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师道翻至末页,说道:“其七,各州县户房书吏,限十五日内将旧册封存,交行台备查。逾期不交者,以博州马德宜为例。”
“马德宜”三个字一出口,博州席上坐着的接任新长史肩膀抖了一下,随即又死死绷住。其余州县的户房佐吏有的低着头,有的拿袖子擦额角,擦完又擦,总觉得没擦干净。
杨师道将令文搁在主案上,退至一侧坐下。
李智云没有立即开口,他端起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放回原处。
“博州张氏之事,尔等皆知。张家三颗人头,悬于漳水十日,鸟雀啄之,风雨侵之,今已不辨形容。”
他话说得不紧不慢,并没有刻意提高声调。
堂下无人敢应,刘景文的目光左右各扫了一下,又收回来定在李智云身上。邢州中年人松开了攥了半天的袖口,手心里已是一层凉汗。
“孤非嗜杀之人,亦非不敢杀之人。河北初定,孤不愿多见血。然唐律如山,不容私曲。此令既下,三月为限。尔等有田者据实报之,有丁者如数录之,有隐者自行首之。”
说到这里,他才稍稍提高了声调:“三月之后,孤当遣丈田队分赴各州县,抽签查验。抽到之县,若查出隐田百亩,县令免官,豪强流徙,查出隐田千亩——”
他的手指在案沿点了一下:“漳水河畔,尚有跪柱未撤。尔等若不信,不妨试之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堂里静得能听见秋风从廊檐下穿过的呜咽。
卢老秀把十指松开,将手掌平铺在膝盖上。刘景文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,盯着自己案上那块木牌上的字,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盯着看,根本没认出上面写的是什么。
李智云起身,袖袍带起一阵风,拂过案上摊开的令文稿纸。
“散了吧。”
言罢,他转身从后堂走了。
豪族们不敢久留,纷纷鱼贯而出。有人一边走一边擦汗,那把空椅始终摆在那里,朝阳已经从椅面上移走了,堂里暗了几分。
齐善行与裴世矩走在最后头,齐善行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,低声道:“殿下以雷霆杀豪强,以春雨安百姓。此令一出,河北豪族当敛手矣。”
裴世矩摇摇头,说道:“敛手是真,甘心未必。博州张氏之死,他们怕的是刀,而不是法。要让他们从怕刀变成敬法,还得看接下来的三年养民之策。若百姓有饭吃、有田种、有地契在怀,豪强便是想翻浪,也无水可借了。”
齐善行沉默了一阵,拱了拱手,没再言语。
众人散尽后,李智云独留杨师道与魏征于后堂。他卸了外袍搭在椅背上,拿起案上的令文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。杨师道与魏征侍立案前,等着他看完。
李智云把令文搁回案上。
“杨长史写的架子,魏郎中补的钉子,这道令深得我意啊。”
杨师道拱手:“殿下过誉了,此令之成,赖殿下主持于上,裴公画策于先,魏郎中核验于后,某不过执笔而已。”
魏征同样拱手:“杨长史过谦,若非杨长史提纲挈领,某所补之处,恐流于苛碎,不能成网。”
李智云见两人都在推辞,便摆手道:“不必推让,我用人向来只看谁能做成事。杨长史善谋,魏郎中善查,各用其长。这道令是河北道头一道田亩清查令,怎么查、怎么报、怎么罚,条条都要能落实清楚。”
魏征应声道:“殿下放心,丈田队的班底某已练了半月,用的是当初查博州田亩的那批书吏,每队配一名赤翎军什长押队,地方上拦不住也收买不了。”
杨师道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递上,说道:“各州县户房书吏名单也理好了,其中曾在窦建德时期留任的共四十七人,与各地豪强有姻亲或田产往来的,某已标了红圈。”
李智云接过名单,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名字,有些名字后面画着一道红圈,圈旁用小字标注了关系——某人之婿、某族旁支、曾受某氏年节礼若干。
他看了一遍,点了几个名字。
“这几个,先调出原先的州县,换到别处去,不让他们在本乡本土查田。豪强们散了会,头一件事就是往家里送信,等信到了,人也换走了。”
魏征与杨师道对视一眼,齐声应是。
李智云提笔在令文末页签了名,盖上行台大印。
“抄写百份,明日张榜,所有州县必须贴到城门口,配一文吏给百姓宣读,每日酬二百文。”
“诺。”
杨师道接过令文,与魏征一同退出后堂。
第414章 流寇
刘保运进洺州南门时,守门卒子没能认出他来。
他骑一匹黄膘马,马背上没有鞍帕,只用两条粗麻绳捆了卷毡子垫在胯下。脸用一块灰布蒙了大半,只露一双眼睛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他在行台府门前勒马,马还没停稳人已经下来。
赵青从门廊下迎出来,刘保运扯下蒙脸布,哑着嗓子说了四个字:“漳南有变。”
赵青面色一变,赶紧拉着他往里走。
李智云正与杨师道核对各州县报上来的自首田亩清单,博州张氏案后,贝州、魏州、邢州的自首册子稀稀拉拉来了几份,每份册子后面附着的田亩数都不大,大多是百亩以下的小户。
杨师道把册子按州县分摞,摞到贝州那堆时停了一下。
“贝州卢氏还没动静。”
“等驿馆那老秀才回去再说。”李智云拿朱笔在魏州刘景文名下点了个点,“刘景文倒是报了四百亩。”
“殿下信吗?”
