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。”
“如今四方归附,朝廷需才日盛,儿臣以为当尽快恢复科举,选拔贤良,以充实各衙门。”
李渊颔首:“此事交你与裴寂商议,拟个章程上来。”
“儿臣领命。”
李智云注意到当李建成说这番话时,文官队列中有不少人微微动了动,那是关中士族的代表们,科举是他们子弟入仕的捷径。
朝议过半,李渊忽然开口:“窦琎。”
一名年约五旬、面容清癯的官员从文官队列前端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你在扶风守城有功,又善营造工巧,今授你工部尚书,晋燕国公。”
窦琎躬身下拜:“臣谢恩。”
这一封赏,窦氏在朝中的分量又重了几分。
“萧瑀。”李渊又唤一人。
另一名气度儒雅的中年官员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你有献河池之功,今授民部尚书,晋宋国公。”
“臣领旨谢恩。”
辰时三刻,朝议将毕。
一名宦官唱道:“诸公有本续奏,无本退朝——”
殿内无人应声。
李渊站起身,官员们齐齐拜下。
待李渊转入后殿,众人这才陆续起身,按序退出武德殿。
李智云随着人流走到殿外,正要往千秋殿方向去,一名宦官小步追了上来:“楚国公留步,唐王召见。”
周围官员纷纷侧目,李智云面色如常,转身跟着宦官重返殿内。
这回不是大殿,而是武德殿东侧的暖阁。
李渊已换了身常服,坐在一张胡床上,面前摆着张小案,上面摊着几卷文书。
“坐。”李渊指了指对面的坐榻。
李智云躬身谢过,跪坐下来。
宦官奉上茶盏后退了出去,暖阁内只剩父子二人。
李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才缓缓开口:“开府的事,操办得如何了?”
“回阿耶,正在物色属官,尚无定论。”李智云如实答道。
“不急。”
李渊放下茶盏:“开府是大事,属官选得好,日后办事才顺当,你在千秋殿可还住得惯?”
“一切都好,谢阿耶挂怀。”
李渊笑了笑,手指在案上那卷文书上点了点:“方才朝上,冯翊郡减粮的事情,你怎么看?”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,但绝不能敷衍。
李智云略作思忖,开口道:“儿以为,开仓放粮确是正途,然如尚书所言,若各郡效仿,永丰仓难以支撑,且放粮赈济,粮食一去不返,国库虚耗,非长久之计。”
“哦?”李渊挑眉,“那你觉得该如何?”
“不如以永丰仓陈粮借贷农户。”
李渊的手停在半空:“借贷?”
“正是,官府可依田亩多寡,贷予粟种、口粮,立契为凭。待有了收成,农户按契加息归还,如此官府粮仓不空,农户得活,还能收回本息,充实仓廪。”
李渊打量着李智云,问道:“加息几何?”
“年息二分即可,农户还得起,官府也不会吃亏,还可以明令告知,若遇大灾歉收,可延缓至来年,免逼民反。”
李渊闻言,手指轻抚胡须,似乎在思索这主意是否靠谱。
李智云摊开手,做了个转圈的手势:“阿耶,永丰仓陈粮堆积,久储易腐,贷之于民,收息便能要回新粮,仓廪得以更新,于国于民皆有利,而且只在冯翊一郡试行,若成可推及其他郡县,若不成损失也有限。”
李渊忽然笑了,笑声很轻:“五郎啊五郎,你这如今不光能带兵打仗,连钱粮庶务都通晓了。”
“只是行军时胡乱想的法子,未必妥当,还需阿耶把关。”
“妥当不妥当,试过才知道,这事我记下了,你先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
李智云起身,行了一礼,退出暖阁。
走出武德殿时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,阳光照在青石板上,泛着白晃晃的光。
他沿着宫道往回走,脚步不疾不徐。
方才那番奏对,李渊没有当场表态,但也没有否定,接下来就看天意了。
走到千秋殿月台下时,刘保运迎了上来:“国公,窦参军来了,正在书房候着。”
李智云点点头,径直往西暖阁走去。
推开书房门,窦师纶正站在书案前出神,听见动静,他连忙转身行礼:“下官拜见国公。”
“希言兄不必多礼。”
李智云走到案后坐下:“先坐吧,东西有眉目了?”
