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博陵崔氏。”
杨师道等他把帖子看完才开口,说道:“殿下来河北两年,这是他们头一回主动登门。”
“确实头一回。”
李智云把帖子搁回案上,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。
博陵崔氏是山东士族中名列前茅的门第,从北魏至隋世代簪缨,论门望,长安城里那些自称关中著姓的家族倒有一大半在他们面前矮了半头。
李唐虽得了天下,在这些数百年旧族面前仍缺些底气,崔家对此心知肚明。
正因心知肚明,这两年才从未主动登过行台的门。
如今来了,自然不会只是来喝茶的。
他让杨师道把正厅收拾出来,后院那头知会王妃一声,说有女眷要到。
崔氏一行是当日下午到的,打头的是两辆青帷马车,车轮碾过石板路,车帷被风吹起一角,露出车里人半截靛蓝色的袖口。
车后跟着四五个骑马的家仆,马背上绑着行囊和几只藤箱,都捆得整整齐齐。
崔叔廉年过半百,须发斑白,穿一袭靛蓝细麻长袍,腰束素色革带,浑身上下找不出半件值钱配饰,往椅子里一坐,却自有一股压得住场面的气度。
他在崔氏族中做了十二年主事人,经手的田产、姻亲、族学、仕途举荐不计其数。
早年间河北还在窦建德手里时,窦建德三次派人请他出山,他都以老母在堂为由推了。
窦建德倒也不恼,反而每年派人送几车粮食到博陵崔氏的庄子上,说是敬老。
后来刘黑闼也来请过,他干脆连帖子都没回。
如今换了李唐坐天下,他反倒亲自登门了。
倒也不是李唐的面子比窦建德大,而是他早就算准了一件事,窦建德和刘黑闼都长不了,李唐则已经在河北扎下了根。
博陵崔氏可以不跟短命政权打交道,但不能跟一个注定长久的中原朝廷永远保持距离。
此番登门,时机是他反复掂量过的。
齐王新败,秦王即将南征,晋王坐镇河北已有两年,朝堂上太子的威望受了损,秦王府和晋王府之间的默契却在加深。
这个时候把崔氏的子弟送进南征军,既不是站队东宫,也不是站队秦王,而是借着报效朝廷的名义,把人情卖给晋王。
崔叔泉比兄长矮了半头,面容清瘦,眼神比兄长活络些。
进门时他先扫了一遍厅中陈设,正堂没有博古架,没有字画屏风,墙上只挂了一幅河北道舆图,以及一张代北各军府驻防图。
案上摞着几叠待批的文书,连个像样的镇纸都没有,拿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压着。
这位晋王殿下的行台,与他见过的任何一处官衙都不同。
没有雅致的陈设,没有用来待客的茶点碟,连椅子的扶手都被磨出了包浆。
怪哉,崔叔泉虽然听说晋王不好奢靡,但眼前景物实在太过简朴,甚至给他一种故意摆出来给人看的感觉。
崔叔泉管崔氏族务的田产,此番随兄长同来,怀里还揣着一份拟好的子弟名册,名册上列了六个名字,每一个都是族学里精挑细选出来的。
跟在他们身后的年轻女子约莫十六七岁,梳着未出阁的垂鬟髻,穿月白窄袖襦裙,罩一件同色半臂,通身素净得不像博陵崔氏的门第。
她跨过门槛时微微提了裙摆,目光越过前头两位长辈的肩膀往厅里扫了一圈,嘴角微微扬起。
博陵崔氏的女儿出门,穿戴向来有定例,头面至少两套,衣裳至少四身,随行侍女至少两人。
她此番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,首饰匣子里只装了一支银簪、一对玉耳坠,临行前她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你这排场太寒素了,到了行台让人看轻了可怎么好。
她说去的是行台又不是去相亲,穿那么好做什么。
母亲噎了半晌,最后是她父亲拍了板,才这么随她去了。
李智云在正厅接客,分宾主落座。
崔叔廉与崔叔泉坐右首,他坐左首,中间隔着一张老榆木案几。
那年轻女子坐在崔叔泉下首,双手交叠搁在膝上,姿态端庄倒是无懈可击,只是眼珠子时不时往李智云这边转着。
但屁股还没坐热,杨师道就进来表示王妃已在偏殿备了茶点,请崔氏贵女前去问候。
崔叔廉朝那女子点了点头,她才起身跟着引路的侍女往外走去。
她落后侍女半步,在穿廊拐角处,不紧不慢地问道:“王妃平日这个时辰在做什么?”
