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智云坐在坡下一棵矮柏旁边翻看,裴世矩已经核完魏州最后一批田契数据,魏征开始往贝州查,杨师道还在摘要末尾附了一句话:“行台一切如常,殿下勿念。”
李智云看完,把摘要折好还给赵青。
第三日箭书换了内容,孙华让人把杨师道新刻的告示射进城里,告示上写的是返乡农户已经领到地契、均田令在魏州和贝州已经推行过半、流民营里能下地的男丁已经分批返乡。
告示末尾列了几个具体的村名,都是馆陶周边的村子,写着“某某村已发契,田已丈毕”之类的话。
杨师道在信的末尾说这些细节看似琐碎,但城里的士卒若家在那些村子,看见自己的村名,心里难免会起波澜。
第五日,城里总算是有人跑出来了,都是夜里摸黑从南城墙根一处坍塌过的豁口钻出来的,当场就被孙华的人拿住,天亮时送到李智云帐里。
两人一高一矮,高个子缩着肩,手臂贴紧身侧,矮个子走在后面半步,脚步拖沓,像是走了很久的路鞋底已经磨穿了。
两人身上穿的袄子破了几个洞,露出的棉絮发黄,进帐时两人都低着头,高个子在前头绊了一下,膝盖磕在地上,旁边矮个子伸手去扶他,两人就这么跪在李智云的面前。
李智云合上手中摘要,抬头看了两人一眼,转头对赵青说:“先给他们倒碗水。”
赵青从帐角提了水囊,倒了两碗,端到两人面前。
高个子抬头看了一眼赵青,又低头看了看那碗水,矮个子伸手碰了一下碗沿,像是被碗的温度惊着了,又把手缩回去。
赵青把碗往前推了推,说:“喝吧,水是热的。”
高个子这才端起碗,双手捧着,嘴唇沾了沾碗沿,然后仰头一口气喝了半碗,在碗沿上留着一圈泥印子。
矮个子喝得慢一些,喝一口便停一下,喝一口便停一下,像是在小心不让水从嘴角漏出去。
李智云等两人把碗放下,才开口问道:“你们从城里来?”
高个子点头,喉结动了一下,矮个子则回答道:“南墙根底下有个豁口,是上个月城里的人搬砖堵的,没堵严实。”
李智云问:“堵墙的时候压着人了?”
高个子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停了片刻,说:“压了,城东头一个老人的腿被砖砸断了。”
帐里安静了一下,李智云没有追问老人的事,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问道:“你们是馆陶本地人?”
矮个子说:“某是,他不是,他是贝州人,去年冬天逃荒到馆陶,被刘黑闼的人截住了,说跟着干有饭吃,就留下了。”
高个子低着头,没有反驳。
李智云闻言,摩挲着手指,问道:“你们是听了告示才出来的?”
矮个子立刻点头道:“是,城外一直有人念告示,我们就蹲在墙角或者城墙上听。”
看来还是有些成效的。
李智云又问道:“你们可知城里还有多少粮?”
高个子低下头,声音发闷:“早没粮了,马也杀了个干净,后来没得吃了只能挖草根,把树皮剥下来煮水。”
矮个子等他说完,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:“井水也快干了,城里那两口井打上来的都是泥汤。”
“你们出来,原本是想着往哪个方向跑?”