窦师纶坐在胡椅上,从布袋里取出几片布料,铺在案上:“下官昨日寻了将作监的几位老匠人商议,有了些想法,这云肩托的骨架可用竹篾为基,外裹丝绵,再缝以软缎,竹篾弹韧,不易折断,且易塑形。”
他拿起一片样品,那是个半成品的弧形结构,用细麻绳粗略绑扎着。
“只是这搭扣实在难办,寻常带钩太大,铜扣又硬,贴身穿戴恐不适。”
李智云接过那半成品,在手里掂了掂:“搭扣好办,你先把形制、尺寸定下来,分大、中、小三式,每式再分三档弧度,面料可选细葛、吴绫两种,一种价廉,一种质优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窦师纶应道,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:“这是预估的工料耗费,若试制十件,需绢两匹、细葛三匹、竹篾二十根、丝绵两斤,另需裁缝三人,工期约五日。”
李智云笑了笑:“这么快啊?如此甚好,你需要什么就直接找刘保运支取。”
“下官定当尽力。”
窦师纶退下后,李智云独自在书房坐了一会儿。
他铺开纸,提笔写下几行字:“冯翊贷粮策,一、依田亩定贷额;二、立契加息二分;三、歉收可缓;四、吏部考功,防胥吏盘剥。”
写罢,他将纸折好,收进抽屉深处。
窗外传来宫人清扫庭院的沙沙声,李智云开始批复昨日积压的文书。
毛笔划过纸面,规律而平稳。
第98章 不穿不知道
从武德殿回来后的第三日,千秋殿西暖阁里,案牍堆积如山。
李智云坐在书案后,一份份地翻阅着。
案头积压的文书比昨日少了些,但依旧堆成两摞,左边是需要批复的军务善后,右边则是开府以来的属官任命文书。
这开府仪同三司的名头听着响亮,真要操办起来却是十分不容易,属官要选,俸禄要定,府中各项开支要列预算,还得向户部报备。
他先拿起右边最上面那卷告身。
展开是杨师道的告身,这位原京兆东道行台的干吏,如今成了楚国公府的右长史,从四品上,掌府中庶务、文书出入,告身末尾盖着吏部的印,墨迹已干透了。
将告身批复完毕,搁置一旁,又展开了下一份。
韩世谔授左司马,正五品下,掌府兵调度、戍卫之事,李孝常授右司马,与韩世谔同品,分管军械粮秣,这两人都是跟着他从渭北杀出来的,用起来顺手又放心。
再往下是孙华的告身,授左护军,从五品上,负责府内士卒的训练与调度,而韩从敬则授帐内府校尉,正六品下,专司亲卫扈从,简称保安大队长。
告身一张张看过,左长史的位置尚还空着。
这职司要紧,总领府务,协理军政,说是丞相都不为过,须得找个既通政务又知进退的人。
本来韦义节最合适,但此人出身京兆韦氏,如今在户部任员外郎,正是家族着力栽培的时候,贸然挖来反倒不妥。
他将空白的左长史告身单独抽出,压在砚台下。
他正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国公,窦参军来了,说云肩托的样品有了进展。”刘保运低声禀报。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门被推开,窦师纶提着个布包走进来。
几日不见,这人眼窝深了些,但精神却比初见时振奋许多,他走到书案前叉手行礼:“下官拜见国公。”
“坐。”
李智云指了指对面的胡椅:“看你这样子,昨晚又熬夜了?”
窦师纶坐下,将布包放在膝上,苦笑道:“试了几种材料,总觉着差点意思,就多琢磨了会儿。”
“说说看,差在何处?”
窦师纶解开布包,取出三件半成品。
都是弧形的结构,但用料不同,一件用竹篾为骨,外裹丝绵;一件用细藤条编成框架;还有一件用的是打磨过的薄木片。
“按国公吩咐,分了大、中、小三式,每式三种弧度。”
窦师纶将三件样品一字排开:“竹篾弹韧,不易断,但用久了会失去弹性,藤条更软,承托力却不足,木片倒是能定型,可贴着身子不舒服,动作大了还硌人。”
李智云拿起竹篾的那件,在手里弯了弯,篾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回弹确实慢了些。
“搭扣呢?”
“这正是最难处。”窦师纶又摸出几个铜扣、玉钩,“寻常带钩太大,扣在背后凸起一块,穿着外衣都能看出来,小些的铜扣倒是能藏住,可扣眼难做,力气大了扣不上,力气小了又容易松。”
窦师纶用细麻绳临时绑了个活结,解起来倒方便,可正如他所说,容易松脱,和肚兜属于一个路子。
“试过用布带系么?”
“试过了,用丝带在背后交叉系紧,牢靠是牢靠,可自己一个人穿脱费劲,得有人帮着弄。”
李智云摩挲了一会儿下巴,才开口说道:“竹篾能不能用多层薄篾叠压?像做弓胎那样,一层顺着一层逆着,再用鱼胶粘合?”
窦师纶闻言,眼睛一亮:“下官怎没想到这个!弓胎要承力,所以层层叠压,既韧且弹,若是用极薄的竹篾,四五层叠起来或许可行!”
“那就试试看。”李智云笑了笑,“至于搭扣嘛,你见过胡人皮甲上的扣绊么?”
“国公是说那种铜环配皮带的?”
“对,铜环缝在一侧,皮扣从环里穿过,”
李智云用手指在案上比划了个环,又画了条线穿过去:“但皮扣末端不做成直条,而是削成楔形头,穿进环后越拉越紧,想解开时捏住头往侧边一抽就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