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李智云巡至魏州,在城南村子看了一圈新垦的田垄,垄沟里有人在撒种,是周大福。
周大福蹲在地头拿手指探了探垄沟的深度,拾起一块土疙瘩捏碎,土是潮的,松手便散成几瓣,没有板结。
他抬头看见官道上一队人马,站起来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。
李智云没有下马,只往那片新垦的田地看了一眼,便调转马头往魏州城走。
行台府门附近的书吏在整理昨日发回的田契存根,两人的马过了南门桥,策马往县衙方向过去。
在魏征的值房里,他看见案角摞着刚誊好的新册,册面压着刘允行画的那张姓氏对照表和一份附了画押的证词。
李智云随手取过翻阅片刻,问道:“那两个人如何?”
魏征立刻放下笔,抬头应道:“算是可用。”
李智云闻言,将证词放回原处。
“那就留着吧。”
第436章 困兽
四月初三夜里,苏定方的军报到了。
送信的斥候在行台府门前下马,赵青让人把马牵去马厩,那斥候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裹的军报,封口火漆上钤着苏定方的私印。
赵青接过军报时,拍了下他的肩膀,让侍卫带他去伙房吃些东西。
与此同时,李智云正与杨师道核对贝州发来的春耕种子调拨册,杨师道接过赵青递来的军报,拆开火漆,展开读了几行,眉心便拧紧了。
“执失思力部的战马已经交给刘黑闼了。”
李智云接过去从头看起,苏定方写得详细,三百匹战马,每匹马由一名突厥骑手牵着,马背上没驮任何辎重,只鞍侧挂了一捆箭矢。
刘黑闼得马之后,从中军抽调老卒,编了一支五百人的马队。每骑配弓一张、箭三十支,干粮自带三日。马队分成三股,日夜轮替,专挑唐军的运粮队和外围哨站下手。
头一回出现在苏定方营西侧的粮道上,劫了一队往漳南运粮的牛车。等苏定方的斥候赶到,粮车已被烧成空架子,押运的五个民夫被绑在路边的枯树上,嘴里塞了干苇秆。斥候问他们有多少人,一个民夫吐掉苇秆说没看清,只听见马蹄声从四面八方过来。
之后几日苏定方又列出了几处袭击地点,漳水渡口以西的一个哨站在半夜被拔掉,哨兵三人被杀,一人失踪。一队往贝州送箭矢的骡车在废苇荡边上遇伏,骡子被牵走,箭矢被搬空,押运的四个步卒被剥了甲胄扔在路旁,另有两处存放草料的临时囤点同时被纵火。
“黑闼得马,如虎添翼。其所部精骑虽只五百,然行动迅猛,不与我正面交锋。某连日追击,三战皆小胜而不能伤其根本,望殿下增兵。”
李智云将军报搁在案上,运粮队被烧的位置在漳水渡口以西约十五里,哨站被拔掉的位置在废苇荡南侧,骡车遇伏的位置更靠西。
三个圈连起来,像一道从东南往西北甩出去的弧,正好卡在唐军粮道的侧翼。
杨师道说道:“黑闼得马之后,已从困兽变成游骑了。他眼下不攻营寨、不碰渡口,专在粮道上打转,打一下就走,一昼夜能换三处地方。博州与贝州交界处全是苇荡和废弃村寨,他的马队藏在里头,比之前在土堡更难摸清行迹。”
“这些马匹多半是执失思力私下调拨的,并非奉颉利之命。若颉利默许此事,送来的数目也不会只有三百匹。”
李智云微微颔首:“若突厥不再给他送马,这三百匹打一匹少一匹,他眼下这般不分昼夜地袭扰,是想在马力耗尽之前把我们拖出漳水。”
杨师道对此不置可否,说道:“若只是三百匹马,苏定方的兵力还能应付。但他应该是担心马队背后还有接应。叛军的马队每次都能撤回去,说明他们有退路,那些退路和藏身处不光是在苇荡里。”
