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穿旧皮坎肩的老卒接过水囊时,手指在表面那道刀割的划痕上停了一瞬。武德二年冬天,窦建德在洺州大营犒赏各部,把随身的几件旧物分给了身边将校,这只水囊就是那天分出去的。
老卒不知道范愿是怎么得到它的,但他记得那天窦建德把水囊解下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——天冷,只要将水囊贴身搁着,便冻不上。
人群里有人往前提了提腰带,也有人把杵在地上的矛换了个手。
“夏王在世时从不欠部下粮饷,他自己吃糙米,将军们也跟着吃糙米。漳南起兵那年秋天,他把所有钱财都换成了粮草,如今夏王的人头却还挂在长安城门上,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入土为安!”
人群里有人把手里的矛杆往地上一顿。声音不大,但在洼地里传得很实在。
那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兵,脸上的胡茬白了大半,身上的棉袄袖口磨得露了棉絮。他在窦建德麾下当了四年步卒,从漳南一直跟到洺州,窦建德败亡后他回了魏州老家,发现自家的百来亩地都被官府划给了别人。
他去县衙理论,衙役说前朝的地契不作数了,要重新丈量,量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。他在县衙门口蹲了三天,之后听说范愿在漳南举了旗,便连夜往这边走。
此刻老兵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脚边的矛,矛杆上刻了四道横杠,那是他当年在窦建德军中的记功刻痕。
四年打过四次硬仗,也就刻下四道杠。
范愿将横刀拔出来,猛地插在地上,高声道:“刘将军已在漳南举旗!白底黑字,打的是夏王的旗号!”
人群里有人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,露出手臂上一块旧烫伤。那人叫刘秋,原是窦建德中军的伙头兵,窦建德死后退伍回了老家,就这么种了半年地,结果听说悬首的事,又把锅砸了跑出来。
范愿指着那杆白旗:“朝廷不给夏王留全尸,也不给我们这些旧部留活路,若是不反,下一个被悬首的就是我们!”
此言一出,洼地里没有半点声音,只有苇秆还在风里撞着。
一个满脸刀疤的大汉从人群中挤出来。他左边耳朵少了半截,右眉骨上一条疤从眉头拉到颧骨。这人叫王小胡,窦建德旧部,当年在漳南跟着刘黑闼打头阵,以悍勇闻名。
王小胡拔出腰间残刀,刀身锈迹斑斑,刃口却磨得发亮。
他把刀举过头顶,吼道:“愿为夏王报仇的,跟我走!”
吼声在洼地里撞了一圈,又撞向远方。苇荡里有几只栖在秆梢的鸟被惊起来,扑棱棱飞走。站在最前面的那排人里,有个后生被这声吼震得耳朵嗡了一下,但他非但没有躲,反而往前迈了一步。
后生看着不过十八九岁,下巴上刚冒胡茬,手里拿的是一杆削尖的竹矛,矛尖被火烤过,泛着焦黑色。他是跟着同村的人一道来的,村里一共出来了六个,他是最小的那个。走之前他娘把家里最后半袋糜子炒熟了塞给他,他到现在还没舍得吃。
洼地边缘有人矮下身,捡起地上的矛,随后把矛杆夹在腋下搓了搓手指,又捡起来站直。
接着又有几个人矮下身,矛杆一根根被捡起来。捡矛的人里有个瘸子,走路时右腿往外撇,但他捡矛的动作比谁都利索。他是窦建德旧部里资历最老的几个斥候之一,腿是武德三年在聊城城外被流矢射穿的,箭伤愈合后落了残疾。窦建德死后他回了老家,娶了媳妇,甚至还有了一个两岁的儿子。
有个矮壮汉子把矛头重新绑了一遍,从怀里掏出一截浸过桐油的麻绳,绕了三圈又拽了两拽,拽完把多余的绳头用牙咬断。旁边的人递过来一块磨石,他接过去在矛刃上来回蹭了几下,蹭完用拇指试了试刃口,便把矛递给身后一个空手的弟兄。
两人没说话,递矛的人拍了拍接矛人的肩膀。
刘秋是最后一个矮下身的,他没有矛,只在腰后别了一把厨刀,刀柄用破布缠了好几道。他走到范愿面前,把手按在刀柄上:
“夏王对某有大恩,若无夏王,某岂有今日?今当为夏王报仇雪恨!断无投降之理!”
