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师道把桃枝夹进册页里,提笔在物资清单末行空白处记了一笔:“桃枝一截,童女所献。”
人群里又挤出一个瘦高个儿,怀里抱着一摞草鞋。他挤到案前把草鞋放下,说是年前编的,原打算开春拿到西市去卖,今早听说大伙儿来给晋王拜年,就一并背过来了。
杨师道问他姓名住址,他说了,又继续道:“草鞋底子编了三层,比市面上的耐穿。”
杨师道接过草鞋翻了翻,确实编得密实,鞋底用蒲草绞了股,边角收得齐整。
他问这人是做什么营生的,瘦高个儿说本是魏州人,逃荒过来后跟着安置点的老人学会了编草鞋,如今靠这门手艺糊口。
杨师道把草鞋另放一堆,在册子上注了“草鞋十二双,魏州流民刘四所献”。
门洞里又热闹了一刻来钟,人们排着队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。有人掏出一把红枣搁在案上,回头跟身后的人说这是去年秋后晒的,没舍得吃。有个妇人从布包里掏出一包黄米糕,叠得方方正正,杨师道接过来记上,也问了一句,妇人说她是替隔壁老嫂子带的,老嫂子腿脚不好出不得门。杨师道便在名字旁注了一行小字——代邻送。
裴世矩从后堂出来,在廊下站住,看了眼堆在门洞里的大筐小筐,朝杨师道拱了拱手:“杨长史且在此处登记,某去开仓。”
他拢住袖口往后院粮仓走去,一名书吏夹着粮食册快步跟上。
仓门打开时,裴世矩让书吏点灯,自己翻开仓册,对着册上数目逐一核验。
粟米分五车装,每车二十石。他站在车旁看着士卒把粮袋一袋一袋码上车,码到第四车时发现靠底的一袋袋角有潮斑,便让士卒抽出来另放。
书吏在旁边记了一笔,潮粮一袋,另行晾晒。
裴世矩点了点头,说这一袋算损耗,不记入出库数。
杨师道在门洞里把百姓送来的东西分作三堆,馍饼蒸糕是一堆,鸡蛋干果与铜钱是第二堆,红纸对联、带补丁的羊皮坎肩和几双布鞋单独放在一侧。
有个老婆子挤过来塞给他一双布鞋,鞋底纳得密实,针脚歪歪扭扭。
她说这是她给殿下纳的,鞋面用的是去年秋天自家织的粗布。杨师道接过鞋掂了掂,鞋底沉甸甸的,纳了足有十几层布。他把那双鞋单独搁在了案头上。
人群渐渐散了,三三两两往回走,有人胳肢窝里夹着已经空了的篮子,有人牵着孩子边走边念叨“下午俺也去城南看看”。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被她娘抱上了肩,从巷口拐角探出半个身子,朝府门挥了挥手。
杨师道统计完时,东方天光已由青灰转为淡金色。
百姓们带来的东西装满了百十个竹筐,赵青带着亲卫把筐搬入行台府,又拉着粮食往南门外流民营送去。
板车碾过积雪,辙印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痕,一直延伸到城门方向。
裴世矩从粮仓回来,对杨师道说仓中粟米已按百石之数称好,分了五车。其中两车走城东各坊,专给孤老送米,另三车跟板车一道往各个安置点发放。
随后,他又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,上面列了城东各坊孤老姓名和住址,说这是昨夜他让书吏从户房旧档里抄出来的。
杨师道接过单子看了一遍,又递还给裴世矩:“裴公办事,从来不用人催第二遍。”
裴世矩把单子收好,看了一眼堆在门洞里的百姓礼物,说道:“殿下善得百姓之心,如此可见一斑。”
杨师道不置可否。
当夜,行台后堂只剩李智云一人。
案上摊着裴世矩送来的粮仓出库册,每一笔数目后都跟着裴世矩手签的花押。旁边搁着杨师道端端正正的贺岁表,表文不提军功政绩,只字不言朝堂是非,通篇是祝陛下圣体安康、祝大唐国祚绵长的家常话,只在末尾淡淡加了一句:
“儿臣在洺州,夜夜但闻读书声,不闻战鼓。此皆父皇圣德所被,非儿臣之力也。”
李智云取过笔将贺岁表誊抄一遍,在落款处署上名字,命赵青明日一早发往长安。
第426章 密报
刘保运的战马踏碎北门积雪时,守卒正抱着矛缩在门洞避风。马蹄铁在石板上砸出一串火星,守卒探出头,只看见一团灰影从城门洞穿过去,马背上的人伏得极低,盔缨上结着冰碴。
赵青从门廊下迎出来,伸手拽住马笼头。刘保运的半边脸被风吹得发紫,左边眉毛上结了一块薄冰,他自己都没察觉,喘了两口气才把气息调匀。
“南边到底出事了。”
刘保运从怀里摸出油纸包,递给赵青时手指冻得僵直,赵青接过后先没看纸包,低头瞥了一眼刘保运的手指。拇指外侧有一道新划的口子,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,大概是爬树或翻墙时蹭的。
赵青把油纸包揣进怀里,伸手托住刘保运的肘弯:“能走吗?”
