信来,笑道:
“这是二爷一并带话,叫我送给姑娘的,姑娘快收着,不然我也不好交代。”
黛玉瞧了一眼,略有些犹豫,只是见屋子里也只她跟紫鹃红玉两个,便也接过来。
‘这也不算什么私相授受的说法,说不准是有什么事呢,原本不就是礼尚往来的...
再说总不好叫红玉为难,我这里若不收,叫她办不成事情,等晏二哥回来,岂不是白叫她受罚...’
她只在心里头自欺欺人,寻了一大堆的由头,眼中却既羞且喜,怎么也遮掩不下去的。
红玉见她接了,也勾了勾嘴角,多留了片刻,也起身告辞,再往迎春处走动一回,便往凤姐儿处回话,然后便回家去。
黛玉专程送出院子,见红玉走了,便又急匆匆的走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