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会子倒学会对林姑娘献殷勤了,可见林姑娘到底是老祖宗您亲亲的外孙女,旁人究竟是比不得的。”
贾母一听,更是乐不可支,只黛玉坐在一旁,面上局促得都成了一块红布,暗暗羞恼道:
‘亏得这人年纪轻轻已有功名,只当是个明白事理的,如何竟才一见面,却拿这等话来臊我!’
待贾母和凤姐儿各自笑停了,王晏方才走到黛玉跟前,干脆利落的一拘到底,口中歉道:
“适才着实见妹妹不凡,因而才做了个顽笑,也只搏老太太一乐,实非有意对妹妹不尊重,这便给妹妹道恼了。”
黛玉不敢受他大礼,忙起身避过,因见他言语诚恳,确是真情实意,原先一点怨气便也散尽了,只轻声道:
“晏二哥请起,不必如此。”
捎带手的给宝玉挖了个坑,王晏又从袖中取出一匣,将其打开,呈到三春面前,口中道:
“早前便听姐姐提起,贵府上有三位妹妹,俱是兰心蕙质,非比俗流,今日一见,果真如此,晏初来乍到,却已预先备下薄礼在此,三位妹妹切不要嫌弃才是。”
三春先前听他才刚来,便敢与黛玉逗乐顽笑,已觉得有些稀奇,正暗暗瞧他。
见他捧了礼来,各自看了一眼,果然见匣子中正有三支凤头金钗,款式大小俱都相同,显然是专门挑选过的。
况且做工细致,花样精巧,单这三件加在一块,估摸也有五六百两。
三春忙都推辞,不敢接受,推让几回,还是贾母道:
“且收着吧,再要让来让去的,都叫你们二嫂子抢去了。”
王熙凤听得,又拉着贾母撒娇一回,邢夫人看得暗暗眼馋,也在一旁帮腔,三春这才各自收了。
王晏又看向黛玉,面上稍一停顿,便将腰间那枚玉佩解下,双手递着:
“实不料今日有幸,又得见林妹妹在府上,却是为兄愚鲁,不曾另备见礼,又身无所长,只腰间这枚环佩,已随身携带多年,虽不敢言名贵,却是我心爱之物。
今日便以此赠给妹妹,权当一件玩物,妹妹万勿推辞。”
黛玉与他头回相见,又非亲非故,本是万万不肯要的。
无奈已有三春在前头做了样子,暗道若自己再执意不要,岂不显得故意为难?况且也叫二嫂子颜面上不好看。
因而也只得伸手接了,轻轻谢了一声,便收在袖子里。
贾母望着却笑道:
“这孩子这样多礼数,真亏得宝玉不在,不然也不知他又要从哪里解下旁的好物件来。”
王夫人便掐着佛珠,摇头道:
“既是亲亲的表兄弟,等宝玉回来,叫他们见着面就是了,况且宝玉也不缺这两样。”
黛玉听着,心里便有些异样,轻轻抿了抿嘴唇,却不敢多言,只是眼睛微微红了一瞬。
王夫人又道:
“你们这大老远的来,本该也叫你们见一见老爷,只是不凑巧,叫他今日斋戒去了,以后再见罢。
宝玉倒是晚些便回,只是你们不知道他,这原是家里的孽胎祸根,混世魔王,偏又生得怪性子,你们也只不要睬他就是了,好歹不要与他计较。”
黛玉早在母亲跟前时,就听说二舅母家有个表兄,最是顽劣,只爱在内帷厮混,偏偏又极其得外祖母宠溺。
她本就是因生母亡故,不得已而上京,如今孤身寄居贾府,自觉已不同在家里,最怕招惹是非。
当下听着王夫人言外之意,也忙应着,暗暗记在心里。
待叙过礼数,凤姐儿便张罗着席面,邢王二夫人却不在此一同用饭,各自回了自己住处,贾母也并不挽留。
凤姐儿先按着黛玉,就在贾母跟前坐了,王晏正要往后头去,贾母却连连招手,也要拉着他到跟前来。
王晏还待推辞,却不防脚下被椅子一带,险些打了个趔趄,好在后头及时有人轻轻一拉,便叫他借此稳住。
待回头去瞧,不料竟是迎春,一时也颇为诧异。
迎春见他望来,面上却红了一红,竟觉得有些心慌,也不等王晏道谢,微微侧过头,避过王晏的视线。
如此各依宾主次序而坐,王晏就坐在黛玉对面,下家便是迎春。
王熙凤和李纨却不入席,只在贾母身后站着伺候。
王晏看了一眼,却对贾母笑道:
“老太太容禀,今日晚辈虽是客,只是家姐在跟前,她既无座,却叫晚辈也不能坐着安生了。”
王熙凤听着这话,心里虽极熨帖,嘴上便笑道:
“吃你的就是了,倒还管起我来了,我日日就指望着这时候在老祖宗跟前沾沾福气,还要被你搅了去。”
贾母却点头笑道:
“也是个道理,难为这孩子想着你,到底是个懂事的,还不赶紧坐着,今日不要你多伺候了。”
又冲李纨道:
“你也坐着吧,站着怪累的。”
便叫鸳鸯另添了两张座椅,凤姐儿和李纨连忙在贾母跟前谢过,各自看了王晏一眼。
凤姐儿眼神含笑,李纨神情也稍有几分欣色。
正吃着饭,王晏席上暗暗观察众人举止。
他方才得了迎春助力,正觉心中纳罕,因此举实不像是红楼中所言那位“二木头”所为,不免便稍稍留心。
此时果然见她只用她自己跟前那道菜,分明在她自己家中,竟也显得拘束,只有一回,伸手夹了块远处的胭脂鹅脯。
一时心头微动。
第20章 这妹妹你也见过?
