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一会儿便见有人来报,竟说是动起手来了。
王晏也吃了一惊,吩咐修武原处照看香菱,自己忙起身去瞧。
待挤开围拢人群,果然见骡马市子里头闹成一片。
那几个自金陵跟来的家丁小厮,正按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哥拳打脚踢,地上横七竖八已躺了几个。嘴里还喝骂道:
“狗入的,穿着花皮,倒敢在大爷跟前装起人来了!看打!”
那年轻公子哥挣脱不得,又不会还手,眼看着面上便挨了好几下,口中也只会嚷嚷着:
“不干我事!不干我事!你们打错人了!”
这几个随从听他叫喊,反倒愈发来了兴致,见着王晏找来,竟还有一人上前,得意洋洋地报功道:
“二爷,这人好不知好歹,小的好不容易相中一匹好马,正要替二爷收拾着,这些人倒敢来争抢。”
王家在金陵也属一霸,这些人又惯在王子升跟前,虽不说无端惹是生非,却也少有跟别人家低头的时候。
王晏千里上京,一路都在运河上,叫这些人在船上憋了一路,如今虽在京师,这些人也并无惧意,反而怂恿道:
“二爷若还不出气,不如干脆叫小的们拿了,回头送到二老爷府上去,叫他们尝尝厉害。”
王晏却不理会,眯了眯眼睛,往地上那人看了一眼,便叫他们住了手,低声喝道:
“我等初来乍到,尚不曾去二伯府上拜会,如何先惹出祸事来!需知这神京城里,达官贵人不知多少,倘若告到官府,二伯遮掩不住,你们也得仔细自己的小命!”
这些随从听他说的严重,方才生出些惧意来,个个拱手求道:
“这...如今打也打了,小的们原也是为了二爷,求二爷想个法子,好歹救我们一救。”
王晏眉头一挑,叹道:
“事既至此,只好在码头人群来往混乱,趁着官府的人还未到,你们这便去寻了船只,自回金陵去就是了。”
这几人面面相觑。
他们听王子升吩咐,大老远的跟上京来,便是要日后留在京里,既做个眼线,也指望着能沾些好处。
不想才一下船,连城门都还没进去,竟就要打道回府,心中自是好大的不情愿,可又怕沾了官司,虽然懊恼不已,也只得乖乖应了。
王晏倒也不叫人白辛苦一回,各自赏了一二十两,便催促他们折返。
待这几人走了,王晏方才近前,将那公子哥扶起来。
这人穿的一身大红箭袖,头系冠带,面若敷粉,倒也一副好皮相。
只是如今却多了许多淤痕,难免便显得有些滑稽,脖颈上还戴着一枚宝玉。
王晏顺手将那玉翻过来一看,果然里头正堑着八个大字:
莫失莫忘,仙寿恒昌。
先前见时,王晏便觉他这一身打扮眼熟,当下一瞧,可不就是贾宝玉!
却不知这人不在贾府里头好生待着,怎么跑到码头这等地方来了。
宝玉先前也已被打的昏沉,好半晌才幽幽转醒,见着王晏在跟前,只当是王晏救了自己性命,真恨不得千恩万谢。
王晏也不说破,只笑问他缘由。宝玉一听,好好的一个男儿,竟气得直抹眼泪,哭道:
“哪里是我要来!今日原在族学里头读书,偏有几个,只说近日又来了好些逃难的,要来挑一两个丫鬟回去,硬拽着我来了。
若只挑些丫鬟也罢,救人活命,说不得也是一桩好事,好端端的又与人争起马来,我上去劝,不想竟动起手,一个个都跑了,只把我撂在这。”
王晏听了一半,面色已古怪得紧。
照着贾宝玉这般说法,他今日这顿打,也实在是冤枉,更是恰巧便撞在自己手里,若不然,也不至于吃这皮肉之苦。
宝玉哪里知道罪魁祸首就在跟前,先寻了小厮茗烟——这小厮倒是个忠心的,此时也被打得狠了,半晌没醒过来。听着宝玉喊了好几声,才“诶唷、诶唷”的转醒。
又拉着王晏要问姓名,说是定要请他吃酒报答。
王晏瞧他一眼,只笑着推辞道:
“我这也是头一回上京,本是要去投亲戚,既然撞见,不过举手之劳,哪里要什么报答。
况且看你这一身伤痕,还是赶紧去寻个大夫上药包扎才好,如何还好吃酒?”
宝玉也觉浑身疼得厉害,见王晏推辞,便也顺水推舟作罢,又谢了好几番,方才叫茗烟搀着,自去寻大夫去了。
另一头里,修武和香菱在原处久等王晏,不见他回,也渐渐提心吊胆起来。
香菱与他一路上京,渐渐有了些了解,也不再似之前那般惧怕王晏,反倒更生出许多依赖,已将王晏视作倚靠。
生怕他出了事,急急地催修武来寻。
宝玉前脚才走,这两人后脚便到了,打量着王晏无事,才放了心。另租了马匹,又寻路人问了方向。
便入了城,一路往荣国府方向去。
第17章 王二爷初见荣国府
行过半日,忽见街北转出两个大石狮子来。
又见三间红色朱漆大门,上头挂着一匾,写着五个烫金大字:
“敕造荣国府”。
府内众人此时却不知宝玉在外头遭了祸事,正是一派热闹场景。
王熙凤正拉着黛玉的手,连连向贾母感慨道:
“老天爷,天下竟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,我今儿才算见识了,莫说是您老祖宗的外孙女,我瞧着倒像是亲孙女一般。”
贾母便乐的大笑,凤姐儿又细细叮嘱黛玉,只叫她不要想家,凡有什么事,只管来找她,又叫人端茶递水,面面俱到。
正要叫三春出来见礼,忽然一婆子转进来,说道:
“老太太,刚刚前院里头传话,说是琏二奶奶的兄弟进京来了,这会儿正在门外头候着呐。”
贾母听着一愣,看向王熙凤,却见凤姐儿也呆在那里,皱眉问道:
“可说了姓名?是我哪个兄弟?”