矮个子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:“我们就没想着跑,早就听说晋王不杀降卒,所以才敢出来投降。”
李智云没有再问,他转头对赵青说道:“带他们去伙房吃点东西,再叫孙华派个人,带他们去安置点。”
“是。”
赵青高声应了,直接将两个人从地上提起来往帐外走。
两人走出几步后,李智云在帐里说了一句:“到了安置点,让他们先去把脚上的伤裹一下。”
赵青高声应了。
当天傍晚,孙华派了两个斥候夜里摸到城墙根下,发现城南那段城墙的砖缝里渗水,根脚潮湿,可能是因为南门排水沟被堵住了,水积在墙根底下积了几天,夯土已经软了。
孙华看过斥候带回来的砖块,是半截青砖,断口处用手一搓就掉渣,明显是湿透了。
照这个速度再晒两天,根脚多半会干回去,但若趁它还湿的时候挖,两三锹就能挖开一个洞。
不过孙华并没有去动那截墙根,而是他让人在壕沟后面又加了一排拒马,把巡哨加了一班,然后就转身回去睡了。
李智云听到汇报也没有着急,在摘要上批了一行字,让杨师道把馆陶周边的村子名都补上,凡是已经发过契的村,都写进告示里。
批完之后把摘要交给信使,随后,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,站在营帐口朝南望去。
馆陶城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暗,城墙根下隐约有动静,像什么被拖过地面的声响。
第438章 请降
孙华进帐时带进来一股夜风,把案角的油灯吹得歪了一下。
李智云正在看杨师道从洺州送来的新一份摘要,没有抬头,等孙华在案侧站定才把摘要合上。
“殿下,城北那段城墙,某今天又看了一遍。“孙华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,摊开铺在案上。
纸上画了馆陶城北面的简图,垛口、城门、城墙的厚度都用炭笔标了数字。
“北城墙比其他三面都薄,目测比南墙薄了三尺。砖缝里的灰浆也松,拿铁钎都能撬动。“
李智云低头看那张图,指节在城北的位置敲了一下:“你打算从北面攻城?“
“哪能啊,咱们这点人根本攻不动城。“孙华把图转了半圈,让城门的方向朝上,“但北面动静大,南面就容易出纰漏了。“
李智云看了他一眼,静待他的下文。
“某想在北面堆柴点火,叫上几百人在城墙根底下敲锣、喊话,把城头上的人全引到北面去。“
“而且南面那截墙根已经泡软了,只要北面拖住半个时辰,某就能派一队人从南墙根底下挖过去。“
两人对着那张图谈了一会儿,油灯在案角烧着,灯芯结了一小截黑花,李智云伸手把灯芯挑掉,火苗亮了一些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“
“后天夜里。“孙华把图折起来,“后天是初五,月头落得早,丑时之后城南一片黑,想来也看不清人。“
“那北面点完火之后,你准备派多少人去南边?“
“两百人,带铁钎和短锹,从城墙根底下挖进去,挖开之后先进一队把守住豁口,再放信号让后续的人跟进去。“
李智云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是打算直接进城?“
“先试一试再说。“
李智云闻言,看着他说道:“咱们都知道那里薄,刘黑闼不可能不知道,你派这两百人去挖墙角,万一城里的人也在那截墙后面等着呢?“
孙华把图放回怀里,笑道:“那便用佯攻试一下,北面点火,南面不挖,只派人在城墙根底下蹲着,看看城头上怎么样。“
李智云这才点点头:“先去准备吧,后天夜里之前,把北面该堆的柴、该备的锣都备好,城里要是自己开门,可比咱们挖墙要省事多了。“
孙华应了,转身出帐。
六月初三入夜之后,北面的火是戌时三刻点着的。干柴堆了三丈长,浇了两桶油,火头蹿起来时把半面城墙照得通红。
孙华的人在火堆后面排成两排,前排敲锣,后排举着火把来回跑动,火把的光在城墙上拖出一道道影子。
火光一起,北城头果然动了,垛口后面有人探头,有人开始喝呼着往北面集中,而南面相对来说则安静许多。
负责镇守城南的不是别人,正是范愿,他在城墙上蹲了大约半个时辰,北面的锣声隔着一座城传过来,已经变得很闷了,像隔了一层棉花。
他身后蹲着十几个人,其中还有数个跟了他数年的老卒,而南墙根那截豁口则是范愿前几日亲自拿砖垒回去的,现在砖缝里填的还是湿泥。
如果伸手去摸,就能发现砖面还是凉的,但泥已经干了大半,一抠就掉。
范愿把手指插进砖缝里撬了两块砖下来,砖落在地上没发出什么声响,脚底下全是浮土,砖掉进去像陷进棉花里一样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,有两个是他从贝州带出来的,剩下的是馆陶本地人。
这时,不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,声音是从北面传过来的,模模糊糊听不清喊的什么。
范愿听见那声喊的时候,手里已经撬下了第三块砖,他没有因此停下动作,而是继续把第四块砖往外抽。
北面的火烧了半个多时辰,火光把城北的城墙照得像一道烧红的烙铁。
