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人进来,一双小手便从袖中挣出来乱挥。
李智云接过孩子,李文乘便紧紧抓他的衣襟。
李智云把他往上托了托,低头与他对视,李文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得口水都淌下来。
韦尼子伸手用帕子擦了擦,李智云只把孩子往怀里贴了一下。
“路上冷,先回屋吧。”
韦尼子点点头,冯明珠从廊下过来,行礼后,把一只包好的包袱递给李智云。
李智云看了一眼,发现是一套换洗的里衣。
而韦尼子告诉他,李文乘已经会翻身了,夜里要照看两次。
李智云听着,手指轻轻碰孩子的脸,孩子转头去找他的手,没找到,又笑起来。
……
行台正堂里,诸人已经坐定。
李智云换了身旧袍,从后堂转出,在主位坐下,赵青与马周分列左右。
案上饭菜简单,几样素菜,两盆汤饼,酒只开了一壶,各人面前只倒半盏。
李智云先提箸,众人再动。
“河北的账,从秋粮讲起。”
裴世矩把箸横在碗边,说道:“今岁河北粮收稳增,各州收成皆佳,均田之后,小户有了田,租调也收得上,就是北三县尚未全功,流民房屋未齐,有户无宅,就不能分田。”
“北三县再给你三个月,魏征佐你,齐善行跑各路,士族阻挠的,拿不准的,都报裴公,做不了的再报我。”
三人应了。
杨师道接着说兵,孙华带走六千余府兵后,河北各军府空额不小。
李智云说道:“募兵粮饷,商路出七成,公库三成,明春之前,我要五千人可用。”
“可以。”杨师道说。
话头展开,案前气氛渐渐热起来。
马周在一旁听着,偶尔给李智云递过一页数字,赵青不住地添茶,动作很轻。
李智云讲到火器北移的事,又细说起蓝田作坊的搬迁。
“火药坊已定在晋阳北山,岭上地方不大,但柴草、井水都有,窦师纶择日到晋阳,先看地再谈开工,河北只留两座小坊,守洺州用,不能再多了。”
散席后,众人退去,裴世矩走得稍晚些。
李智云把半盏残酒推到一旁,赵青便知趣地退到门外。
堂中只剩两人,一灯如豆。
裴世矩先开口道:“殿下召老臣留下,是有话要托。”
“裴公。”李智云正了正坐姿,“我若北去,河北一应民政,尽托于您。”
裴世矩也坐直了,两手按在膝上。
“老臣在河北一日,便替殿下守一日河北。”
“非守河北,是治河北。”
裴世矩抬眼,与他对视,说道:“殿下以治托臣,臣便以治报殿下,河北之事,日后自有某裴世矩来办。”
李智云微微颔首,低头看着案上那几册鱼鳞簿,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你老了许多,有些事,我本该早点让你歇下。”
“歇不得。”裴世矩摇头,“河北才有点起色,官制、田制、仓储、流民,哪一样一松,就要退回旧路。”
“某虽年迈,眼还不花,牙还嚼得动,殿下若不放心,便莫去做那移镇晋阳之事,可殿下既已决定,某便照做。”
“那我便不与你多言,河北若有大事,你尽管来报我。”
“有殿下这句话,老夫死也安心了。”
李智云伸出手去,把裴世矩面前的茶盏又满上,裴世矩低头,望着茶汤中自己的脸。
两人不再多说,只把茶慢慢喝完。
窗外,不知从哪家院子里飘来几声更梆,裴世矩起身告辞。
李智云送他到门口,夜风一吹,堂前灯笼左右摇晃。
裴世矩把袍襟整了整,迈入夜色。
李智云立在阶上,等那盏灯笼远了,才回身进屋。
远山之外,只有几颗星子,在云层间若隐若现。
第480章 移镇
李智云在行台正堂坐了半日。
面前摊着三份文书,一份是高满政从磴口送来的军情,说颉利北返后,其部众逗留陇山北麓一线,每日遣小股游骑沿泾水试探唐军斥候,近几日又派粮车向北运送干草,沿途部落紧着缝制帐篷皮帘,像是为过冬屯营做准备。
一份是刘保运从云州发回的口述,由杨师道整理成文,说草原雪线尚未封冻,颉利已命铁勒诸部沿阴山南麓放牧,将大片草场从东套划到西套,留驻各处的人马在冬日里照样能就食。
还有一份,是孙华从高陵快马递来的调防凭由,因晋王手令而暂缓回河北,请行台再明示归期。
李智云把三份文书并排摆开,又取来旧年岑文本草拟的代北地形图,用木尺压住边角。
马周从值房进来时,正堂里已铺了半地纸片,李智云手里攥着两张揉皱的纸团,案角搁着炭笔。
“殿下还在磨疏稿?”马周问。
李智云将手中一张展开抚平,上面写了几行又涂成黑团,只余“颉利虽退”四个字能辨。
“写不出来。”李智云推开纸团,“语气拿不准,太硬了像要兵权,太软了又像讨巧。”
马周走到案侧,把散落在地的纸张捡起来叠好,摆回案边。