“这倒说明白了,是叫王晏来着。”
上头王夫人这才一拍手道:
“哟!是了,怪我怪我,竟把这事给忘了!
上个月金陵那边是来了信,说是这孩子过些日子要上京,我只当怎么也得等到年底,不曾想今日便到了,可巧我又忙着宝玉,一时竟没想起来。”
王家往贾府寄送书信,一向都是送到王夫人手里,故凤姐儿竟确实不知。
此时听王夫人这么一说,倒未细想,便笑得十分高兴,眼底里都显出几分喜色来,殷切道:
“老祖宗不知,王晏原是我三房里的兄弟,只是自小也养在我家里,倒跟亲弟弟一般无二的。
算着今年也有十五了,比宝玉略大些。
自小便极聪慧机灵,生得又好,只恨我嘴拙,偏又不曾读过多少书,竟形容不出来,老祖宗可要见见?”
当年王家三房出的事,贾母自然是听说过的,也知道王家收养了一个孩子,好继承香火,只是到底不曾见过。
贾母素来是极得意王熙凤这个孙媳妇的,这个面子自然要给。
况且又听凤姐儿这样一说,只将王晏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,也来了兴致,便忙叫嬷嬷赶紧引人进来。
黛玉原在贾母身前,有心避讳,见状忙躲到屏风后头。
王晏随人入内,转过垂花门,又过了穿堂,便见一紫檀插屏,绕过插屏,又见三间抱厅,后头便是正房大院。
五间正房,俱是雕梁画栋,美轮美奂,两侧穿山游廊底下,还挂着鹦鹉画眉等鸟雀玩物。
门口站着的小丫鬟见状,正有意在凤姐儿跟前卖个好,忙上前挑开帘栊,趁着机会偷偷打量一眼。
王晏谢她这遭殷勤,便朝她笑一笑,那丫鬟便有些发怔,眼睛就跟着王晏后头走。
只觉这琏二奶奶的兄弟,瞧着可真比宝二爷都要俊俏些!
一时间心跳得都跟擂鼓一般。
王熙凤早伸长了脖子张望着了,远远见他来,便已上前几步,一把拉着他的手,先不说话,只细细的从上到下打量一番,一时也红了眼。
与王仁不同,王熙凤对自己这个便宜弟弟,倒一直不曾有什么敌意。
左右除了她自己那份嫁妆,王家的家产跟她也没什么关系,王晏又自小会说话,常能哄她高兴。
十几年相处,凤姐儿待他渐渐也真如亲姐弟一般,几回王仁生事,便是她从中回护。
自她嫁来贾府也近两年,平日里忙忙碌碌的倒不觉得,这会儿子突然见了,竟才觉得有些想家,愈发添了许多亲切。
王晏也忙上前,扶着她,故意笑道:
“可是小弟这番来的不是?不见欢喜也就罢了,瞧着倒还要害姐姐流泪似的。”
又冲凤姐儿身后一身着绿裙,容貌温婉俏丽的婢女道:
“平儿姐姐快瞧瞧,可果真怪我不该来的。”
平儿也看着他笑道:
“二爷这说的什么话,自是奶奶见了二爷,心里头高兴。”
凤姐这才回神,一抹眼睛,轻轻搡他一下,嘴硬道:
“去你的!”
又忙拉着王晏倒贾母跟前来,得意道:
“老祖宗瞧瞧,亏得您平日里总说宝玉如何如何,我这弟弟,可能比得上?”
贾母方才细细瞧着:
但见王晏果真容貌俊逸,面若冠玉,眉似远山,目中含光,气宇轩昂,英睿过人。
金袍墨簪,腰戴环佩,除此之外,别无旁的配饰。
偏偏通体自生一副风流气,烨然若神人。
她素来是喜欢好看的,这会子见王晏有这般气度风仪,也甚觉喜爱,听着凤姐的话,便也连连点头道:
“果真是个好的,我瞧着是比你这泼皮胜过几分去,倒真和宝玉差不离了。”
凤姐儿一听,眼中便十分高兴,却故意叫起屈来:
“老祖宗这话可怎么说的,我原是已比不得宝玉,不能讨老祖宗喜欢。
这下连我兄弟也比不得,往后老祖宗眼里必是看不见我了。
也罢,好歹老祖宗这会子高兴,我且趁着这时候和老祖宗多说几句话,以后关在门外头,也有个念想。”
这话便又引得贾母大笑,愈发开怀,只道她是个调皮的猴儿,却更觉得王晏顺眼。
王晏也趁此近前一礼道:
“晚辈王晏,给老太太请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