“三处袭击点之间相隔十几里地,他的马队在三个点之间往返需要补给,苇荡里产不了粮,必定有人从外头往苇荡里送,送粮的人不会凭空冒出来,一定在附近村子有根。”
李智云的双手撑在案沿上,低头看着杨师道指的那段军报,过了一会儿,才沉声道:“那就增兵。”
杨师道闻言,立即铺开令纸。
“以孙华为南路军主将,率五千人南下,与苏定方会合后封住苇荡南侧。”
“苏定方率两千人守贝州,另派一千人留守洺州以备不测。孙华到博州之后分一千人在外围封堵送粮的村子,挨个村子查。从博州旧渡口往南,张氏当年有存粮的庄子都查一遍。”
杨师道记完最后一条,将令文从头念了一遍。李智云听罢点了下头,杨师道便将令文装入封套,钤上火漆。
令文当夜便发了出去。
孙华接到命令的次日一早便在校场点兵,校场地面上还留着前几日下雨积的水洼,五千人排成三个方阵,队伍出了南门时,城里几家早起的铺子正卸门板,有个老汉推着独轮车进城卖菜,在路边等队伍走完才敢往前挪。
孙华抵达博州前线已是四月初九,他的五千人马与苏定方交接完毕,营盘扎在漳水渡口以东五里处,正面挡在刘黑闼往北的必经之路上。
苏定方将粮道布防图交给他,图上标注了最近半个月内被袭的位置和时间,每一个点旁边都用小字注了叛军人数、马匹数量和撤退方向。
“这厮倒是挺能跑。”
孙华把图叠好揣进怀里,让副将去安排巡哨。每哨加双倍人手,巡哨路线不再固定,每日抽签决定。运粮队出发前,队头到中军帐领一面令牌,牌上刻着当日的路线编号,走哪条路只有队头一人知道。
孙华又让人把漳水渡口周边的十几条小路全画在一张新图上,每条路标注了可以设伏的位置和最近的哨点距离,一份给各营校尉,一份留中军备查。
接下来半个月,孙华与刘黑闼在博州到贝州之间的田野上交手数次。
头一次是在渡口以北的废弃庄子里。孙华的斥候发现一股叛军马队正在庄子后面埋锅造饭,人数约莫七八十,炊烟从断墙后面升起来,是斥候闻到了柴火味才摸过去的。
孙华亲自带了三百骑兵赶来,还没到庄子口便被对方哨兵发现了。叛军连锅都不要了,上马便散入苇荡,孙华追了五六里地,苇秆越来越密,马速提不上去,只能撤回。
第二次隔了三天,刘黑闼的马队趁夜摸到孙华营盘西侧,放火烧了两座草料堆。草料堆之间本来隔着十几丈的距离,那夜风大,火星被风卷着从一座跳到另一座。守夜的士卒发现火光时,叛军已撤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几串往苇荡方向去的马蹄印。
营中草料烧了将近一半,孙华让人把剩下的草料分散存放,每处只搁够三日用的分量,每隔五十步设一个水缸。
第三次就更狡猾了,一队粮车从漳水渡口出发往贝州方向去,半路上遇到一队唐军骑兵,领头的穿了件校尉的披风,远远便朝粮队招手,说前头桥断了要改道。
押粮的什长正要答话,那队人便拔出刀冲过来,粮队护兵拼死挡了一阵,等孙华的巡哨赶到时,粮车已被推下路基,粟米撒了一地。
巡哨的头目蹲在路基下面看了看车轮印,发现那些人退走时的马蹄印深浅不一,应该是他们把抢来的粮食装进马鞍两侧的皮袋里带走了。
孙华巡了这三战之后,发现刘黑闼的马队从不恋战。每次出动至多百余骑,其余人分散藏在各处苇荡深处,补给靠附近村寨接应。
他在给洺州的军报里这样写道:“黑闼骑兵,见利则进,遇阻则退。其马队分合无常,昼伏夜出,藏身之处皆为苇荡深处旧有窝棚。苇荡方圆数十里,步卒入内易失方向,骑兵追入恐中伏兵。”
他在军报末尾附了一张简图,画了苇荡外围的五个村寨位置,每个村子旁边标注了疑似给叛军送粮的迹象,有人看见村民半夜推着独轮车出村。