刘秋言罢,将刀倏地抽出来,刀刃上还粘着干面屑。
范愿微微颔首,用手拍了拍刘秋的肩头。
他环视了一圈洼地,这些人扛的矛长短不一,衣服五花八门,有人脚上穿着草鞋,有人在草鞋外头又裹了层破布。
有个穿灰布夹袄的老头站在人群最外侧,怀里抱着一卷白布。他既不是窦建德的旧部,也没有亲戚在军中,他只是漳水南岸一个染坊的老板,姓胡。
窦建德当年在漳南时,军中的旗幡都是他染的,窦建德给过他一笔钱,比市面上多三成,说是染坊的伙计也要吃饭。后来窦建德败了,染坊的生意也淡了,他关了铺子回了乡下。
今早他听说有人在干苇坪聚义,便从柜底翻出当年剩下的最后一卷白布,走了十几里路送过来。
当时范愿接过白布,展开一角看了看,布面染得均匀,在风里抖开时像泼出去的水。
他想起随窦建德在漳南起兵时,刘黑闼站在一辆破板车上朝人群喊话,喊完之后从车上跳下来,背上的刀口还没拆线,血把绷带浸透了,他也只是拿手按了按。
此刻这洼地里站着的人,比当年漳南起兵时还多了几十个。
当日正午,范愿让人把苇秆编的帘子掀开,帘子后面是藏在苇荡深处的一排地窝子。地窝子是前几天挖的,顶上铺了干苇和冻土,从外头看就是一片荒滩。
窝子里堆着粮食和兵器,粮食是土堡劫来的粟米,兵器是窦建德败亡时散落在各地的遗物——刀、矛、弓胎,还有几捆箭头没有箭杆。
范愿让各队按人头领粮领兵器,每领一件就在一块木板上画一道。地窝子口排起了队,先是领粮,每人三捧粟米,用布片兜着。领兵器的人排到了第二队,有人在刀堆里翻了翻,挑了一把刀柄还没朽的,握在手里掂了两下,又把刀翻过来看刃口有没有豁口。
一个瘦高个从弓胎堆里挑了一张还能用的柘木弓,举起来拉了拉弓弦,弦是旧的,拉满时发出涩响,他又把弓放回去,挑了另一张。
范愿命人在苇荡东侧清出三条旱路,每条旱路口堆一堆干苇秆,日夜有人轮守,以烟火为号。
日头偏西时,再次有人从漳水渡口方向回来,马背上驮着三口麻袋。麻袋里是盐,是渡口东边那家盐铺的存货,铺子里守铺的老头听说他们是夏王旧部,为夏王复仇聚义兵,当即就把东西送来了。
范愿让人把盐分到各队,自己留下小半碗,用布包好塞进怀里,这是留给刘黑闼的。
傍晚,风停了。
范愿走出地窝子,刘秋蹲在苇荡边临时搭的灶口前,正用那把厨刀削菜。旁边有人递过来半截蔫萝卜,他接过去削了扔进锅里,又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。
他抬头看见范愿,说了句:“范别驾,灶膛里火还旺,要不要烤一烤?”
范愿蹲到灶口前,把手伸到火边,火光照在他脸上,眼角的细纹被拉深了。
刘秋拿长勺搅了搅锅里的萝卜汤:“某在漳南也当过几年兵,打了败仗后跑回家,以为这辈子就不用再摸刀了。如今又跑出来,不为别的,只想为夏王复仇。”
范愿没有说话,灶里的苇秆烧得噼啪响,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,落在冻土上很快就暗了。
王小胡从地窝子那边过来,在刘秋身边蹲下,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口袋,袋底磕出几块干饼。
他把干饼掰成两半,半边递给刘秋,半边递给范愿:“吃饱了才能杀敌,饿着肚子怎么替夏王报仇呢?”