“信不信是他的事,查不查是行台的事。”
这时,赵青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刘保运。
刘保运直接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纸包用细麻绳扎着,绳结上封了火漆。
“保运回来了?”
李智云叫了他一声,随后接过纸包拆开,里面只有两张纸。
头一张纸是漳南废堡的地形草图,图画得粗粝,用炭条勾勒,废堡在漳水南岸偏西,三面环水,北面是一片枯苇荡。
苇荡里标注了几处黑点,旁边写着“昼伏”两个字。
废堡东南方向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道:“马队出没,人数不详,骑术精,不似汉人。”
李智云的目光在“不似汉人”四个字上停住,刘保运跟了他这些年,从不妄断军情。
这四个字落在纸面上,意味着漳南苇荡里藏着的不只是窦建德的溃兵。
他想起之前刘保运汇报的事情,颉利虽未大举南下,但执失思力部的探骑已在定襄以南游弋。漳南距定襄不过数百里,马队夜行昼伏,三五日便可穿插至漳水南岸。
第二张纸是一份名录,上面列了七个人名,皆是窦建德旧部。头一个名字被人用指甲掐了个印子——范愿,这名字后面还缀着一行小字。
此人原贝州别驾,现领溃兵千余,昼伏漳南苇荡。
李智云把两张纸递给杨师道,杨师道逐字读了一遍,把苇荡那页单独抽出来铺在舆图旁边,手指从漳南的位置往西滑了半寸,点在一片浅灰色的水泽标记上。
“某听闻,窦建德在未成事时,曾在此处藏粮三月。苇荡北接漳水故道,水退后泥淖没膝,人马陷之则不得出。范愿选在此地藏身,绝非临时起意。”
“若马队非范愿部下,那就是执失思力部的探骑,说明范愿与突厥之间已有信使往来。殿下当趁其合流未成,先断其呼应之路。”
杨师道说着转身走回案旁,从一摞文书中翻出一份贝州司马今早送来的公文抄件。他指着其中一行字让李智云看——贝州北境三处渡口近日有生人出没,操北地口音,以羊皮换干粮,不与人多言,换完就走。
“贝州北境渡口,距漳南苇荡不足四十里,这些人若与刘保运所见马队是同一批,就代表突厥探骑南下已非一日。”
李智云看完了,就将贝州公文与刘保运的草图并排放在舆图边上。
“召侯君集来。”
赵青闻言转身出去,杨师道从案角取过一份漳南三县的仓粮册,翻到漳南县城那页。
“殿下,漳南县仓存粮不足五百石。”
“嗯?这么少?”
“看文书的意思,是因为漳南三易县令,每任都和张氏有些关系。”杨师道合上册子,“县仓粮为张家挪去抵赋税,账面虽然平了,但粮仓也空了。眼下侯君集若要进驻漳南,军粮须从贝州调运。不过既然知道附近有突厥探骑出没,那么运粮队最好改道。”
李智云点点头,从案角抽出一张空行台令,提笔蘸墨,几行字一气呵成。
令文写完,他把墨迹未干的令纸推到杨师道面前。
“让李孝常调贝州军粮二百石,明日沿漳水北岸运抵侯君集营。另拨三十匹备马随行,每至一处驿站换马不换人,自贝州至漳南,快马一日可至,骡队多走半日。并且在运粮队出发之后,贝州城门许进不许出,先封锁三日消息。”
杨师道接过令纸,搁在案角用铜镇纸压住。
他沉吟了一息,将贝州公文抄件也压在令纸旁边:“殿下封锁贝州,是防范范愿在贝州城中有眼线,此事某即刻去办。不过漳南之事,尚有一处需要提前布置。”
“突厥马队若与范愿合流,其进退之路不在漳南,而在贝州北境那三处渡口。殿下可令斥候于渡口北岸布暗哨,沿河每五里一岗。突厥探骑昼间藏身苇荡,夜中方敢涉水北上,暗哨可以等到探骑半渡,燃苇火为号。”
李智云觉得这是个好法子,便在令纸上又补了两行字。
杨师道接过细看,是给孙华的,令其领三百赤翎军移驻贝州北境渡口,以巡河为名,封锁北岸。
不多时,侯君集到了,他掀帘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。
侯君集将袍角别在腰间,露出里面绑腿的皮靴。进来也不落座,径直站在舆图前。
李智云把刘保运那份草图推到他面前。侯君集看完图纸,又把名录翻开看了看。翻到范愿那页时,手指在“千余”两个字上点了点。
“漳南三面环水,北面苇荡就是绝地。范愿选在此处扎营,我看不是为了求战,而是为了等待援军,比如刘黑闼从太行山出来,或者是突厥的马队先动。”
他说完以后,抬头看着李智云,问道:“殿下,某当领多少人?”
