隋唐公子,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454节

李渊别开目光,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
他原本在宫中想了一肚子慰藉的话,结果到了这里,却发现根本道不出几个字来。

李渊又坐了片刻,才从后堂出来,脸色已经沉了下来。

他的目光从几个御医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在张奉御身上。

“张奉御。”

张奉御扑通跪在砖地上:“臣在!”

“公主数日危殆,尚药局上下束手无策。若非五郎在长安,朕今日便见不着女儿了。你这个尚药局奉御,究竟是怎么当的?”

张奉御伏地叩首:“臣医术不精,误诊公主,罪该万死。”

“误诊?两个字说得轻巧。秀宁若有个三长两短,你一死便抵得过了?”

张奉御伏得更低,肩头微微发抖,后面的其他御医和药童早已吓得面无人色,瘫跪在廊下。

李渊还要再发作,李智云从旁边走到他身侧,低声道:“父皇,借一步说话。”

李渊轻哼了一声,跟着他走到廊下角落。

“父皇,张奉御此番确有误诊之责,但若就此将他罢官,只怕不是最妥当的处置。”

李渊冷笑:“那依你之见,还该赏他不成?”

“并非如此,可是父皇,尚药局奉御掌管的是父皇与宫中贵人的脉案。张奉御在尚药局二十余年,对宫中众人的体质、旧疾、起居习惯了如指掌。若换一个新人进来,医道或许高于张奉御,但于宫中的一切都要从头熟悉,反倒更容易出错。”

李渊的表情松动了些,但嘴上仍旧不肯让:“朕就不信,偌大一个尚药局,还挑不出一个能顶他位置的人。”

“能顶他位置的人自然有。”李智云道,“但御医是替皇室看病的要紧差事,这个节骨眼上将他撤了,万一出了事谁能顶上?与其冒险换一个不熟宫中底细的生手,不如留他在原位上将功补过。经历这一遭,他往后办事只会更加谨慎。”

李渊沉默了好一阵,才道:“你有多大把握,他不会再出岔子?”

“儿臣不敢打包票,但他已认了错,父皇若肯再信他一次,他必然感激涕零,若日后再犯,父皇再发落不迟。”

“若日后再犯,你也要跟着担责。”

“儿臣担了。”

李渊盯着他看了几息,终于点了点头:“罢了,看在你的面上,朕饶他一回。”

他走回原处,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张奉御:“起来吧。”

张奉御不敢抬头:“臣不敢。”

“朕让你起来。”

张奉御这才战战兢兢爬起来,弓着身子退到一旁。

李渊道:“朕今日看在晋王的面上,饶你一命,回尚药局后,好生当差,下次若再有误诊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,张奉御连磕三个响头:“臣铭记陛下天恩!”

李渊哼了一声,不再理他,对李智云说道:“你随朕来。”

外间的案后摆了张圈椅,李渊坐下,目光落在李智云身上,带着探究和一丝藏不住的好奇。

“你今日那盐糖水,究竟为何能治好秀宁的病?朕百思不得其解。”

张奉御在旁,耳朵也竖了起来。

他比李渊更想知道答案。

李智云闻言,稍稍想了想,才开口道:“父皇,阿姊此病并非伤寒,而是病从口入。”

“病从口入?”

“正是,儿臣到柴府后,先问阿姊泻下之物,稀水无脓血,便不是肠腑热毒。又问呕出之物,多为清水,间有饭食,便不是胃中有火。”

“随后儿臣在府中走了一圈,去过厨房,发现苍蝇成群,剩饭上黑虫爬行。而苍蝇最喜栖于污秽之物上,脚上沾着看不见的秽气,飞到饭食上,便把那秽气带到了饭菜之中。”

“阿姊发病前一夜,便是独自到厨房寻了剩菜剩饭用过,让秽气入腹积于肠胃,才会上吐下泻。”

李渊目光微凝:“依你所言,苍蝇能传病?”

“正是,苍蝇沾过的食物,看着再干净也吃不得。”

“父皇身居九重,宫中有专人驱赶蝇虫,所用饮食皆是新鲜烹制,不留隔夜。但寻常人家并无这等条件,柴府虽贵为驸马府,厨房里也有疏漏,阿姊便因此中招了。”

张奉御忍不住插嘴:“殿下,即便病从口入,盐糖水如何能治?”

李智云看向他,笑道:“阿姊上吐下泻数日,体内津液流失殆尽,人身便如干涸的池塘,而盐能补津液,糖能补气力,化在水里徐徐饮下,便相当于给干涸的池塘重新注水。”

“这水足了,人身自有的气力便能慢慢恢复,禁食半日,也只是让受损的肠胃歇上一歇,不再消化新食,专心用于恢复。”

张奉御怔在原地,他活了半辈子,从未听过这样的医理。

可细想起来,公主上吐下泻数日,水米难进,最缺的确实是“水”。

他一直只想着怎么止泻,却从没想过泻了数日之后,人身上丢得最多的是什么。

“晋王殿下这一番话,令某茅塞顿开!”

张奉御叉手行礼,正色道:“某活了半辈子,自以为读了几本医书便天下可去,今日才知道连病从口入四个字都没参透。殿下若不嫌愚钝,某想称殿下一声老师!”