刘秋接过干饼,咬了一口。
范愿则把干饼举到嘴边,只是还未来得及咽下肚,苇荡北头便燃起了一堆火,那是约定的信号。
有人摸到了干苇坪外围,正在往这边赶,守哨的人点了烟火,浓烟在夕阳下升起来,被风拉成一条斜线。
范愿站起来,望着那缕烟看了几个呼吸,他把干饼塞进怀里,朝王小胡和刘秋说了一声:“这是刘将军到了,随我去接应。”
第428章 请缨
刘保运将漳南舆图铺在案上,图上标注了叛军据点,炭笔勾出的线条从漳水南岸的废苇荡往西延伸,穿过贝州北境的三处渡口,最终收束在漳南土堡西北角。
废苇荡与漳水之间隔着一片约莫三里宽的滩涂,滩涂上生着枯苇和矮柳,这个季节芦苇早已枯透,一脚踩上去能陷到脚踝。
标注的字迹有些潦草,是刘保运今早在马上补的,有几处地名旁边还画了圆圈,大约是路过时没来得及确认位置。
李智云坐在案后,裴世矩与齐善行坐在左侧,魏征挨着裴世矩,正把袖口沾的墨迹往里折。
苏定方与孙华分坐右侧,苏定方的坐姿是军中之礼,脊背不靠椅圈,两脚平放在砖地上。韩知撰按刀立在李智云身后,赵青守在门边,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偶尔动一下。
刘保运将土堡被掠的经过、渡口暗哨回报的动向、苇荡深处那面“夏”字旗的位置逐项说清。
他说完之后,把舆图往案中推了推,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两口,拿袖口擦了擦嘴角。
杨师道起身走到舆图前,点在废苇荡与贝州北境渡口之间。
“黑闼所部从土堡掠走不下三百石粟米,加上苇荡原有的存粮,两千余人至多撑到正月底。他若不想饿死在苇荡里,接下来必取渡口,渡口眼下驻防八十人,昨日殿下已令增兵两百,今夜可到。”
他翻过一页册子,接道:“但刘机宜上月截获的情报说执失思力私许战马三百匹,交割或在入冬之后。眼下河套方向尚无马队南下的踪迹,但若刘黑闼在苇荡里再蹲十天,突厥马队恰好赶到,两股合流,渡口守军便未必能挡住了。”
“从定襄到漳水南岸,马队昼伏夜行,约莫七八日可至。若执失思力在正月十五前后发兵,恰好赶在刘黑闼粮尽之前,这是两股合流最危险的时候。”
裴世矩将双手从袖中抽出来搁在膝上:“杨长史的意思是,黑闼所部核心不过数百旧卒,其余皆是裹挟?”
“正是,若以重兵压之,裹挟之众必散,但须在突厥马队赶来之前动手。”
苏定方站起来,先往舆图方向迈了半步,孙华侧身给他让出位置,苏定方在舆图前站定,低头看了几息。
图上废苇荡外围那圈密密麻麻的小点,每一个都代表一个溃兵藏身的窝棚。那些小点画得不规则,有的挤在一处,有的散得远些,最外围的那几个离苇荡边缘已有半里地。
“殿下,刘黑闼所部多是夏国旧卒,其中不乏某昔日袍泽。”
堂上立刻静下来。
苏定方说这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,但比平日说话慢了些。
“某不是替他们求情,叛军自然当诛,但若要平叛最好分清楚,比如首恶必办,胁从可散。”
他抬起手,手指落在苇荡深处叛军主帐的位置。
“刘黑闼与范愿是首恶,帐前那数百老卒可能是铁了心要打的,可剩下的千余人,多半是听说窦建德悬首之后心里那口气咽不下的,是被范愿拿夏字旗裹进去的。”
他把手指从主帐挪开,在外围那圈密密麻麻的小点上画了个弧。
“某请率本部前出,不必急战。先从外围散其裹挟之众。某手下有个什长叫刘二,漳南人,他的亲兄长就在苇荡外围窝棚里。某可让刘二先去喊话,告诉他家里的地契已经换过了,老母每月领的那两斗粮从未断过,这些话传进苇荡里,比十道军令都管用。”
