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渊每天夜里翻来覆去想着,等到自己殡天之后,这大唐的天下,会不会变成他几个儿子互相挥刀的战场。
作为父亲,他更不愿看那一步。
他见过隋朝诸王相残,见过宇文化及弑君,见过杨广是怎么把所有的兄弟一个个收拾干净的。
那些人的血,把前朝宫廷的砖缝都浸透了。
李渊这一生,最怕的不是丢天下,是将来到了地底下,没法跟窦氏交代。
过了良久,他再次开口了。
“五郎,其实朕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李智云道:“父皇在想什么?”
李渊从车窗外收回目光,转头看向他。
车厢里的灯光从侧面照来,把皇帝脸上的皱纹映得极深,眼窝处满是阴影。
他的眼里带着一丝伤感,声音也放得极低。
“朕知你不喜大郎和四郎。可大郎作为太子并无大错,你们到底是兄弟。朕实在不想你们走到手足相残那一步。”
李智云闻言,心里咯噔一声。
李渊犹豫了一会,到底没忍住,长叹一口气。
“朕有意效仿西汉梁孝王刘武故事,让二郎在洛阳建天子旌旗,自陕以东,悉宜主之。”
“从今以后,你和二郎就在潼关以东,大郎和四郎就在潼关以西,这样可好?”
李智云对上李渊的目光。
皇帝的目光里有询问,有恳求,也有老父亲对四个儿子各安其分的最后指望。
第478章 重器
李智云在王府的后院里披上外衫,把袖口束紧。
夜里的余凉还没散尽,墙头瓦上积着一层薄霜,他接过赵青递来的温水,漱了口,又嚼了两口饼。
“东西都齐了?”
赵青已经把大盾从房檐下搬出来,正在给盾沿的麻绳重新打结。
那面盾有半人高,正面蒙了浸水牛皮,外头再裹一层粗麻,几道麻绳横竖勒紧。
“都齐了,药箱凌晨从北庄拉来,只带了一罐,没敢多拿。”
李智云走过去,把木箱打开一条缝。
干稻草堆里卧着那只灰陶罐,罐身比成人头颅略小一圈,树胶封口,一根浸过油的粗麻线从封口里斜斜伸出来,蜷在稻草上。
他合上箱盖,把草绳重新绕好。
“待会儿进宫,盾要一直跟在身边,宫门侍卫若问,不必解释,让他们看敕书。”
“明白。”赵青点头。
“还有,无论如何,别让火把靠近车子。”
“是。”
李智云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饼渣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时辰还早,但今日要办的事比上朝还紧。
他整了整衣领,朝院外走去。
王府里还剩几个亲卫值夜,见他出来,全都站直了身子。
李智云朝他们点了点头,带着赵青和两个抬箱子的亲卫出门。
门前已经停好一辆素木小车,拉车的是一匹老青马,牙口虽老,步子稳当。
车子慢悠悠穿过坊街,车轮碾在青砖上,颠得木箱里的药罐轻轻碰着稻草。
李智云走在一旁,脚步不快不慢。
路上有早起挑担的卖菜妇人,远远望见这一队人,便往墙根让了让,又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。
到了玄武门外,马车停稳。
一个内侍从宫门里小跑出来,先朝李智云行了一礼,从袖中取出一封敕书。
“晋王殿下,陛下口敕,召殿下与秦王、太子及文武重臣,俱赴西苑校场观火器之试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李智云把敕书折好收进怀中,转身对赵青道:“进去。”
宫门侍卫果然拦在车前,先验晋王府牌,再看敕书,最后目光落在赵青手里的大盾上,停了好一阵,迟迟不挪开。
赵青一言不发,只把盾面朝外微微斜了斜,表示自己只是持械随行。
侍卫又看了看那口木箱,到底还是让开了半个身位。
一个年轻侍卫忍不住问:“殿下,那箱子里是什么?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那侍卫脸色变了一变,退了半步,没再说话。
通往西苑的宫道又长又窄,两侧高墙夹出一线灰白天光。
李智云走在车旁,脑袋里还在想李渊昨夜的话。
仿效梁孝王故事。
梁孝王是什么人?汉景帝的亲弟弟,得赐天子旌旗,封地四十余城,坐镇睢阳,史书写他“出则警,入则跸”,声势直逼天子。
可到最后呢?