李智云被他这一番举动弄得措手不及,连连摆手道:“张奉御这是做什么,快起来。”

“某从不轻易服人,但殿下这盐糖水,某是真的想不通,而想不通的事便得找人问,殿下就是那个人。”

李智云哭笑不得:“你自己也是医者,怎么反过来拜本王为师?”

李渊在旁边看不下去了,直接抬脚朝张奉御的肩头踹了过去。

“朕还坐在这儿呢!你倒先拜起老师来了?”

那一脚并不重,只是做个样子。

张奉御却“哎哟”一声惨叫,整个人像被巨力击中一般向后倒飞出去,在地上滚了半圈,蜷着身子呻吟起来。

李渊愣了,李智云也愣了。

李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,又抬头看了一眼李智云,缓了两息才反应过来,指着地上的张奉御道:“朕那一脚根本没有用力!”

张奉御依然躺在地上哼哼:“臣……臣方才跪得久了,腿脚发麻,被陛下一踹,便站不稳了……”

李渊气笑了:“你这是讹上朕了!”

张奉御慌忙爬起来,磕磕巴巴道:“臣不敢,臣不敢……”

李渊笑骂过后,神色重新端了起来。

他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,轻声道:“秀宁的身子,便交给你与张奉御照看了。”

李智云躬身应了。

李渊抚摸着胡须,轻声道:“等她好了,朕再另赏你。”

李智云摇摇头,说道:“儿臣不要赏赐,只要阿姊康健。”

李渊看了他一眼,片刻后起身整了整衣袍。

“五郎,你今日也随朕一道回宫吧。”

李智云应道:“遵命,待儿臣交代张奉御几句,便送父皇出门。”

李渊没再说什么,负手先行上了车驾。

李智云转身走回张奉御面前,揽住他的手臂,低声道:“张奉御,公主大好了,但身子还虚着,你开一副温养脾胃的方子,不要大补,不要峻药,平平淡淡养上几日就好。”

张奉御一愣:“殿下,某方才已开了一副补益的方子……”

“补什么?阿姊泻了几日,肠胃正虚,你一味大补,又要把她补出毛病来,用平缓的药物清一清余毒,再慢慢进食调养,比什么都强。”

张奉御想了想,露出恍然之色:“某明白了,某这就换方子。”

李智云从案上捡起一块炭笔递给他:“拿这个写。”

张奉御接过炭笔,蹲在案边铺纸写了几行,写完自己先看一遍,又恭敬呈上:“殿下过目。”

李智云扫了一眼,点头:“可用。”

张奉御如蒙大赦,立刻爬起来小跑着去抓药了。

……

夜色浓稠,李渊的车驾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。

李智云与他同辇,父子二人都没有先开口。

车厢里很静,只有车轮碾过石板时的颠簸,李渊一直偏头望着车窗外,可车帘遮着,外头其实什么也看不清。

他的手搁在膝上,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点着膝头,那是他思虑极重时才有的小动作。

李智云余光扫见了,只当没看见。

行了一阵,李渊才道:“五郎,你何时学得医术?”

李智云神情不变,从容道:“早几年,儿臣捡了条命回来,便想学些保命的手段。这世上比医术更能救命的没有几样,所以儿臣平时会看些医书,今日正好派上用场。”

李渊点了点头。他确实知道这个儿子的性子,喜欢看书,什么都涉猎,懂些医理不算意外。

可点完头之后,他又陷入了沉默。

李渊心里清楚,自己真正想说的,根本不是医术。

从柴府出来,看见秀宁靠在引枕上朝他笑,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翻上来的全是旧事。

晋阳起兵那年,她一个女儿家硬是拉起了几万人的队伍,等他率军入关时,远远望见她的旗帜从西边压过来,他心里那个滋味,这辈子也忘不了。

可今夜,他险些就失去了这个女儿。

这让他忽然害怕起来,他这一生已经丢了窦氏,见过太多人丢了性命,如今连女儿也差一点没能保住。

李渊缓缓转过头,看向李智云。

这个儿子坐在他的对面,安静,沉稳,连呼吸都听不见。

李渊忽然想起一件旧事。

那是刚入长安的时候,他作为勤王保驾的唐国公,刚刚在宫殿之中拥立代王杨侑,从里面出来以后,他曾问过李智云,有人已经在劝说他称帝,想要知道李智云的想法是什么。

李智云当时才多大?

刚刚十四岁而已,可这孩子答得不慌不忙,所言无不正中他的下怀。

“此时称帝便是自绝于天下人。”

这话从一个少年嘴里说出来,李渊只觉得心惊。

他这四个儿子里,建成稳重、世民英武、元吉骄横,唯独五郎,年纪最小,却总在关键时刻比谁都清醒。

车辇又走了一程,李渊感到车身上下一震,车轮重新落稳。

作为皇帝,他早就察觉到四个儿子之间的裂痕已经深到快补不住了。

秦王功高盖世,晋王坐拥河北,东宫与齐王缩在长安,看着一个比一个安稳,可底下暗流汹汹。

颉利可汗来犯那几日,太子请战又退缩,晋王从河北星夜入关,秦王在前线拒敌。

三个人的三条路,可谓是越走越远。

他若是在还能压着,可他能压到几时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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