四月中旬,苏定方前来和孙华汇合,进帐时孙华正蹲在条案边吃干饼,面前铺着那张他自己画的苇荡周边地形图,图上又添了不少新标记,密密麻麻地挤在漳水渡口以西那片区域里。
孙华把干饼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苏定方,另一半塞进嘴里,苏定方接过来咬了一口,在条案另一头坐下,把近日交手的情况逐条过了一遍。
“某已经看过将军这半个月的军报了。”苏定方把最后一块干饼咽下去。
“苇荡里头不方便用骑兵。”孙华在图上的苇荡区域画了个圈,“某让斥候摸进去过两回,头一回在苇荡里转了半个时辰差点出不来,第二回摸到一处窝棚,结果里头没人,但地上有几堆马粪还是温的,说明他们换地方的速度比咱们找的速度还要快。”
苏定方将马队出没的位置逐个标在自己的舆图上,随后看了片刻,几条撤退路线都指向同一片区域,博州与贝州交界处靠漳水故道一侧的那片老苇荡。
那片苇荡比别处深,外围有五六条小路可以进出,每条小路都藏在枯苇和灌木丛后面,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这方圆五十里内的村子都跑遍了,送粮的路径某也摸了个大概。”
苏定方拿起旁边的炭笔,在渡口、苇荡入口、博州东南三处各画了一道横线。
“既是这样,便不让他再跑了,某把芦苇荡四周的旱路全封住,如此他的马在苇荡深处藏不了多久。”
“至于搜村,就先缓一缓吧,封路的人到了之后,这些村子自然断了往外送粮的路。与其挨村搜查跟乡民起冲突,不如把外围卡死,让苇荡里头的人自己往外跑。跑出来一个拿一个,总比进去搜省力。”
孙华想了想,也就同意了苏定方的主意。
随后传令封路的人不必进苇荡,只在外围守着。每隔三里立一根木桩,桩顶挂一面铜锣。哪个方向发现叛军出没,最近的哨点便敲锣示警,邻近各哨闻锣声同时点火为号。
他管这套叫“篱笆阵”,用步卒把苇荡四周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,猎物出不来,猎人也不必进去。
布置完之后,苏定方便出去亲自巡逻了一圈。当日夜里,他让人把贝州城内所有登记在册的粮商叫到州衙,挨个核对了账面存粮和实际库存。有两家粮铺的账面库存比实际少了十几石,掌柜支支吾吾说不出去向。苏定方没有追查,只是让书吏把那两家铺子的名字记在册子上,以后不许再供军粮。
五月头上,唐军就已经把刘黑闼的活动范围,压到了博州东南不足五十里方圆的一片区域里。
他的马队出不了苇荡,外围村子被唐军挨个清查,送粮的再也进不去。
孙华的篱笆阵已经围住了苇荡的四面,有几个叛军趁夜色往外摸,刚出苇荡便被哨点的灯火照见,锣声一响,邻近几个哨点的步卒同时举火把围过来,把摸出来的人堵在中间,随后被巡哨的绑了带回去。
杨师道把这半个月来的军报汇总编成第一份《博州剿匪旬报》,逐日记录叛军活动范围的变化,从四月初的方圆百余里,到四月中旬的七十余里,再到五月初的不足五十里。
他在旬报末尾写了一行按语:“黑闼所恃者马,马源既断,其势日蹙。待其粮尽马疲,可不战而屈。”
旬报由驿骑送往长安,杨师道将副本锁进柜中。
铜锁落下,窗外天色已经泛了灰白。
第437章 围城
李智云登上北坡时,馆陶城墙还藏在晨雾里。
坡上生着矮柏,他在坡顶站定。雾从漳水方向漫过来,贴着地面铺展,把城墙下半截吞进去,只剩下垛口以上的部分浮在灰白色的雾气里。
孙华从坡下走上来,他走到李智云身侧,朝城墙方向扬了一下下巴:“殿下,南边那条路某昨天亲自走了一遍,往南八里是漳水故道,渡口淤了,船也早被拖上岸烧了,他出不去的。”
李智云没有回头,问道:“刘黑闼是怎么进这座城的?”