梁孝王被景帝逐出长安,回封地后郁郁而终。
李智云正想着,脚下一滑,低头看去,是一片将干未干的青苔。
西苑校场在宫城西北,地势开阔,三面围以矮墙,北首搭一座高台。
台下已聚了数十人,文东武西,各按班次站着。
场中摆了一圈木牌,牌面涂了朱漆,写着距离,几十个草人竖在木牌之间,身上套着旧甲,有披有挂,高矮不等。
几口大水缸列在墙根下,缸口浮着一层薄薄的落叶。
李渊已坐在高台侧位,龙袍外多披了一件赭色薄氅,腰间佩剑。
李建成立在左首,李世民立在右首,阶下再列裴寂、萧瑀、李神通、屈突通、刘政会等人。
尉迟敬德、秦琼、程知节诸将则站在更外一圈,身着戎装。
李渊一直望着校场入口方向,远远便看见李智云只带了一口箱子进来。
“五郎来了。”
场中众人都随着声音转过头来,李智云快走几步,上了高台,向李渊一揖,又朝李建成、李世民各一拱手。
“父皇,这便是儿臣所造之物。”
他指了指台下那口木箱。
李渊看了一眼:“就一箱?”
“回父皇,是只携来一罐,此物太烈,不便多存。”
“一罐便能叫可辟万军?”
尉迟敬德从阶下扬声发问,声若洪钟,震得旁边一个内侍缩了缩脖子。
李智云没应他,只对李渊道:“一罐之威,父皇看过便知。”
李渊站起身,想走近些,却被李智云挡住半步。
“请父皇与诸位退至盾后二十步观之,药罐虽小,碎土飞石仍可伤人。”
李渊看了他一会儿,到底退了回去。
高台上的人纷纷往后退,李建成退得最快,已贴到台沿,又觉着再退就掉下去了,才扶住旁边木柱站稳。
李世民只退了三步,仍站在原地往场内看。
“殿下但放便是。”
尉迟敬德大步走到场中,脚踩泥地,靴底沉进半寸。
“某便在此处站着,若这东西近了某袍角,某徒手接住便是。”
此言一出,武将中有人笑出声。
秦琼低声劝他退后一些,尉迟敬德只是摆手。
屈突通捋须不笑,李神通含笑观望,李渊亦是不语,毕竟这样看起来效果更好。
李智云蹲在木箱前,把草绳解开,掀开箱盖。
干草里卧着那只陶罐,他双手捧出来,掂了一下,起身走到尉迟敬德面前。
“敬德,你闻闻这罐子。”
尉迟敬德微微低头,一股硝石混着硫磺的气味从罐口缝里渗出来,冲得他鼻翼张了张。
“今日所装之药不掺铁片,只有火药与火油,炸起来飞不远。”李智云把引线朝外转了一下,“你站十五步外,应该不至于见血。”
尉迟敬德嘴角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把头一昂,往后退去。
他退了十二步便停住,开马步,两臂交叉按在腰后,一副等着接招的模样。
李智云也没再劝,将罐放回地面,从袖中摸出火折子。
内侍已在草人之间刨出一个浅坑,深约一尺,两尺来宽,坑底铺了层细沙。
李智云走到浅坑前,将药罐轻轻放进去,用几块土坷垃压住罐身,只留引线一端翘在坑沿外。
“都退远些。”
李智云朝赵青招手,赵青已扛着大盾跑过来,把盾杵在李智云身后一步之地。
李智云退到盾后,又朝李渊的方向抬了抬手。
内侍们纷纷散开,有人躲到水缸后面,只露半张脸。
“点火了。”
李智云弯下腰,火折凑近引线。
引线猛地窜起一串火星,嘶嘶叫着往罐口钻。
他直起身,三两步闪到赵青盾后,赵青将大盾微微外倾,遮住两人头面。
须臾之间,一声爆响从浅坑里炸开。
在场所有人先感到地面一颤,接着气浪裹挟碎泥草屑向四面扬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