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四个军府都在洺州附近,调起来快,撤回来也方便,只是信都府上次操练大比排在河北诸军府末等,骑射两项都不如漳南,某的意思是把信都府那个团编在苏定方麾下,让苏定方在路上再磨一磨他们。”
“那就这四个,编配的事由你定,有不妥的地方再报上来。”
李智云坐直了些,说道:“赤翎军将侯君集那营拨过去,侯君集和苏定方一并去,侯君集打过硬仗,苏定方骑战是河北头一份,让秦王帐前的人看看,河北养出来的兵将是什么成色。”
魏征在侧席上咳了一声。
李智云偏过头去看他,魏征已经收起了方才沉吟时的表情,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。
“殿下,某有一言。”
“说吧。”
“侯君集是赤翎军主将,苏定方虽是骁将,资历不如侯君集,此番南征到了秦王帐前,二人品阶相当,若在军务上意见相左,该以谁为主?”
李智云不假思索,说道:“侯君集为主,苏定方副之,苏定方是河北降将出身,到了秦王帐前,论资排辈他排不过侯君集,这件事不必写在调令上,但我会当面和他们说清楚,你去安排便是。”
杨师道在名册上记了几笔,合上册子。
“某今日便发文,漳南、武邑两府的骠骑将军明日可到,信都、清河后日,殿下是否要见他们一面?”
“当然要见。”
李智云站起来,走到门口透了口气,一抬头,便看见檐下的燕子窝里探出两颗小脑袋,张着嘴等食。
他瞅了一眼又收回目光,回头道:“告诉他们来的时候不必穿戎装,此番不是阅兵,只是说事而已。”
……
侯君集和苏定方是第二天上午到的。
两人本就各自在军营,命令传到他们耳中的时候天都晚了,便等到了次日前来。
侯君集进门前,在廊下跺了两下脚,把靴底的泥蹭干净才跨过门槛。
这几日他在渡口盯着新兵练泅渡,只觉得心神憔悴,不少人水性比他还差上许多,简直不堪入目。
“殿下。”
侯君集抱拳行礼,苏定方的礼比他慢了半拍,因为进门时多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舆图。
舆图上画着江陵左近的水道,是他没见过的地形,河网密得像蛛网,和河北一马平川的大平原全然不同。
他在心里估了估骑兵在那边的用场,觉得不太好展开。
李智云没有寒暄,用笔杆点了点江陵的位置。
“秦王克日南征,我在河北养兵养了许久,眼下不打仗,兵将快闲出毛病来了。”
“你二人若愿意,可以带着兵跟秦王去打江陵,正好赚些功劳和勋转。”
侯君集的眼睛亮了一下,自从平定刘黑闼后,赤翎军都快闲出屁来了,除了剿过几股流匪,便再没打过像样的仗,他手下那些老兵都闲得在营房里拿矛尖刻棋盘玩。
他压住嘴角,沉声道:“殿下既然要让某去,某自然要去。”
苏定方望着舆图上江陵周围的水道,目光沿着那些弯弯曲曲的蓝线走了一遍,河北道的骑兵练了这么久,赤翎军更是李智云亲自养出来的精锐,这一营人调走了,万一北边突厥趁虚而入,殿下手里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便少了一半。
“殿下留在河北,我们这些人去了,谁护着殿下?”