孙华蹲下来,捡了一根枯枝,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:“上个月底,某的篱笆阵已经把苇荡四面围死了。刘黑闼试了三次往外突,头一回走北面,被苏定方的斥候挡了回去。第二回走西面,苏定方在渡口那边放了十几堆篝火,他的马队接近时被火光照见,就没敢硬闯。第三回他从东南角摸出来,正撞上某从贝州调来的一队步卒,打了一炷香便缩回去了。”
“三次突围都走不脱,他便不在苇荡里耗了,五月二十三夜里,他弃了苇荡大营,带着马队往东南蹿,某当时没料到他敢弃了苇荡,天亮才发现营帐还在,人已经没了。”
孙华用枯枝在圈的东南方向点了点:“他沿着漳水故道南岸走了两天一夜,沿途不敢走官道,专挑村与村之间的小路。白天藏废窑和破庙里,夜里赶路。二十七日凌晨到了馆陶城外,里头原先有个夏国旧部守城,见他带兵来,便开了城门放他进去。”
“他进城是六天前的事,某当天午后追到,但他比某早到了半日。某到的时候,城门已经关了,城头上插的是他那面夏字旗。”
李智云没有接话,微微眯着眼睛望着那座城。
雾气开始散了,城墙的砖面似乎被火燎过,大片大片发黑。垛口上还有影子在移动,走得慢,佝偻着背,像是扛了很重的东西。
孙华继续说:“他进城之后,某没有急着攻城,而是先把东面那条通往贝州的路封了,分兵堵住漳水渡口,而苏定方在西面渡口侧翼扎了营,三面合拢之后,某又分了一队人绕到南面,到他进城的第三日,某就将四面都围住了。”
“城里有多少人?”
“跟着他进城的,大约还有两千出头。”
这时,风从城墙方向灌过来,裹着一股淡淡的焦味。
李智云又问道:“断水几天了?”
“第三天。”孙华言罢,从地上站起身。
李智云从坡上退下来,沿着坡脊往南走,他走了一段,回头看了一眼,城墙已经完全从雾里露出来了,垛口之间的缝隙里塞着破布和干草,多半是守军用来挡箭的。
当日下午,第一波箭书射入城中。弓手站在北坡上,每人配了一扎箭,箭杆上绑着竹管,竹管里塞了卷好的纸。
弓手按照孙华划定的区域放箭,每三十步一个落点,把城头到城墙根的空地都覆盖进去。第一轮放了近百箭,箭矢落地后在砖石上弹跳了几下才停住,竹管从箭杆上崩开,纸卷滚出来落在泥地上。
城头上没有人探头,也没有人出来捡。
孙华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,清楚这些人估计要等半夜才敢出来捡。
入夜后,李智云去了东面营帐。孙华的人在距离城墙不到一里处挖了一道浅壕,壕底铺了碎瓦砾,上面盖着浮土。
这是防夜里有人摸出来偷粮的,人踩上去瓦砾就会响。两个哨兵蹲在壕后的土堆边,一人抱着矛,一人手里攥着一截短棍,守着一盏蒙了黑布的灯笼。
李智云从他们身边走过时,两人站起来要行礼,李智云抬了一下手,两人又蹲了回去。
他在东面营帐里待到半夜,听了孙华报的北面布防、东面巡哨的安排、各队轮值的时间。
孙华说道:“这几日,某每天都有箭书射进去。”
“城里有没有回过信?”
“从没有过。”
“那就继续射,杨师道的告示还有多少?”
“还有一百多份,杨长史说用完了再写,他那边刻了版,印起来很快。”
李智云闻言,轻轻点了下头。
第二日清早,赵青从坡下的营帐里抱来一摞文书。
是杨师道从洺州送来的摘要,每三日一封,封面写着日期和摘要条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