刘保运点头,他扶着马鞍站起来,走了两步又停住,弯腰把靴子上粘的雪泥在台阶角磕掉。磕完左脚磕右脚,磕完才跟着赵青往里走。经过前院时,他看见廊柱旁堆着几筐百姓送来的干枣和蒸饼,筐沿搭着一块旧布。
西厢炭火烧得正旺,李智云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贝州北境渡口的布防图。杨师道立在案侧,手里捏着一份今早刚送到的漳南仓粮册,正逐条念给李智云听:
“漳南三仓,现存粟米四百三十石,豆料八十石,盐三十斤。若以每日耗粮十五石计,尚可支二十八日。”
李智云听完没作声,手指在图上的漳水渡口位置点了点。
杨师道又说:“孙华的移防令昨日已发,三百赤翎军驻贝州北境渡口三处,每处设暗哨两班轮值。漳水冰面运粮橇昨日又送了两趟,漳南侯君集营中存粮已补到八成。”
赵青推门时并未通报,径直走到案前,将油纸包搁在布防图上。
李智云看见火漆上的刻痕,抬头问:“人呢?”
“在廊下。”
“叫他进来。”
赵青回头喊了一声,刘保运推门时带进一股冷风,案角那摞文书被吹得翻过几页,杨师道伸手按住,拿铜镇纸压住边角。
刘保运脸上被风皴出几道红口子,嘴唇干裂,裂口凝着血痂,说话时嘴唇一动便渗出血丝来。
李智云指了下案侧的坐席,刘保运没坐,而是从怀中又摸出一卷羊皮纸,搁在油纸包旁边。
“正月初三,刘黑闼破了漳南土堡。”
李智云拆开油纸包,密报写得很细,刘黑闼在贝州、博州、魏州交界处的芦苇荡藏身,与范愿合流,打出“为夏王复仇”旗号。半月间集结溃兵两千余,正月初三夜袭漳南土堡,堡中守卒战死十余人,密报末尾附了一行小字:
“堡中粮草尽数被掠,贼军以民夫搬运粮袋,自初四凌晨至午后方歇。计所掠粮草不下三百石。”
“土堡离漳水渡口多远?”
“不到三十里。”刘保运伸手在布防图上点了一下,指尖落在漳南县西北角一片标注为“废苇荡”的区域。
“他在苇荡深处扎了营,营帐用干芦苇搭的,从外头看不见火。某摸到距营帐两百步处,数了数帐角露出来的矛杆,不下八百杆。某绕到营帐西侧蹲了半个时辰,看见三队运粮民夫进出,每队约二十人。”
杨师道搁下仓粮册,从案角取过舆图铺开,将贝州北境渡口与漳南土堡两处各画一个圈。两个圈之间隔着漳水,相距约莫四十里。
“正月初三破的土堡,今日初五,已经两天了。他若继续往北,下一个目标就是漳水渡口。渡口拿下,漳水冰面便归他所有,运粮橇全得停。”
“渡口守军多少?”