“两千赤翎军。”
“才两千人?”侯君集眉头一动。
两千人堵不死三面环水的苇荡,也攻不进一千溃兵据守的废堡。看来这两千人不是让他去打的,而是另有目的,他抬头看着李智云,静静等候下文。
李智云起身走到舆图前,点在漳南县的位置上:“你到了漳南以后,扎营北岸高处,篝火加倍,旗帜加倍。营门许百姓出入,卖菜送柴者也可以,但是有一件事要记住,那就是不许一兵一卒过河。”
“斥候也不得过河?”
“斥候想过河就趁着半夜渡河,但天亮时必须回来。”
侯君集恍然大悟,说道:“此为疑兵之计,对岸不知我有多少兵马,亦不知何时渡河,范愿迟则旬日必遣人试我虚实,待其摸清底细,两千人便是两千人,对岸一千余众,若真硬碰,胜负在两可之间。”
李智云在太师椅上坐定,看着侯君集:“你想打?”
侯君集抿了抿嘴角:“某是想打,但殿下不令某渡河,必有他策。”
李智云拿起案上一份刚誊好的令文递给他,侯君集接过来一目三行,看到其中一行时目光定住了。
漳南三县均田丈量,原定十一月中,今改十月底。
“殿下以田亩册子倒逼叛军,范愿守着苇荡等援兵,援兵尚不知何时能到,漳南的地已分完了,田契已发了,逃走的丁口都揣着地契回来了。到那时他手底下那一千多溃兵,有几个还能跟着他啃苇根等刘黑闼?您是这个意思?”
李智云微微颔首,说道:“丈田队先去漳南三县,十月底进村。百姓缴一亩旧田契,换一纸行台新契,旧契当场焚毁。”
他说完转过头,看向赵青:“告诉漳南县令,分田时替孤带句话,丈田尺虽然在漳水里浸了两年,如今捞出来照样能量地。”
赵青出声应了。
另一边的侯君集也直起腰,抱拳道:“某带两千人去漳南,白日篝火不熄、旗帜不撤,令对岸以为北岸伏有八千人马。夜中择善水斥候十人暗渡,将范愿苇荡中每条旱路摸排透彻。均田队到后,某拨百人扈从,余下千九百人依旧扼守漳水渡口。只是范愿若真与突厥马队合流,其突围方向必不在漳水,而在贝州北境。”
“贝州北境渡口已有孙华三百人守着。”李智云将补了两行字的令纸推过去,“你的两千人在漳南正面压住,孙华在侧翼堵他后路。范愿不动,你就盯着他。范愿若动,不必等他走出苇荡,趁他后队离了废堡、前队尚未出苇荡的当口,拦腰截过去。孙华在北岸渡口堵他退路,你的人在南岸废堡断他归巢,剩下的在苇荡里解决。”
侯君集听完,看着舆图沉默了好一阵子。
当日窦建德帐下刘黑闼最为悍勇,范愿则以隐忍狡诈著称。此人能在漳南苇荡里蹲两个月不出头,等的不只是刘黑闼,还有突厥马队的消息。
如今行台在漳水正面虚张声势,在贝州北境暗中封堵,等范愿熬到弹尽粮绝不得不动的时候,苇荡就是他的葬身之地。
“殿下把贝州北境也封了,某便没什么要问的了。某明日卯时出发,五日之内在漳南北岸扎稳营盘。”
李智云微微颔首,提醒道:“记得少受些伤,刘黑闼还没解决呢。”
“殿下放心,某晓得了。”
侯君集退出后堂,杨师道也跟了出去,在廊下将一卷文书递入他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