“我带出来的人多着呢,不缺你一个。”李智云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,但下一句话便收了回来,“而且朝廷旨意里没让我去,我便老实待在洺州就好,但是往南征军里塞一些人却轻轻松松,你二人放心去便是。”
他说完,就将目光望向侯君集。
“我知道你不愿意屈居人下,但此去到了秦王帐前,不要和其他人起冲突,有什么事情可以报给秦王,秦王为人公正,必不会偏袒,再不济回来告诉我,我来为你讨回公道,我安排苏定方为你的副手,便是想让他拉着你一些,万万不可贸然冲动。”
侯君集听到他这么说,心中本来还有些争功心思也淡了,叉手道:“某晓得了,殿下尽管放心就是了。”
没办法,李智云只能这么选。
要是让孙华和侯君集一块去,后果不堪设想,哪怕李智云有过事先叮嘱,两人都可能和其他将军或者总管打起来,到时候可就难办了,李世民和他的面上都不好看。
苏定方也跟着应下,他和侯君集比起来要稳健得多,李智云也有让他再立功的打算,这样之后调用起来会方便很多。
苏定方能到今日,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受他青睐,真要说功劳,其实并没有立下太多,剿匪这种功劳完全可以忽略不计,当初平定刘黑闼,也是孙华占大头,苏定方占小头。
这次南征如果能打出名头来,苏定方便不完全是晋王府的私将了,勉强也算是朝廷能翻到名字的战将。
慢慢这么往前拱,早晚会有出头的一天,李智云若是直接将苏定方捧上天去,反而不美,也无法服众。
“某得殿下活命之恩,无以为报,此去南征,但凡有一箭尚在囊中,定要射穿萧铣城垛,殿下在河北等捷报就是。”
李智云微微颔首,笑道:“到时候可别因为耍威风弄得缺胳膊少腿,那我可就要送你们各回各家了。”
侯君集闻言,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。
苏定方也难得弯了弯嘴角。
两日之内,漳南、武邑、信都、清河四个军府的军将,都陆续抵达洺州行台。
漳南府到得最早,天还没亮便在辕门外候着了;武邑府的车骑将军是跟着运粮车队一起来的,顺路省了驿马。
信都府到得最晚,路上被一场急雨耽搁,领头的骠骑将军进门便告罪,说半路遇雨,怕耽误时辰没敢停下来换干衣裳。
除了这四个军府,临近的博州、魏州军府也遣了人来问,说虽不在调令之列,但若殿下需要,博州出一营亦可。
其实这次人数就有些过多了,所以李智云便让人回了话,博州魏州的好意心领了,留着守好本地,日后有的是机会。
总计八个骠骑将军、十六个车骑将军,把行台正堂站得满满当当,有人甲胄锃亮,有人风尘仆仆;有人站得笔直像在校场上等着点卯,也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不习惯跟晋王离得这么近。
漳南府的骠骑将军姓周,当年在刘黑闼阵前被苏定方隔河劝降,归唐后在漳南驻扎数年,从车骑将军一路升到骠骑。
他站在第一排最左侧,从进门起便没说过一句话,只是盯着正堂上方那块“河北道大行台”的匾额。
李智云没有穿官袍,身着玄色窄袖袍,袖口磨得发白,腰间束着一条牛皮铜扣带。
这身装束往正堂上一站,比任何开场白都管用,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个车骑将军,看见他便不说话了。
李智云走到正堂中间,没有站到高阶上,就站在和诸将平齐的位置。
“诸位,秦王不日南征,河北道奉诏调兵五千,随军出征,漳南府、武邑府、信都府、清河府,每府出一团,再加上赤翎军出侯君集一营,总共五千余人。”
“这五千人,在河北养了许久,你们吃的是河北的粮,穿的是河北的甲,操练时挨的鞭子也是河北军司马抽的,此番到了秦王帐前,你们就是河北道的脸面。”
堂上安静下来,方才还在微微挪动脚步的人都停住了。
“齐王在江陵折了不少关中府兵,但关中兵败了,河北兵却没有,现在这个立功的大好机会摆在面前,你们如果想要封妻荫子,便不要在沙场上耍心思,而且想要顶替你们的人多到数不过来,孤不希望你们在战报上留下畏手畏脚的记录,否则就趁早提出来,将名额让给其他人。”
漳南府那个姓周的骠骑将军,胸膛起伏了一下,从调令发下的那天起他便没睡过一个踏实觉,每晚躺在铺上想的都是同一件事。
漳南府的兵跟了晋王这么久,剿过刘黑闼、守过漳水、堵过决口,什么苦活累活都干了,就是没捞着一场像样的灭国之战。
现在机会来了,他怕的不是打仗,而是晋王不派他去。
“军纪上孤只交代一句。”
“到了秦王帐前,军令听秦王的,秦王让打哪就打哪,让守哪就守哪,进了江陵城不许烧杀,不许劫掠,也不许抢女人!河北兵清一色是良家子弟,谁坏了河北兵的名声,孤亲自惩处!”
“轻则斩首,重则灭族!”
李智云说话时环顾众人,最后八个字更是直接吼了出来,逼迫得各个将军不敢直视他,纷纷低下头,看着脚尖或者地面。
“好了,就这些,你们都记住了。”
诸将抱拳行礼,齐齐应声,那个周姓骠骑将军抱拳时,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。
各军府的骠骑将军退出行台后,杨师道从侧廊转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兵曹调来的请愿名册。
名册上的字写得有粗有细,他方才去兵曹调册子时,正好碰见兵曹参军事在廊下跟人解释,说本来只打算在各府贴个告示,结果告示还没贴出去,消息已经在洺州城里的茶肆酒坊传开了,一传十十传百,两天之内来问的人把兵曹的门槛踩矮了半寸。
“四个军府各有百余人自愿报名,光漳南一府便有百十号人。”杨师道把名册递过去,“都是良家子弟,家中有些田产,不为吃粮,就是为了随军出征立个军功,回来换了勋官好减免赋税,还有几个是城里读书人家的子弟,说是想在南征露个脸,回来好补个县尉的缺。”
李智云接过名册翻了翻,名字排得很密,有几个名字旁边用朱笔画了圈,是杨师道预先挑出来的。
他注意到其中有一个姓周的年轻人,漳南县人,名字旁边标注了“父周大福”,这名字他认得,是魏征在魏州查田时发现的那户被刘景文吞了地界的农户。
这家还能供出一个良家子来?
