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咱们这样的人家,本就要相互扶持,不才站得安稳?”
贾政无奈,不欲与贾赦争执,也只好由得他去。
于是沿途香火不断,祭棚层叠,设席张筵,鼓乐弹唱。
以四王为首,俱是各家路祭,按着职位高低,亲戚远近,一路竟排出城去。
京中百姓,多有不知根底的,见着沿途白幡招摇,挂着各家贵人府邸名姓,甚至有以为是皇帝驾崩了的。
只是不见景阳钟响,才惊疑不定,没往下跪罢了。
行过前街,忽见前头开路传事之人打马回返,寻到贾珍,只道:
“老爷,前头北静王爷正乘轿而来。”
贾珍一听,连忙吩咐队伍停下,又报与贾赦贾政,三人一道迎上前去。
赶到北静王轿前,先行了国礼,方见水溶自轿中掀开帘子,欠身含笑道:
“长史官,代奠。”
这水溶年方弱冠,俊美无俦,风度翩翩,又素来举止谦和,更兼祖上便与贾家交情深厚,因而与贾府众人来往,一向也并不见妄自尊大,只以故旧相交。
贾珍见他亲临,又叫长史代奠焚香,如此礼重,自是感动不已,连连泣道:
“犬妇之丧,何劳王驾下临,叫犬子如何敢当。”
水溶只道:
“故旧之交,理应如此。”
说罢便抬头,似是无意地往队伍中瞄了一眼,先道:
“听闻贵府有为衔玉而诞者,几次欲见,总被俗务所扰,今日可在此地,何不请来一见。”
贾政一听,忙叫人去唤宝玉。
因水溶在京中多有贤名,宝玉也早有耳闻,听见吩咐,忙便解了丧服来见。
又见水溶生的才貌双全,风流倜傥,更欲亲近,暗暗称赞道‘好个秀丽人物,果真不白费了如此富贵’。
水溶打量宝玉一眼,也对贾政赞道:
“果真如宝似玉,足见传闻不虚,令郎实乃龙驹凤雏,非是小王在世翁跟前唐突,来日‘雏凤清于老凤声’,未可知也。”
贾政见水溶如此褒赞,心中喜不自胜,连连谦辞道:
“犬子顽劣,如何敢当王爷如此谬赞,借赖王爷洪福,将来但有一分建树,也是他的造化了。”
水溶又客套两句,忽然又笑着一指王晏,故意道:
“这又是何人,看着仪表不凡,气度出尘,料非凡俗,莫非也是府上哪位公子?”
贾政回头瞧了一眼,也忙笑道:
“这却不是,乃是贱内娘家所出,王爷慧眼,此人正是今科一甲探花,如今正在翰林任职,确非寻常能比。”
正又要请人去唤王晏过来,却见水溶已自己踱步上前去。
贾政等人皆不免怔了一怔,都忙起身跟上。
王晏本是百无聊赖,又知可卿未死,不过是借此瞧一瞧贾家的根底罢了。
不想却见前头那位北静王,直直的就往自己跟前来了。
这毕竟是个郡王,王晏眼下却还不过是个七品翰林,自不好托大,坐在马上等他过来。
也忙下马,往前迎了迎,先躬身拜道:
“下官见过王爷。”
水溶便一伸手,将他托着,眼中含笑道:
“好个灵秀人物,小王与贵府上也颇有几分交情,只是不料竟有此人物,真怪道连陛下都青眼相加。
小王亦早闻翰林名声,此前竟无缘得见,你我相交,只该叙亲旧交谊,何必论官职尊卑?
素闻翰林才高,小王愚鲁,却也爱攀附些风雅,今后翰林若是得空,小王府上常有些诗会宴席,不妨常来坐坐,只取个热闹就是,小王也当扫榻相迎。”
王晏听着这话,正要开口,却忽然闻见水溶身上一阵香气,倒十分熟悉。
故只嘴上答应一声,心中暗暗思索一阵,便想起来,分明那日去明月楼时,那樊妈妈迎出门来,便有这一阵香风。
一时暗暗皱眉,既已做了鸨母,大多也没有再接客的道理...
总不能是因这水溶地位高贵,不能拒绝...
这水溶看着如此年轻,难道竟偏爱年长些的?
水溶听他答应,便面有喜色,果真是十分荣幸一般,又拉着王晏说了几句客气的话,方才告辞而去。
临行前倒还不忘从自己手腕上解下一串念珠来,递给宝玉道:
“这是陛下御赐鹡鸰香珠一串,权当敬贺之礼。”
宝玉听着,忙欢喜接了。
待离了那送葬队伍,长史官便低声道:
“那香珠是御赐之物,王爷赠与旁人,众目睽睽之下,怕有些不妥。”
水溶面带微笑,瞧他一眼,却道:
“御赐之物虽然珍贵,也不差这一件两件的,到底不算什么稀罕物件儿,长史不必往心里去。
呵呵,衔玉而生...也不知是谁出的这主意,好蠢的手段。”
那长史听着一愣,疑惑道:
“听说贾府里皆言此祥瑞,王爷这话的意思是?”