“八十人。”杨师道翻出漳水渡口的驻防册,“原本是两百,前日抽调一百二去押运粮橇了。”
李智云把密报递给杨师道。杨师道逐行读完,羊皮纸上字迹潦草,墨是炭灰拌水,有些笔画已经洇开了,但每条情报后面都注了来源。
杨师道翻到末页,写的是刘黑闼的旗号。白底黑字,旗上绣的不是“刘”,是“窦”。
“他替死人打旗。”杨师道把羊皮纸搁回案上,“窦建德在长安被处斩的消息传回河北时,某便料定会有这么一天。窦建德旧部本就惊惧交加,朝廷处斩窦建德的消息一到,哪怕殿下做了担保,但还是有人觉得不稳妥,刘黑闼挑在正月起兵,恰恰是看准了这一点。”
“不是惊惧。”刘保运突然开口,“是恨。”
杨师道转头看他,刘保运把羊皮纸末页翻过来,背面还有几行小字:“某在贝州乡间蹲了半个月,听惯了溃兵家眷骂朝廷的,但骂得最多的不是处斩,而是悬首。窦建德被砍了头不算,还悬在长安城门上示众。河北人讲究入土为安,悬首是挫骨扬灰。这些人从前是窦建德的兵,窦建德死了他们认,可悬首这口气咽不下去。”
“某在贝州北境的三个村子里都听见同一句话,他们说夏王的人头还在城楼上挂着,河北人的脸面丢尽了。”
杨师道沉默片刻,说道:“悬首是朝廷的法度,为的是震慑四方。落到河北溃兵眼里,便是奇耻大辱。刘黑闼打窦字旗,打的正是这口气。”
李智云起身走到舆图前,问道:“侯君集离土堡多远?”
“五十里左右。”杨师道翻出侯君集军报,“他营中存粮补到八成,骑兵两千,步卒一千,装备备齐。漳水冰面还能走橇,从他营地到土堡,骑兵小半日可至。”
李智云退回案后,坐回椅上。
“传令侯君集,漳南之兵不动,斥候放出三十里,昼夜巡哨。漳水渡口增兵两百,今夜出发走冰面,不许举火。告诉他盯着范愿的动静,范愿在等行台先动手,一旦打起来,便能以朝廷逼反为旗号裹挟更多溃兵。”
杨师道提笔录令,李智云又说:“命苏定方整顿赤翎军余部,随时听令。贝州北境渡口三处暗哨,每哨加双倍人手。告诉孙华,若是刘黑闼再敢从苇荡出来,便直接点火。”
“点火?”
“苇荡里全是干芦苇,这个季节见火就着。刘黑闼用不了多久便会知道行台在渡口布了哨,他不敢硬闯,但若逼急了……”
“逼急了便会铤而走险。”杨师道接道,“殿下以火封渡,是告诉他此路不通。”
李智云转向刘保运:“你还能跑一趟吗?”
刘保运抱拳,臂甲上的水珠被动作甩出去几滴,落在砖地上。
“你带二十骑去漳南,两边若有遗漏由你补上。另外查一件事,刘黑闼的粮从哪来。他在苇荡里藏了半个月,两千人天天要吃饭,光靠啃芦苇根撑不了这么久。密报上说土堡被掠粮草三百石,以两千人计,至多撑十日。正月之前他在苇荡里吃什么?谁给他送的粮?这个源头查不到,打掉土堡也断不了他的根。”
刘保运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先把靴子换了。”李智云指了指他脚下,“廊下有炭火,去烤一烤再走。”
刘保运低头,靴底粘的雪已化成了泥水,靴筒口沿结了半圈薄冰,鞋面被雪水浸透,颜色比干的深了两号。
他退出西厢,赵青已在廊下候着,手里提了双旧靴,靴筒里塞了干草。刘保运坐在炭盆边解靴绳,靴绳冻得跟铁条似的,拽了两下没拽开。赵青蹲下帮他解,两手各捏住绳头反方向拧了两圈,绳结才松脱。靴绳抽出来时带下一小块冻住的皮,是靴筒内侧的衬皮被汗浸透了又冻硬,一拽便掉了一块。
“路上歇过没有?”赵青问。
刘保运摇头:“事情紧急哪有时间呢?”