孙华的人把干柴分成了三堆,第一堆烧完了添第二堆,锣声一直没有停过,有人从城头往下射了两箭,结果箭落在火堆旁边,被热浪推了一下,停在了柴堆边缘,之后便没有箭了。
南墙根的豁口是在亥时前后凿穿的,范愿带着人从豁口钻出去时,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。
外面有人接应,黑暗里看不清脸,只觉得有人往自己手里塞了一根绳子,又有人在腰上推了一把,他踉跄了两步,被旁边的人架住胳膊拖出了城外。
被拖了一段路之后,范愿感觉到脚下的地变成了碎石路,抬头看了一眼,远处有几点灯火,是唐军营地的方向。他身后的老卒也跟着钻了出来,零星的动静在夜风里传不远。
范愿被带到李智云帐前时,天还没有亮。
帐里点着两盏油灯,李智云坐在案后,赵青站在帐门边,手按在刀柄上。
范愿被两个甲士按着肩膀压跪在地上,他低着头,头顶的头发已经半白了,乱蓬蓬地竖着,像是很久没有洗过,也没有人替他去理。
他的颈侧有一道旧疤,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领口,颜色比周围的皮肉浅了一截,范愿跪在帐中间,两只手撑在地上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“某是范愿,愿献南城门,只求晋王殿下饶命。“他说话时没有抬头,声音低哑,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。
为夏王报仇,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,他本以为刘黑闼还能成事,到时候他能继续身居高位。
结果确实不出所料,刘黑闼就快要成事了,只不过成的大概率是白事。
根本没有振臂一呼便数州响应的局面,刘黑闼甚至被困在一州之地,连想从坐寇变成流寇都做不到。
李智云看了范愿一阵,目光从他头顶移到颈侧那道旧疤上,又移到他撑在地上的那两只手上。
范愿的手背上的青筋凸着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干泥和血痂。
“范愿,你在刘家寨做的大事可不得了,多少家族对你恨之入骨啊,孤听说你还想对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下手?“
范愿的肩膀抖了一下,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干涩的气音,没有成形就缩回去了。
没办法。
烧杀劫掠从来都是成本最低的鼓舞士气手段,不然如何能让部下效力,难道真的只靠一心为夏王报仇吗?
那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。
说到底,范愿本来就不认同刘黑闼的作战方案,稳扎稳打根本不可能是唐兵的对手,还不如直接以流寇之势肆虐河北,裹挟流民,如此还有一线生机。
李智云微微皱起眉头,手中炭笔指着他,问道:“你今天固然降了,往年犯下的罪过又该如何偿还呢?就凭那座迟早要被攻破的城池吗?“
范愿闻言,将额头抵在地上,后背弓起来,整个人缩成一团,他的嘴唇动了动,李智云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。
赵青往前迈了半步,范愿忽然抬起头,嘴唇翕动着,李智云这才听清那句话。
“只恨刘黑闼不听某言。”
“将他带下去。“
李智云朝旁边的侍卫挥了挥:“严加看管,单独关押,不得与外人说话,他涉及贝州、博州多个案子,须留活口,日后细查再明正典刑。“
范愿没有挣扎,被甲士从地上架起来往外拖走,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了,但心中还是不甘心,因此才要投降试一试,万一还能谋个一官半职呢?
天亮之前,南城墙上陆续又有人下来,先是七八个,后是十几个,再后来是一拨一拨的,走得不快。
孙华的人把他们领到北坡下的空地上,让他们蹲成一排,等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,确认没有后续的人再钻出来了,才把他们带进营地里。
城北的火还在烧着,但已经小了许多,城头上先前聚集的人影散了大半,只剩下零星几个在垛口后面,而那面夏字旗还挂在旗杆上,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。
天快亮的时候,孙华从城北绕到中军帐来了一趟,他在帐门口等了一会,确认李智云还没有睡,才走进帐中。
李智云正坐在案后看那份洺州摘要,摘要已经被他翻到了最后一页,杨师道在末尾附了一行字:“城破之后,凡归降者按前例处置,首恶从审,胁从不究。”
孙华走到案边,低声道:“殿下,南墙那边前前后后一共投过来六十多个,都是馆陶本地人,有一个说是范愿的远亲,其余的不认他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