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八条罪,当斩者斩,当流者流,当没者没。国法森严,不容私曲。”
李智云遂站起身,他走到刑台前沿,背着手道:“唐律,实以安民为本!”
“隐田者夺民之食,匿丁者窃国之赋,抗税者坏天下之法,拥私兵者存不臣之心。此四罪,于民为贼,于国为蠹,于法当诛。”
台下静了一瞬。被夺田的老汉拐杖猛地顿了一下地,老妇捂住了嘴,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。
李智云提高了几分声量:“传孤令,博州一案,只诛首恶。张家所匿田产,悉数退还原耕之户。凡胁从者,三日内自首,免罪。过时不首者,与首恶同罪。”
台下先是一静,随即爆出欢呼声。
欢呼声沿漳水河面滚出去,在对岸石壁间回荡。老妇蹲在地上嚎啕大哭,拐杖老汉把脸埋在青筋暴突的手背上。有人攥拳向天大吼,有人和旁边人抱作一团。
张伯安跪在柱前,身前百姓呼声如潮。汗珠从他的鬓角淌下来,顺着颌骨滚进领口。
他在算一件事。
凉州在陇右,博州在河北,中间隔着整个关中。他这辈子没到过凉州,只听布庄的账房说过,那里风沙大,冬天比河北长两个月,但地上有草,有草就能放羊,能放羊就饿不死人。
他把凉州想了一遍,然后想他的孙儿。长子的儿子今年四岁,还没起大名,小名叫阿团。他本来打算明年开春给阿团开蒙,字帖都备好了,是他亲手从贝州布庄那批湖绸里挑出来的素绢裱的。
阿团不怕生,见谁都笑,去年上元节庄子里挂灯笼,他追着灯笼跑,跑掉了一只鞋也不哭。这孩子如果能活着走到凉州,长大了大概也不记得博州,不记得祖父的名字,也不记得今日的刑台。
如此最好。
跪在他旁边的张仲宁默不作声,从认罪起便不再说出半点言语。
张叔平梗着脖子,眼睛瞪得滚圆,嘴角肌肉抽搐着。
日影正中,鼓声大作。
李智云从签筒中取出三支行刑签,提朱笔在签头上逐一勾过。
朱笔搁回笔架,他将三支签高高举起,掷出。
签落于地,竹片磕在夯土台面上弹了一下又滚了半圈,停在苏定方靴尖前半寸处。
三口雪亮大刀同时扬起,河风恰在此时停了。
第一通鼓,刀落。
第二通鼓,三颗首级滚在夯土地上,滚到台前跪柱的下方。
第三通鼓未落,台下惊天动地的呼声再次炸开了。
漳水河面上起了风,吹得赤翎旗猎猎作响,也吹得张家三兄弟溅在黄土上的血迅速变暗、变干。
魏征趋至台前,手捧另一卷文书,朗声宣读:
“张氏直系——张伯安妻刘氏、张仲宁妻孙氏及二房子女七人,并张叔平妾室一人、幼女二人,凡十一口,籍没家产,流三千里,徙凉州!”
“张氏旁支共二十三人,念非直接涉案,从轻处置,或入官为奴,或编入当地屯田。族中田产一并没官,不许保留。”
“博州涉案官吏十七人,长史马德宜押回洺州另审,余十六人就地革职,家产抄没,家属编入博州屯田户。”
“凡张家胁迫之佃户、庄丁、账房,三日内至县衙自首者免罪。所有隐匿田产由行台丈量后,发还原耕之户。”
张刘氏抱幼童叩首,声音沙哑:“谢殿下不杀之恩。”
张氏旁支中有人双腿一软跪倒,有人掩面啜泣。有个半大少年攥着拳头,被旁边长者按住手背,少年咬着牙,慢慢把拳头松开了。
刑台前,百姓还聚着不走。
有人跪在河堤上朝着刑台磕头,有人蹲在跪柱边默默看了许久,起身时在柱身上用手掌拍了一下。那人拍完之后走了几步,甩了甩手,用袖口擦掉了掌心的漆痕。
李智云起身,走到台西侧,张刘氏抱着那幼童跪在地上,四岁大的孩子在哭嚎声中睁着眼睛,不哭不闹,只是把脸埋进母亲怀里。
张刘氏见李智云走到近前,又要叩首。
李智云抬手拦住,他看着那孩子,片刻后移开视线,对张刘氏说道:“凉州虽远,却非绝人之路。你且努力罢,好生活下去。”
张刘氏嘴唇哆嗦着,应道:“民妇……民妇记住了。”
李智云没有再多说什么,回身往台下走。
经过苏定方身边时,苏定方问道:“殿下,博州事了,是否回城?”