见其余人等对这道菜并无偏好,王晏又对贾母笑道:
“老太太不知,我自小便爱吃那鹅脯,本以金陵风味,最得我喜爱。
只是我方才尝了一口,不想今日这菜,倒比我在金陵时所吃的还要胜过几分,可见贵府上的厨子到底非同一般。”
贾母听他夸赞,亦觉颇有脸面,心里高兴,忙吩咐鸳鸯将这道菜换到王晏跟前去,却惹得王熙凤暗暗瞪过来一眼,王晏也只做未见。
他只略取了一筷子,便做不经意间,将这菜挪了挪,送到了迎春面前。
迎春虽然木讷,却也不傻,起初只道是巧合,这位才来的王家哥哥,恰好与自己胃口相同,还有些诧异。
只是久不见他动筷,自然也明白过来,这原来竟是为自己取的。
迎春一时竟着实有几分感动,悄悄的又瞧了王晏好几回,轻轻捏着袖中那支金钗。
她只是东跨院里一个庶出的小姐,生母早逝,又不得贾赦疼爱,眼里素来瞧不见她,邢夫人更不多管,因而自小在这贾府里,竟如同是个透明人一般。
也亏得贾母倒还记得有这么个孙女,不时接在跟前教养,才叫她勉强有些当姑娘的体面。
只是贾母毕竟年迈,况且十成心思,倒有九成是在宝玉身上,落到她身上的,终究一成也无。
如此既不在父亲眼里,也不受贾母重视,她本就是个不太爱说话的性子,一日日下来,愈发沉默寡言,便也就成了其余人眼里的“呆木头”了。
荣国府家大业大,亲戚也多,也常有人备着礼物来拜访贾母,只是却少有人记着她的份。
今日王晏虽只予了一分好处,又只与其他姐妹相同,不曾另眼相待,却也已叫她多念着十分的好来。
因而前番便已多在意着几分,也正是因此,方才王晏被椅子牵绊之时,这性情木讷迟缓的“呆木头”,却反要比其他人反应得还快些。
再者她在贾母跟前,也吃过好些年的饭了,素来拘谨小心,生怕举止不当,惹得贾母不悦,叫自己连这仅有的一份庇护也失了去,又何曾有人关心她爱吃些什么?
却不料今日这位王家哥哥一来,倒将我看在眼里了...
待用过饭,李纨告辞回去照料贾兰,贾母谈兴未尽,便又拉着黛玉问话,道她可念过什么书?
黛玉不敢张扬,便往浅薄了去说,只谦虚道:
“刚读了四书。”
又客气的去问三春,贾母却摆手道:
“读的什么书,不过是认得两个字,不是个睁眼的瞎子罢了。”
黛玉听着,便觉心里惶惶,只以为仍是说错了话,恐要惹贾母不喜,正自担忧,却见有一丫鬟,惊慌失措的跑进来,喊道:
“不得了了!不得了了!宝玉叫人打了!”
话音未落,已进来一位少年公子。
虽穿的华美名贵,也有一副好仪态。
偏偏面上却贴着几片膏药,头上又用纱布裹了厚厚的两圈,细微处再透着些青紫,便是说不出的滑稽可笑。
黛玉早知这便是方才王夫人口中那位表兄,已暗暗提起心来,只是这会儿望见这副尊荣,也实在愣了一愣。
若是天再黑些,怕不是要以为进来一个妖怪。
王晏也强忍着笑,看了一眼,便转过头去。
只觉得这样一瞧,那张脸倒是愈发的大了。
三春和王熙凤见他这副惨状,俱是一惊,忙都上前去问。贾母也急切的站起身,一把将宝玉拉着,口中“心肝肉”的直喊,抹着眼泪骂道:
“我的孽障!这又是哪个下这样的毒手?打的这副模样,再有个好歹,可不连我的老命也拿去了!茗烟呢!把他给我叫来!”
宝玉本就是怕将贾母给吓着了,这才在外头收拾妥当了方回,因而比往日里迟些。
这会儿也十分委屈的在贾母怀中扭来扭去,嘴里“诶唷、诶唷”的卖乖。
听见这话,却又不敢叫贾母知道自己今日往码头那等地方去了,忙道:
“茗烟伤的比我还重些,已叫他去瞧大夫去了。老祖宗别急,不过是些磕碰,也并不很疼。”
贾母一听,反倒愈发担心起来:
“糊涂东西!打成这样还说是磕碰!就不怕破了相!还不说老实话!”
宝玉见瞒不住,只得照实说了,贾母果然便又一阵埋怨,只道茗烟不能照看宝玉,定要打断了腿云云。
又问起是哪个教唆的宝玉往那等地方去,宝玉自思道:
‘左右这顿打也已挨了,何故再连累了别人,白白的生出事来。’
因而便咬死了只道是在族学里头待的闷了,自己跑出去顽。
贾母果然便又念叨一通,宝玉正听得头疼,扭头一看,才发觉今日堂内,竟还有两位生客,不免也十分诧异,便问贾母何人。
贾母方才只顾着心疼宝玉,此时才想起来,忙拉着宝玉近前,口中道:
“亏得你还往码头去,白白挨了一顿好打,却没瞧见正客,一个是你凤姐姐的弟弟,一个是你姑妈家的女儿。”
宝玉赶忙上前见礼,先到王晏跟前,凑近了一瞧,当即欢喜道:
“诶呀!原来恩人竟是自家亲戚!”
贾母听着一愣,忙问缘故,宝玉便将自己所见实情说了,又后怕道:
“真亏得今日有晏二哥在,若不然,孙儿只怕也见不着老祖宗了。”
王晏强压着嘴角,拱手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