引路侍女愣了愣,说王妃通常在核账册。
正厅里,崔叔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搁下盏,开口寒暄。
他说话不紧不慢,语调不高不低,先赞了几句河北这两年百姓安居、盗贼不兴,又将李智云与古代贤臣相提并论,说殿下治河北有古人之风。
这套说辞从他嘴里出来不像是恭维,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公认的事实。
礼下于人,必有所求。
这个道理大家都懂,他也知道对面那个年轻人一定懂。
李智云面上谦虚了几句,博陵崔氏不会为了拍马屁,专程派长房兄弟一齐登门。
他们来,一定是想好了要交换什么,现在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。
崔叔泉接过话头,与兄长不同,他说话喜欢用短句,语速也比崔叔廉快了半拍,先从今年河北的春耕说起,又问了几句南征的事。
李智云一一答了,语气随和,但并不主动往深处引。
寒暄了一阵,崔叔泉看了崔叔廉一眼,崔叔廉微微颔首。
崔叔泉才转向李智云,将真正的来意摆上了台面。
“殿下想必知晓,博陵崔氏世代读书为本,族中子弟自幼便入族学,习经史、诵诗书,只如今族里有几个后生,读书不成,倒有几分膂力,留在家里也无甚大用。”
“这几日听闻秦王克日南征,殿下要遣河北府兵随行,遂想着送他们到军前历练历练,做个文吏也好,也算替朝廷出一分力。”
李智云听着,清楚所谓读书不成不过是谦辞,博陵崔氏族学里的后生,再不成也是打了十几年底子的读书人,放到寻常州县里哪一个都能做书吏。
崔氏这是要借南征之机,为族中子弟捞一笔军功。
说得客气些是历练,说得直白些便是借他这条船往朝廷中枢划桨。
这些世家大族在朝中插手各部早就不是秘密了,有功名的地方几乎都有他们的人。
但大唐和北周有些相似,大官早就被关中士族给垄断了,毕竟李渊起家就是河东,身边谋臣武将也多是关中人和河东人,河北士族根本就没几个人掺和到晋阳起兵。
而且崔家这些年因为河北战乱,一直没能往朝廷铺开人手,如今趁着秦王南征的机会来搭他这条船,时机选得倒是精准。
崔叔泉见李智云不出声,便又说道:“这些后生在族学里念过几年书,粗通文墨,粮草造册、军令誊抄之类的事情,也勉强能做得来。”
“若能在军前谋个出身,博陵崔氏阖族感念殿下恩德。”
李智云端起茶盏,茶已经凉了,他抿了一口放下,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更客气了几分。
“参军入伍是正事,朝廷用人之际,有人自愿报效,孤自然不拦着。”
“只不过此番南征不比寻常,军前打仗不是科举考策论,拿笔的手未必握得住刀,贵府的子弟若真拿得动笔、吃得了苦,不妨留两个下来,孤让杨师道考验过再说。”
这话表面上留了余地,实则设了门槛,把决定权交给了杨师道的考验结果。
考验不过,那是崔氏子弟不行,不是他不给面子。
考验过了,那是他点头放行,崔家照样欠他人情。
这样一来,崔氏送进来的人是经过他筛选的,不是崔家塞进来他就得收,那些在族学里混日子的、吃不了军前苦的、只想挂个名领功的,杨师道那一关就能全筛出去。
留下的人既要真本事,又得感念他给的机会,这份人情才算真正落到了他手里。
崔叔廉显然听懂了这一层意思,他今日来本就没指望李智云会满口答应,有门槛是意料之中,只要门没关死,就还有进的空间。
他松了口气,拱手道谢。崔叔泉也跟着拱手,脸上露出几分满意。
那几位崔氏子弟被传进正厅,规规矩矩站了一排。
大的不过二十出头,小的看着刚满十八,个个身形板正,一看便是练过弓马的。
博陵崔氏虽以经学传家,却并非只会读书,族中子弟自幼兼习骑射,这是从北魏时便传下来的规矩。
