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明珠从正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只铜盆,见李智云进了院子,先是一愣,随即便笑了出来。
“殿下今日回得倒早,阿姊方才还念叨呢。”
她嘴上说着,脚下没停,把铜盆里的水倒进墙根下的木桶里,又转过身来,用袖子擦了擦额角,动作十分利索。
“阿姊说殿下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,让我把西厢的软榻也铺上了,省得您回来晚了,不想扰她,便去西厢将就,不过今日正房还没熄灯,殿下直接进去吧。”
李智云听她这一串话,不禁笑了一下:“你这嘴,倒比赵青传令还快。”
冯明珠也不怕他,反而往前凑了半步,低声道:“您不知道,今日阿姊教小世子认人,指着您的旧甲说‘阿耶’,小世子没理,阿姊又指她自己,还是没理。”
“阿姊生气了,说这没良心的小东西,白日里我抱着哄了半个时辰,夜里醒三次,伺候他的活儿全是我的,殿下您说,阿姊吃不吃亏?”
她说得绘声绘色,还学起韦尼子皱眉的模样。
李智云听得直乐,伸手在她额头上轻点了一下:“这话你也敢学,也不怕你阿姊听见。”
冯明珠往后一躲:“阿姊早睡了,听不见。”
她弯下腰从地上提起那只木桶,往厨房方向去了,走了几步又停住,回头道:“汤饼在灶上温着,我这就去给您端来,您先洗手,正房里有热水。”
李智云没先吃饭,放轻步子进了正房。
韦尼子根本没睡,正靠在外间矮榻上,盖着一条薄被,手里拿着本账簿。
李文乘睡在里间的木床上,身上搭了条小被,脑袋歪向一边,口水都流到了枕头上。
李智云先看了孩子,又看韦尼子。
“还没睡?”
“等你呢。”韦尼子把账簿合上,放在一旁,“忙乎了一天,先吃点东西吧。”
“明珠刚才在院子里说了一路,说你今天被李文乘气得够呛。”李智云在榻边坐下,把手伸过去让她看,“我先洗了手再进来,不算太脏。”
韦尼子哼了一声:“她那张嘴越来越没规矩了,全是跟着你学的,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阿耶不叫,阿娘叫了没?那孩子还笑,气都气不起来。”
“他就这样,跟谁都不亲,只跟吃食亲。”李智云说。
“你还笑。”韦尼子轻拍了他一下,又指了指里间,“你儿子今晚吃得不少,吐了一口在我裙子上,还笑得咯咯响,尿布也换了三块,全是冯明珠抢着洗的。”
“你那个好明珠,一面洗尿布,一面说孩子这双眼睛跟你是一模一样,我听着都觉得脸红。”
“她倒是什么都敢说。”
李智云笑着摇头。
“她不是不敢说,是不怕你。”韦尼子说,“怕你的人都离你远远的,就她傻,往跟前凑。”
正说着,冯明珠已经把汤饼端了进来,一大碗羊肉汤饼,上面卧着几片萝卜,热气蒸腾。
她端到李智云手边,又把几根滑到韦尼子额前的碎发往后别了别。
“阿姊不能吃夜食,我就没给你盛。”她小声说着,像在安慰韦尼子,“等明天早上,我让厨房给你单独做一碗豆腐羹,悄悄放两片藕,殿下不让多吃太甜,我让厨娘搁一点点蜜。”
韦尼子拉着她的手,拍了拍:“好,你忙了一天,也去歇着吧。”
“不忙。”冯明珠反手在韦尼子手心里捏了一下,“我白天还跟着魏公去了一趟城外,学了不少,他说北三县明年春耕前还要清一次丁口,让我有空去帮他核册子。”
李智云正在吃汤饼,闻言抬起头:“魏征使唤你干活?你答应了?”
冯明珠摇摇头:“不是使唤,是学,阿姊说了,我得学点真本事,核册子我会,算筹打得也比齐公家的属官快,魏公说让我去,我就当练手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李智云想了想,觉得此事还算不错,虽然冯明珠是女子,但他有的是借口找补,大不了回头再多安排些护卫,总能保证安全。
“她这副性子,将来到了晋阳,正经差事可以给她一个。”
韦尼子看他一眼,淡声道:“你别给她画饼,等晋阳安顿好,第一件事是给她单独置个院子,人都进王府了,不能再睡偏厢,以后夜里给孩子喂水,也不该再让她搭手。”
冯明珠正要去收汤饼碗,听见这话,脸上热了一下,她走到门口,轻声道:“阿姊这是要赶我走呀。”
“谁说赶你。”韦尼子笑着说,“是给你体面,将来礼数走全了,你在后院里也有一间正经屋子,不比偏厢强?”