“散法如何?”李智云问道。
“某的人里头有三十几个是漳南本地人。他们认得对岸谁家有兄弟在苇荡里,谁家的儿子是跟着同伴走的,先看看喊话的成效如何。”
“范愿把夏字旗立起来,靠的无非是悬首那口气。某要做的就是把气散掉,让对岸的人知道唐廷不是暴隋,晋王并非杨广,降者皆有活路。”
杨师道提笔在纸上记了句什么,搁下笔,将那张纸推到案角。
“苏将军此去,行台会准备好安民告示。凡叛军弃械归降者,皆免罪、给田、保其家小。告示先印三百份,漳南三县每村张贴。将军在苇荡外喊话,告示在村里等人回来看。”
裴世矩拢着袖口道:“某在漳南的户房旧档里,尚存武德二年丈田时的地籍册。漳南东五保那七十一口丁口的姓名,某还记得大半。若这些人有子弟在苇荡里,可在告示上附上其父兄姓名,让村里人带话过去。”
李智云等裴世矩说完,起身走到舆图正前方,说道:
“侯君集在漳南,你二人分进合击,侯君集在漳水正面压住,不让黑闼过河一步。你率本部去漳南西侧,从外围散他裹挟之众。黑闼若不动,你就一层一层往里剥。他若被逼出来,侯君集的骑兵在渡口等着他。”
他转向苏定方:“你要多少人?”
“本部一千五百人足矣,某不要骑兵,只要漳南籍的步卒即可。”
“那便三日后开拔。”
“某定不辱命。”
苏定方抱拳,他放下手时,魏征从席上站起来。
“苏将军且慢,漳南旧卒中有几个是范愿当年在贝州别驾任上的亲随。这些人对范愿的脾性摸得透。某把这几个名字抄给你,你带到阵前若与范愿对峙,或许用得上。”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折了两折,随后递了过来。
苏定方接过那张纸,折好收入内衬。他轻轻按了一下确认放稳了,朝魏征点了点头。
孙华从案侧站起来,拿手背抹了把嘴角,他今天话不多,一直坐在角落里听。
此时他往舆图方向走了两步,看了一眼贝州北境三处渡口的位置。
“某在贝州北境替你看着渡口,刘黑闼想往北蹿,某的赤翎军就在渡口等他过夜,你若在漳南那边见了火光,某在北边也能看得见。”
韩知撰从李智云身后探出半个身子,问了句:“苏将军,你那三十几个漳南兵,要不要某也去?”
赵青在门边低声道:“你枪都没磨。”
韩知撰回头瞪了他一眼,又转回来,声音低了些:“某的枪是昨儿磨的,昨夜下了值,某在廊下磨了半个时辰,刃口都锃亮。”
李智云没有接他的话茬,只抬了抬手,示意他退回去,韩知撰退回原位,把腰间的刀鞘正了正,再不说话了。
杨师道将拟好的安民告示底稿呈李智云过目。告示不长,开头便是“河北道大行台告漳南诸县百姓”,中间列了三条。
弃械归降者免罪,被裹挟者归家务农给田,执迷不悟者与首恶同罪。末尾钤行台大印的位置留了空。
杨师道誊写时特意在每一条之间空了一行,怕漳南各村贴出来时年长的里正眼神不好,字挤在一起看不清楚。
李智云看完,提笔在“归家务农”前面加了“回村后至县衙换契”七个字。
杨师道接过去看了一遍,颔首道:“换契二字,比空口说给田更实在,漳南百姓被窦建德时的空头田契骗了不止一回。某在户房翻旧档时见过十几张窦建德发的田契,纸上写的亩数与实际丈量的差了一半还多。”
裴世矩在一旁低声道:“换契须有旧档为凭,某明日便把武德二年的地籍册调出来。那批册子虽说被水泡过,但正文还在。”
李智云微微颔首,将告示底稿递还杨师道,对苏定方道:“给你三十几个漳南兵是喊话用的,到了苇荡外不许先动手,他们不出来,你不要进去。”
苏定方抱拳:“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