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这话递出去,却是要打着贾家的名义,去割他们的肉。
这些事情,早几年在京营里便没少做,关系再是亲厚,一回两回的也就罢了,次数多了,也难免怨声四起,却都落在贾家头上。
因而试着推搪道:
“下官多谢陛下看重,陛下既然有意,下官一定尽力去办...
只是公公也知,所谓人走茶凉,自家父去了,敝府多年已无人从军,虽是赖着祖上威名,叫旁人高看两分,可如今咱们再往军中说话...
实不敢欺瞒公公,原也没什么人听了,这些难处,总还要求公公转告陛下知道才是,倘若不成,还望陛下千万恕罪。”
夏守忠面上笑意微微一滞,仍道:
“将军只管尽力,陛下自是信得过将军的能耐,才叫我来说,倘若果真事有不济,自然另想办法就是。”
说罢便起身回宫复命,贾赦贾珍等忙又亲自送出府去,再偷偷塞了一卷银票,夏守忠也笑着收了,几人才算暗暗松了口气。
正往回走,不想前后脚的,又道大明宫里戴公公也到了,几人便忙又折身去迎,忙得不可开交。
王晏细细瞧着,见其面削肩窄,显得有些精干,已是半头白发,只是精神矍铄,叫人摸不着年龄。
他倒也是头一回见着这司礼监掌印大太监,连那夏守忠,眼下也还只是秉笔。
戴权自然也不搭理他,只同贾赦贾政等人说话,尤其待贾政,还更亲近一些,也道是来替太上皇代奠,一通礼数行罢,仍请入内厅相叙。
坐着便笑道:
“虽是因贵府上起了白事,本不该说的,可是我这一把老骨头,也难得动弹一回,倒算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贾政便忙道:
“敝府承仰圣恩,只盼公公常来,方是蓬荜生辉。”
戴权便只摆摆手:
“太上皇念着贵府几代功劳,虽在大明宫修养不出,亦无时或忘,正叫我来问问,可有什么难的?”
贾政等都道因借太上皇洪福庇佑,一切安好。
戴权便笑道:
“如此自然最好,听说陛下也派夏公公来过了?以贵府上的功德,本也该有如此体面才是。
只是陛下性情勇锐进取,兴许言辞举止上,有时难免操切,这也是太上皇的原话。
听闻近日里军中就不大太平?倒像是听说有些将官,遭了些罪,正跟贵府上有些牵连?
按着太上皇的意思,这本也不该计较的,俱是有功之臣,便一时办事糊涂,罚些俸禄就罢了,褫官夺爵的,实在有伤颜面。
若这些事,只在京营里就罢了,闹腾一番,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倘是放在边军里头,那都是些烈性的,一个不好,就要惹起风波来。
况且边军责任重大,总得防着边事,还是安稳最重,一些个不大要紧的,不如暂且随他去就是,免得叫外敌趁机入寇。
那时有损颜面是小,倘是有辱国体,伤及黎民,岂不是叫太祖爷在上头蒙羞?连累得太上皇也修养不安了。”
贾政便忙道:
“皆是臣等该死,叫上皇有此忧虑,烦请公公回禀上皇,臣等定小心处置,万不敢使太祖蒙羞!”
戴权便点点头,说完了正事,气氛便放松下来,倒与先前夏守忠来时多有不同。
贾珍这时才念起一事,因贾蓉尚无官身,送葬时灵幡上能写的东西太少,却落了脸皮,便到戴权跟前,求了个关系,要往贾蓉身上捐个前程,好给可卿荫个诰命下来。
戴权听着便笑道:
“这可巧了,正有个美缺,如今龙禁尉里正有两个缺员,昨儿襄阳侯家里已要去了一个,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送到我家里。
都是老相与的,不拘怎么样的,看着他爷爷份上,我也胡乱应了。
再有永兴军节度使冯胖子来求,我倒没工夫搭理他,如今既是咱们家的孩子要用,赶紧现写个履历来,我这就带走,过两日便齐了。”
贾珍大喜过望,现写了一张履历条陈,戴权看了一眼,便递给随行小宦官道:
“拿去给户部堂官老赵,说我拜上他,叫他起一个龙禁尉的票,明儿我兑银子给他。”
他口中这老赵,自然便是如今正管着国库的户部赵德储赵尚书。
贾珍听见这话,便知十拿九稳了,忙道:
“不敢辛苦公公,明儿是我到部去兑,还是送到老内相府上?”