水溶坐在轿中,渐渐乐不可支,笑声愈大:
“你也不想想,口中衔玉,那成什么了?哈哈哈!
况且那玉我方才看了,那样大一枚,他如何在娘胎里衔得住?不是蠢人,怎能想得出这等法子来。”
俄而笑声渐低:
“这不过是个没用的摆设,倒是另一个,着实有几分人才,可惜,嘴上答应着,心里也不同我亲近,也不知是哪儿来的戒心...”
......
各家送行的队伍,依着礼数,大多送到城门口便返。
王晏也在此停下,正往回走,却见平儿从后头赶上来,连声唤道:
“二爷!二爷等等!”
王晏听见声音,便忙勒住,跳下马来,笑道:
“平儿姐姐有什么吩咐?”
平儿白他一眼,嗔道:
“二爷这话被人听去,岂不叫人说我没了规矩。
是奶奶有话,奶奶说明儿正是休沐,二爷明儿若是无事,方便的话,不如也一道往山上去。”
王晏听着这话,不免也愣了一愣,笑道:
“既是姐姐有话,去一趟自然无妨,只是不知道什么缘故?”
平儿左右看看,拉着王晏到路旁去,才低声叹了口气:
“自那日敬老爷寿宴上回来,奶奶便做了回噩梦,当天夜里,又正撞上小蓉大奶奶去了。
奶奶这些日里白天忙着治丧的事情,即便累得很了,夜里仍总睡不好,问她缘由,她也不说,兴许是想跟二爷说说话。
若果真如此,还需求二爷好好开解一番才是,奶奶打小也爱听二爷的主意。”
王晏闻言,便扬扬眉头,若有所思道:
“既然这样,你拨一个人回去,同晴雯她们交代一声就是,我自跟着。”
平儿便忙欢喜的答应一声,跑去回报凤姐儿。
一路吹吹打打,等到铁槛寺时,天色已有些昏沉。
主持色空早预备好了住处,只待众人下榻。
这铁槛寺本就是初代荣宁二公昔日所造,算是贾府家庙,专为贾府寄灵之所,原本阴宅阳宅俱都齐备的。
孰料后人多有些不能立业的,却跑来这里,占了屋舍以为私产,且难免也有些僧众中饱私囊。
到了如今,空房间虽还有些,到底也不丰裕。
凤姐儿只看了一眼,便道十分不便,留了一队人手在这,自己却领着三春,又叫人去唤了李纨宝玉,并及王晏一起,往水月庵去。
独黛玉并不姓贾,本不必送上山来,况且贾母怜她体弱,却留她在府里了。
宝玉与秦钟这些日子天天在一块,过了这一个多月,却早没了悲戚之情,一路倒像是游山玩水似的,不时还骑马到周遭村落里打一圈儿。
此时见凤姐儿遣人来唤,宝玉却又心疼秦钟,也不忍叫他受了腌臜,定拉着他一起,不免叫凤姐暗暗恼火。
因她这往水月庵一行,本就多是女眷,宝玉自己也还罢了,在府上素来与三春等同桌吃饭的,嫡亲的兄妹,实在也没有什么好计较。
王晏又是她兄弟,凤姐儿本心里也不拿他当外人,况且也是早跟三春李纨等人熟悉了的。
独独这个秦钟,虽往府里去过几回,却不过在前头见见宝玉罢了,却是个不折不扣的“外男”。
只是宝玉将人都已拉来了,凤姐儿也不好就此驳了宝玉颜面。
只得按捺住不去理会,暗地里却吩咐几个婆子丫鬟,叫务必把三春照看好了,不可受了冲撞。
也是今日正撞见缮国公府一道出殡,邢王并贾琏等人俱都在那处,此地便由凤姐儿做主处置,自然更不肯出了纰漏,倒比平日里还愈发谨慎十分。
这水月庵却是一姑子庙,本无什么出奇之处,因是听说里头馒头发的好,周遭皆有名声,却又有一别号,唤作馒头庵的。
正与铁槛寺一般,也是荣宁二公所造,正与铁槛寺隔山相背,一个背阴,一个面阳,不过片刻便至。
因前头先派了人通报,等到水月庵时,主持净虚已带着智能儿、智善儿等几个女弟子等候。
凤姐儿瞧了一眼,倒认出智能儿来,先笑道:
“你们倒有些日子没往府上去,不想这不到半年的工夫,你这女弟子都这样大了。”
净虚只笑道:
“到底年轻,可不就跟拔节儿似的往上窜。”
这里凤姐儿与净虚叙话,那头宝玉无聊,四处去看,也觉智能儿貌美,不免多瞧了两眼,只是不好出言问候。
又见智能儿总往自己身边瞧,不免奇怪,略一扭头,就见秦钟跟她两个眉来眼去,心中暗暗好笑。
众人站在门口,略微闲话几句,净虚便给几人安排住处。
王晏既被凤姐儿“赚上山来”,此时身边也没个人服侍,只好亲力亲为。
正觉得麻烦,又见平儿寻过来,见他手忙脚乱的,便好笑道:
“二爷果真是天定的贵人,可不就得有人服侍这才好。”
便帮着一通收拾,片刻就妥当了,遂请他一道去见凤姐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