“身世都查过没有,别有逃户混在里面。”
“各府司马核过户籍,都是正经在编的府兵子弟或良家子,没有逃户。”
“那就收一部分,多这几百人不多,少这几百人不少,让他们自备兵器和马匹,行台只会供给粮草,若是不愿意就算了。”
李智云把名册还给杨师道,不忘说道:“看看外面有没有上门的,要是有就叫进来,我看看成色如何。”
杨师道领命而去。
不多时他便回到李智云面前,身后已经站了十来个年轻子弟。
他们穿着各色衣衫,有的腰间系着牛皮小刀,有的背着自己打的竹弓,站得不算整齐,却一个比一个挺得笔直。
最前面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,嘴唇上刚冒出细细的胡须,腰间挂着一把比旁人短了一截的刀,是家里大人用的旧刀截短了刀柄给他带上的。
他站在最前面,不是因为他胆子最大,而是因为他挤进来时别人还没反应过来,现在想退回去已经晚了,只能硬着头皮杵在最前头,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。
李智云看着这个少年,心里其实有些失望。
这些所谓的“良家子”和他想的所差甚远,明显是有些武艺,但并不算突出,甚至此番请愿也不像是自己的想法,更像是家中长辈的要求。
可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河北才安稳下来没几年,所以正经八百的富农还没长出来,而那些世家大族又不肯送子弟上前线,这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当年他在代北整军,太原王家、郭家、温家先后被他用利益绑上战车,但那三家送出来的是隐户和牛马,不是自家儿郎。
要让真正的豪强子弟心甘情愿来当大头兵,除非河北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,否则绝无可能,所以眼前这群人,出身不算高,武艺不算强,但已经是眼下河北能拿出来的最好的料了。
他需要的也正是这些料,世家子弟来了,他要费心供着,这些人来了,他只需一视同仁地赏功罚过。
将来从江陵活着回来的,便是河北下一批校尉、都尉、乃至骠骑将军的底子,他不可能一辈子指望孙华和侯君集,他更需要一百个能独当一面的中下层军将。
这些人现在看着稚嫩,但只要能在秦王帐前撑过第一仗,见了血、见了火、见了死人还知道该怎么握刀,便不再是今天这副模样了。
他收回神,往前走了几步,他和方才在堂上一样,站到和这些年轻人平齐的位置。
“你们从哪里来,家里做什么的,读过书没有,这些孤管不着,但是既然编入军中,那么只有一条规矩。”
“军令如山,叫冲就冲,叫守就守,谁要是临阵退了一步,不必等秦王开口,其他将军的刀快得很,足够让你们感受不到痛就去地府投胎了。”
那个胡须少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随即又咬牙站了回来,把腰间的短刀握得死紧,刀柄上缠的麻绳握在掌心里硌手,但他这会儿需要的就是这一点硌手的感觉。
“行台不强迫人从军,你们既然自愿要来,孤也不会亏待你们,有功劳的照赏不误,战死的照常抚恤,若是不想死得太快,就将眼睛放亮一些。”
他转身往里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“你们家里若是近的,今晚还可以回去住一宿,明天卯时辕门点卯,迟到的自己跑着追。”
杨师道目送这群年轻人走了出去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请愿名册。
那个胡须少年姓周,漳南县人,是周大福的小儿子,他方才核名册时便注意到了这个名字,本想跟殿下提一句,但转念一想,又没太大必要。
晋王本就厌烦意料之外的事情,从他的态度来看,这次请愿可能也在其列。
想到这里,杨师道摇摇头,轻叹一口气,也不知道这几百人,到时候能回来多少。
且听天由命吧。
第459章 崔氏
博陵崔氏的车驾,是在府兵开拔前三日到的。
杨师道提前半日收到拜帖,亲自送到行台正厅。
帖子上列着三个名字,崔叔廉、崔叔泉,另有一位未具名的女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