“某记得移镇晋阳,是殿下这些天深思熟虑过的。”
“想是一回事,写出来是另一回事,父皇那晚在车上与我说了分陕之议,我若紧接着上一道移镇疏,天底下哪个皇帝喜欢儿子比他想得还快呢。”
马周弯下腰,从案下抽出一张没用过的麻纸,铺在自己面前,又取了一支笔。
李智云看他一眼,马周只蘸墨,不落笔,等李智云开口。
“你先听我要写什么。”李智云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朔方与代北之间,话头缓缓展开,“我请移镇晋阳,名目要落在北防上,不能落在我一人去留上,颉利此番虽退,折损不过万把人,账面上多出来的倒是河套旧部归了他的旗。”
“眼下草还长着,他的人在阴山以南到处屯驻,一旦来春草青,这些驻牧的人就是第一批聚起来的兵马。”
马周笔尖在纸上试了试,墨迹一小点,很快洇成个小圆。
“河套若稳,北疆就稳,我要让父皇知道,这不是我晋王一个人的事,是关中以北几十个州府能不能睡安稳的事。”
马周点头。
“代北三州距河北多少路,军情送到我手里,最快也要七八天,我要是在晋阳,快马一日到雁门,两日到磴口,用兵先论快慢,晚一步就是拿命去填了。”
马周动笔了,先在纸旁写了“先发制人”几个小字。
李智云看他记下,继续道:“并州有粮,有兵,有商路,太原三族都在我手里,河东不废一兵一卒,便能坐守北门,河北仍归我节制,裴世矩政、杨师道军,府兵和互市照旧,我要的依旧是驻节晋阳,总制两道,不另增一州一县。”
马周听清了李智云的意思,也听出了难处。
“殿下所请,句句不离边防,若有人在长安硬说这是移镇自重呢?”
“那是别人的心思,我只管把话说得让人挑不出错处。”
“既然如此,疏稿不宜太长,北防事急,朝廷要看的是殿下到了晋阳能做什么,光表忠心没用,头一段点明北境未安,次一段陈河套实情,中段说兵力调转之难,后一段自请驻节,末尾不必抒怀,半句多。”
“那你先拟一版出来。”
马周应下,低头只写了一刻钟。
李智云接过来看,马周的字比府中任何幕僚都要密,字字贴着字,却不相连,每行都像用尺比过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李智云把疏稿折好,递给马周。
“拿去给杨长史,让他把粮道数字补进去,再给魏征看,问问他还有什么要加。”
杨师道来得很快,他进正堂时,袖中已带着一本粮册。
“殿下要动这一笔?”
“早晚要动。”
杨师道坐下,将粮册翻开。
上面列着今岁河东各州府库存,黍、粟、麦各色数目分得清楚。
他取炭笔在旁批了四行小字,从晋阳调粮北上,一石粮需两夫三骡,沿途损耗约半成;若自太原北运,十天一程,可供代北三关一月之食。
魏征走得晚些,到正堂时额上还沾着灰,想是刚从流民营回来。
他看完疏稿,在末尾添了一段,大意是请以河东道诸州租赋中,每岁截留两成充北防军资,不入户部常额,仍由行台定期申报。
李智云看完,问道:“你这么写,长安能批?”
“批不批是朝廷的事,提不提是河北的事,北防军资若全数仰给户部,调拨一回快则一月,慢则两月,边军等不起,此事河北不开口,再过三年也没人提。”
李智云觉得有些道理,提起笔将魏征所添之处略改两字,命马周重新誊抄。
马周接过去,回到值房誊正。
当日傍晚,一封完整疏稿摆在李智云案头,墨迹已干,字字清晰。
李智云通读一遍,然后在末尾钤了晋王印,交给赵青。
赵青将信筒封好,派两名赤翎军出身后山小路,绕陕州入长安。
信使走后,李智云在正堂又坐了一会儿,他没看文书,也没唤任何人进来,只把案上几份散落的纸片一张张叠好,丢进炭盆,看火舌将它们卷成灰。
不多时,杨师道来报孙华所部已经开拔,由高陵回返河北。
李智云点了下头。
杨师道望了望他,说道:“殿下这两日若没有别的安排,不妨回府歇一歇,行台的事有某盯着。”
李智云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。
“我脸上已经这么明显了?”
“殿下瘦了。”杨师道说。
李智云低头看自己搭在案沿的手指,指腹上沾着些炭粉,黑乎乎的,衬得手背格外苍白。
“王府新到了一批软木炭,取暖没烟气,殿下若回府,可以让赵青多送几筐过去,洺州入夜凉,正堂这边用井炭,比宫中炭差得远。”杨师道又说。
“今晚就回。”李智云起身。
出正堂时,天已擦黑,行台院中有人举着火把巡夜。
李智云穿过西廊,进了内院。
王府上灯早,廊下挂了六盏纱灯,几处窗纸都透出暖黄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