他把旧靴脱下来,脚上那层布袜底子磨穿了两个洞,脚趾露在外面,冻得发青。
赵青把干草塞进靴底递过去,刘保运套踩了两脚,靴底还热着,估摸是赵青先前在炭盆边煨过的。他站起身跺了两下地,靴子比他的脚略大半指,却正合适。
赵青从廊柱旁提起一袋干粮递过去,蒸饼五块,咸菜一包,水囊灌了热茶。刘保运接过来挂在鞍侧,抓起靠在廊柱上的马鞭就往外走。
西厢里,杨师道已拟好军令,呈李智云过目。
李智云逐条看完,提笔在末尾加了行字:“漳水渡口增兵至此,渡口以北三十里冰面,每日清晨凿冰一次。”
杨师道看过,抬头问道:“殿下,漳水冰面是运粮通道,每日凿冰,运粮橇如何通行?”
“刘黑闼若要打渡口,必走冰面。冰面每天清早凿开,到了夜里又冻上。白天他过不来,夜里冰层太薄,他的马过不来。运粮橇走冰面是在辰时之后、申时之前,那段时间冰面已经冻稳了。他若要趁夜摸渡口,冰面是唯一的路,但夜里凿开的缺口还没冻实,他踩上去就知道走不了。”
杨师道听完,将加笔的军令誊了一遍,钤上行台大印。他在军令末页又添了一行备注:“漳水渡口每日寅时凿冰,卯时巡查,辰时放行运粮橇,申时后再凿一次。”
赵青进来取令时,杨师道已将令文分作三封,每一封都注了送交时辰与接收将领。
赵青接了令文,出门走到廊下时,刘保运已换好靴,正把换下的旧靴往墙角搁。
马蹄在北门街面上踏出一串湿印,雪不知何时停了,街面的积雪被往来行人踩实了又化开,结了一层薄冰。马蹄踩上去时,冰面裂开露出路面,过不多时又被新雪覆住。几个早起扫雪的民夫抬头望着那骑远去的背影,把扫帚靠在墙根,各自退到屋檐底下避风。
城门洞外头的官道一片灰白,马蹄印沿着道心往南延伸,在视野尽头渐渐收成一个小点,被晨雾吞没了。
第427章 聚义
冰层厚得能走马,范愿在芦苇荡的冰面上踩出一串脚印,从东岸走到西岸,又折回来。
他蹲下拿刀柄敲了敲,冰面发出闷响,但是没有裂纹。这才把刀插回腰间,朝身后的人说:“传话,让各队明早到干苇坪。”
干苇坪在芦苇荡深处,原是漳水故道淤出来的一片泥滩,长不起芦苇,只生些矮蒿。窦建德当年在此处藏过粮,如今粮没了,地还是干的。
次日清早,人陆续到了。
有从贝州北境过来的,靴上沾着渡口的冻泥。有从漳南县界摸过来的,棉袄被苇茬子刮破了口。还有几个从博州方向来的,走了大半夜的夜路,眉毛上结着霜。
范愿站在干苇坪中央,面前是一片洼地,冬日苇秆枯得发脆,风从漳水上刮过来,满荡都是秆子相互撞击的细响。他身后的矮蒿丛里插着一杆旗,旗面是白布拼的,正中用炭灰拌水写了个“夏”字。
人到得差不多了,范愿开口道:“今日叫你们来,只问一件事。”
他从腰间解下水囊,拔出塞子喝了一口,递给旁边的人。
“夏王被押去长安,在闹市里砍了头,这口囊是夏王在洺州大营赐我的。”
水囊传到第二排,有人推了推前面的人。范愿伸出左手,翻过手腕,一道旧疤从虎口拉到腕骨。
“这道疤是当年在漳南,替夏王挡刀留下的。那时候夏王还没称王,只是漳南一个乡团头领,刘黑闼也在,他腰上挨了一矛,趴在我背上骂了一路。”
水囊在人群中继续往后传,有人接过去只抿了一口,有人连水囊的塞子都没拔,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又递给下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