“偏厢离你近。”冯明珠小声说。
韦尼子笑得眉眼弯了:“那就在我旁边给你找一间,又不远。”
冯明珠这才不说话了,把碗收了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出门时还侧过身,把外间的门带上了半扇,只留一条缝,正好透进一点凉气。
她站在门外,把碗搁在窗台上,又把门口那盆水端到西厢去了。
李文乘在里间翻了个身,没醒,小脚蹬开了被角。
韦尼子刚要起身,李智云已经过去了。
他把被角轻轻掖好,又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。孩子睡颜安稳,嘴角有点翘,像在做什么好梦。
“他长得像你。”李智云低声说。
“嘴巴像你。”韦尼子说,“方才明珠阿姊说他不理我,其实不然,你今夜试试看他往哪边滚。”
李智云坐在床边,把一只手伸到孩子枕边。
李文乘在睡梦中动了动,小脑袋往他手背上一靠,嘴巴咕哝了两下。
韦尼子轻声说:“看吧,还是找你。”
“我虽在这,可陪他的日子少。”
“你不在的时候,我常拿你的旧甲挂在床边,他看见那甲,就晓得阿耶要回来了,这孩子命好,出生在得胜的时候,将来他阿耶打的每一仗,他都能当故事听。”
“但愿如此吧。”
李智云把韦尼子的手拉过来,合在掌心里,几根手指微微曲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把他的手反握了一下。
“我等朝廷回文。”
“你睡不着的。”
“能睡一点。”
“那你去躺着,我看着你睡。”
李智云闻言,还真去躺着了。
他和衣躺在李文乘旁边,闭上了眼。
韦尼子坐在床边,把灯吹灭一支,只留外间一盏小灯亮着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,用极轻的声音对门外冯明珠说:“去歇着吧,今晚有我守着。”
冯明珠在门边应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走,她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,小声道:“阿姊,我还不困,你要不要我搬张凳子过来,咱们说会儿话?就守在门口说,吵不着他们。”
韦尼子则朝她招了招手,冯明珠便脱了鞋,轻手轻脚地进了屋,在床边坐下,和韦尼子并肩靠着。
她把头靠在韦尼子肩上,眼睛望着床上的父子俩,过了一会儿,凑在韦尼子耳边说:“阿姊,这日子真好。”
韦尼子笑了笑,没说话,只拍了拍她的脑袋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直到冯明珠先困了,歪在韦尼子肩头睡着了。
韦尼子也没叫醒她,由着她靠。
后半夜,李文乘醒了一次,哇地哭了两声。
李智云先醒了,伸手在他背上轻拍。
韦尼子也睁开眼,冯明珠被惊了一下,从肩头弹起来,见孩子哭,连忙要去倒水。
韦尼子按住她:“睡你的,有我和殿下呢。”
冯明珠揉了揉眼睛,还是起身倒了半盏温水端来。
韦尼子接过,替孩子换了一块尿布,又喂了几口水,李智云把孩子接过来哄,他抱着儿子在屋里走了几圈,孩子打了个呵欠,才又睡过去。
李智云把孩子放回床上,回头看韦尼子,她已经靠坐在床头,眼睛半合了。
冯明珠把屋里的炭火拨亮了些,又踮着脚出去了。
“你也睡吧。”
李智云把薄被抖开,搭在韦尼子身上。
韦尼子含糊应了一声,李智云坐在床沿,看妻子和儿子并排睡着,窗外起了一阵风,吹得墙头那株酸枣树轻轻响。
他就那么坐着,直到天光发白。
第二日清早,李智云去了行台。
马周已经等在值房,疏稿又誊了一遍,加了杨师道的粮道数字与魏征的军资附条,字迹工整,条理清楚。
李智云看过后,问了一句:“你没有别的话要加?”
马周说:“某该说的都说了,这疏一上,长安必有人跳出来讲殿下有心北迁,好离关中更远,到那时,殿下还得再准备一份辩疏。”
“你替我先拟个底稿。”
马周应下,李智云从值房出来,赵青正在廊下与韩知撰说话,韩知撰捧着一叠文书,看见李智云便要行礼。
李智云抬手止住,让他把文书送到正堂去。
这一日,李智云在正堂见了裴世矩。
裴世矩穿了一身灰蓝色的袍子,精神比上次好了些。
他坐下后,先问北防如何。
李智云把高满政与刘保运的军情简略说了。
裴世矩听完,说道:“殿下这疏一上,老夫便要替殿下多想想河北的事了。”
“河北的事有裴公,我放心。”
裴世矩摇头:“河北看着稳,其实底子还薄,均田虽行,善后还多,殿下若去晋阳,河北府库不能全数跟去,否则三五年后,河北必出乱子。”
李智云说:“河北留七成,我只带三成北上,等晋阳那边商路再开,缺多少我就可以让人从太原调来。”
“如此最好,殿下北去之后,若有军务紧急,河北府兵仍旧归殿下节制,只是平日调动,最好由洺州行台与晋阳并符,才不至于生乱。”
李智云应了,裴世矩又从袖中取出一页纸,纸上写着河北各州仓储总目。
李智云看了看,指着其中一处说:“这些还是留在河北,不必随我走。”
“这也是老夫的意思。”裴世矩道。
两人商量了小半个时辰,将粮、马、军械、匠户、火药坊等各项留迁之事逐一理清。
裴世矩说话不紧不慢,该争处争,该让处让,偶有疑虑,便把腰一挺,盯着李智云问个明白。
李智云也答得清楚,不留含糊,整个行台忙中有序,不时有书吏出入送信递册。
到了傍晚,李智云从行台出来,见赵青站在马旁等他。
“殿下,王妃让人捎话,说今日府中备了豆腐羹,盼殿下早回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翻身上马,打马回府。
暮色漫下来,把整条巷子都染成青灰。两侧院墙投下的影子越拉越长。
有孩子坐在门槛上,朝街上丢着一颗颗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