领头那个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,报了姓名,说愿随军前效力、为朝廷尽忠。
他说话时胸膛挺得老高,声音洪亮,显然是把这次面见藩王当作人生头一遭大事来准备的。
李智云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问了几句兵书上的话。
那后生答得倒也不怯,从《孙子》虚实篇一路引到《司马法》的仁本,条理分明,看得出族学里的书确实没有白读。
只是他每答完一句,都会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下巴,像是在等一个来自长辈的褒奖。
这仗还没打,先在兵书上把自己当成了将军。
李智云忍不住笑了起来,对崔叔廉说道:“果然个个都是人才,竟然还有赵括般的人物。”
刚才回答的后生面色一僵,这话实在太难听了,纸上谈兵谁不知晓,但碍于眼前人的身份,却又不敢发作。
崔叔廉倒是神情如常,对那人道:“还不快多谢晋王赏识!”
那后生只得硬扯出一抹笑容,低头道谢。
李智云笑容不减,摆了摆手,让赵青带他们去军府衙门找杨师道。
这几个崔家子弟退出去后,正厅里剩下了崔叔廉兄弟与李智云三人。
随后,李智云话锋一转,语气比方才谈论军务时松快了些。
“孤久居河北,早就听闻博陵崔氏经学传家数百年,家藏典籍之富当世无双,只是公务缠身,一直不得登门求观,实在引以为憾啊。”
崔叔廉正要接话,这种话头他接过无数次,通常接下来便是借书、求序、请题跋之类的寻常请托,他只需按例应酬几句便能应付过去,但李智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“王妃已有身孕,再过半年世子便要出世,蒙学之书尚未备齐,这些日子孤一直在想,该拿什么给这个孩子启蒙,毕竟寻常村塾的蒙书,总觉得配不上这个孩子。”
崔叔廉心中一惊,此言既然当面说出,那背后的意思已经是不言而喻了。
“孤素闻贵府所藏五经注疏最为精善,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》,每一经皆有崔氏历代先贤批注,不知可否容孤派人抄录一份?将来也好为世子启蒙开学所用。”
崔叔廉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,目光与崔叔泉稍微碰了一下。
李智云这番话表面上求的是书,实则在求经。
寻常抄书借书不过是一纸一笔的事,但他指名要的不是坊间通行的五经版本,而是博陵崔氏历代先人逐字批注、从不外传的家学底本。
往前数几百年,崔氏正是靠这几部注疏在经学上立住门户,与清河崔氏、范阳卢氏分庭抗礼。
在门阀的规矩里,田地可以卖,宅院可以卖,唯独家传注疏不能外流。
那是比族谱更核心的东西,族谱记的是血脉,注疏传的是家法。
血脉断了可以过继,家法一旦外传,崔氏在经学上的独尊地位便不复存在。
崔叔泉说道:“殿下,容某直言,崔氏家藏经籍不吝于示人,殿下若要看,随时可登门,但家传注疏……”
“家传注疏向来不外借,这是族中沿袭了数百年的规矩,非某和兄长可破。”
此话一出,厅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崔叔廉看着李智云的笑容淡了几分,清楚“不外借”这几个字一旦咬死了,今日这场会面便到此为止了。
崔氏子弟的军功还没着落,南征的船还没靠岸,他万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门关死。
可若是松了口,族里那些老人会怎么说?
今日若为晋王开了先例,往后别人再来求,他拿什么话去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