戴权便道:
“若送到部里,你又吃亏了,那是个能嚼人骨头的,没个大几千两,他也不给你,也只是咱们亲近,明日平准一千两百两,送我家里就完了。”
贾珍连忙答应着,戴权起身,又再一道相送。
王晏就看着这几拨人来来回回,好不热闹,只是看着却多并不将可卿这丧事放在心上。
倒显得她这“主人家”,反倒成了角落里站着的陪衬了。
第130章 几时他要是死了,咱们也不用这样偷偷摸摸的
可卿自己却不知道东府里为着她这“丧事”,都快要翻了天去。
自被人送来这处小院,歇了两日,如今倒也算渐渐熟悉了。
这院子也并不算大,不过才二进,正是寻常人家的居所。
院中陈设虽都是些新的,只是从梁柱屋檐上去瞧,却也看出稍有些破旧。
院中更谈不上有什么奇花异草,假山湖泊。
不过在一角里有一株梨树,当此时节,正还开着最后一点梨花,点缀星星点点的白,更多的却已结出指头大泛着青的果实来了。
若论起豪奢,自然远不能同宁国府相比。
只是也别有一番素净雅致。
可卿自不计较这些,毕竟以秦业的作风,秦家的环境,比这处好得也有限。
只道总归暂且离了那魔窟,保得一条性命,便哪怕躲不过一世,纵然苟活数日,也是老天保佑了。
因而心情颇佳,自己内心里给这院子取了名字,就唤作“梨白院”。
可巧,西府里头也有一个梨香院,倒正对得上。
只是却不知这“老天爷”,又究竟是谁...
可卿虽早有些揣测,到底也不曾得个准话。
她自来此处,虽无人明言叫她不许出去,可卿却也自有几分觉悟,这几日都只在院中待着,多是拿来睡觉,实在闲了,也只在院中走走罢了。
往日里做着那东府里的大奶奶,照看府里上下,其实也少有闲着的,这几日反倒睡了个饱。
再者宝珠瑞珠又都不在跟前,院子里虽有几个嬷嬷丫鬟,她也都不认得,试探了几回来历,并无所得,便也懒得再问了,不睡觉又做什么?
如此休养起来,一则心中安定,二则去了琐事烦神,身子竟眼看着好了许多。
这日仍一觉睡到下午,正觉饥饿,才走出房门,掀开帘子一瞧,就见门口两个丫鬟皆垂手肃立。
隔着桌子,一旁的躺椅上如今正卧着一人。
体态自然,神情闲适,双目微阖,玉簪白袍,少了先前所见几分华贵,却又多出些风流文气来。
这躺椅原是她的心头好,这几日里吃饱喝足,便常卧在上头,望着天发呆。
如今被人占了去,她也没有办法,脚下稍一犹豫,莲步轻移,款款上前,屈身拜了一拜:
“妾多谢叔叔救命之恩。”
王晏睁开眼睛,望着这“妖精”。
果真乌发蝉鬓,云髻雾鬟。
集古今之秀色,羞群芳之玉颜。
尤其面色好看许多,又显出些红润的气血来,便有些满意。
可卿见他看着自己,微微犹豫,福身道:
“妾字兼美,是父亲早年顽笑所作,叔叔若有为难...”
王晏一时间倒还真没想好如何称呼,总不能当面就叫她乳名可卿,也不好解释。
听她这话,暗赞其敏锐,只笑道:
“兼美?倒是好字,也配得上你,此地简陋,住着可还习惯?”
说着便将脚边食盒提起,可卿忙上前去,殷勤地将里头的酒菜取出来,预备亲手服侍着用饭。
王晏只招手笑道:
“这是给你准备的,我却已在东府里头用过了一顿好的,还是托得你的福气。”
可卿怔了一怔,见王晏如此说,亦不敢强求,只好在对面坐了。
她在东府之时,贾蓉因深恨她“下贱”,从来是不与她一道用饭的,都是服侍着贾珍尤氏吃过,她自己再回房一个人吃。
如今与王晏隔桌对坐,一时间其实稍有些不自在,心中微感异样,也只好强压着,赔着笑道:
“侄...妾岂有什么福气,连这条性命,都是仰赖叔叔恩德才得保全。”
王晏只笑道:
“你如今既离了东府,也不必再称我这一句‘叔叔’了,我自己虽不大在意,只是白白的占了你便宜。”
可卿听着这话,稍稍抿了抿唇。
她素来聪明,却也清楚得很,虽暂且逃脱了那魔窟,可说来身家性命,不还是捏在眼前这人手里,因而少不得字字思量。
若不称叔叔,又该称什么?
老爷?二爷?
左右自己除了这一张脸,哪里还有什么能叫眼前这人瞧得上的,费这许多工夫救她出来。
那江婆子在府上那样久的时日,岂不也是早就安排好了的?
这样一想,可卿便愈发局促起来,两手放在桌下,忍不住轻轻捏住了裙角,斟酌一番,方才试探道:
“叔叔虽这般说,只是若不作此称呼,却叫我也不知如何自处了。
叔叔恩同再造,妾实不知如何报答。
但不知叔叔自意如何,倘有所能报效一二的,妾也...也不敢推辞。”
王晏只笑着摇摇头道:
“你既这般说,自然随你,左右我也不吃亏。
况且你也不必谢我,接你出府,原也不单是为了你这人,归根结底也是我自己愿意这么做。
再者你此时谢我,日后却又未必。
我方才在东府里吃过了你的白席,近些日子,你是不大好露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