“不急。”
他下了刑台,往漳水岸边走了数十步,站在一丛芦苇边上。河风吹动深绯袍角,他望着对岸的炊烟,那炊烟稀薄,有四五道,从不远处的村落里升起来,被风一拉便散在芦苇荡上头。
魏征从后面赶上来,脚步踩在河滩碎石上。
“殿下,张氏既诛,博州豪强当不敢复抗。然某恐各州县闻之,兔死狐悲。”
李智云望着对岸,说道:“兔死狐悲,好过官逼民反。而且我也说过了,博州一案只问首恶,胁从不究。凡自首者,退田还民,可免罪。”
魏征拱手:“殿下恩威并施,壮矣。”
李智云摇摇头,从袖中取出三页纸,是这些天来他亲手誊抄的各州县自首清单。贝州的在头一页,魏州的在中间,博州的在末页。每页上稀稀拉拉列着几个名字,大多是百亩以下的小户。
“恩威并施是不够的。”他把三页纸递给魏征,“这三页纸上,没有一个名字是田产过千亩的大户,博州张氏死了,他们怕归怕,却还在观望行台会不会真的挨个查下去。”
魏征接过纸页翻看了一遍。
“殿下之意……”
“回去让杨师道拟一道令,《检括丁田令》限期减为十五日,十五日之后,行台派丈田队到各县抽查,抽到的县,若查出隐田,县令与豪强并罚。”
魏征将三页纸折好收入袖中:“某这便去办。”
刑场渐散。
百姓们三三两两往回走,河堤上踩出一条歪歪扭扭的泥路。
十七名官吏跪在原处等候发落,因为跪得太久,膝下夯土已被体温烘得微微发潮。
张氏女眷及旁支被甲士押回城去,流放的车队明日出发,张刘氏抱着幼童走在头里,她的步子比来时稳当了些,因为怀里那孩子睡着了。
而在另一处土坡上,一名戴帷帽的少女立在一棵歪脖子枣树下。
枣树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被秋风吹得卷了边。少女身后站着个侍女,手里挽着小包袱。从土坡上望下去,能把整个刑场收在眼里。
她看见了整个过程。从三辆囚车停在刑台前,到那个穿湖绸青衫的老人自己跪下,到三口刀同时扬起,到河风停了又起。她看见深绯官袍穿过散场的人群往城门方向走,人群自动往两边分,那人走得不快,身后跟着按刀校尉。
侍女往前迈了半步,顺着少女的目光望过去,只望见一抹深绯袍角拐过城墙角消失了。
“女郎,人都散了,咱们也走吧。”
少女没有应声,河风把帷帽的纱罩吹开一角,她才去伸手抚平。
侍女等了片刻,又问:“女郎怎么了?”
少女深吸一口气,稍稍平复几分心绪,旋即面向侍女,轻声道:“遍观河北英雄,无如晋王者。”
侍女正从枣树下牵过马,她将包袱系在马鞍上,刚准备回话,便听到身旁的少女继续说道:
“此真吾夫也。”
侍女闻言,瞬间转过头,整个人都变得目瞪口呆。
“啊?”
第413章 颁令
博州案了,张氏三兄弟授首的消息顺着官道传遍河北。
各州县豪强闻讯闭门谢客,有人连夜将旧田册塞进灶膛,有人派家丁昼夜守在洺州城外,每隔半日便往回报一次信——行台有没有出兵、有没有贴榜、有没有传唤哪家哪户。
贝州几家大姓的祠堂连开了三天族会,族长们坐在祖宗牌位前争到半夜,最后还是没争出个章程。魏州刘景文装病不出,连新纳的侧室都不见了,只让管家守在城门口,看见行台的信使便记下马匹毛色和去向。
李智云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。
张伯安的首级在漳水畔悬到第七天,行台的信使已策马奔向各州县。
文书措辞简短,只两行字。
十月初九,洺州行台大堂议事,诸州长史、县令及豪族各遣一人赴会,逾期不至者以抗令论。
第四日傍晚,一辆青布骡车停在洺州城南门。赶车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瘦老头,穿一身灰布衫,他自己挽着缰绳,骡子打了个响鼻,被城门口的风一吹,喷了他一袖子白气。
他伸手拍了拍骡子脖子,从车辕上慢慢爬下来,站定时膝盖弯了两下,显然是一路颠得狠了。
守门士卒接过名帖一看,竟然是魏州的刘景文。
刘景文是一个人来的,不光没带随从,连个赶车的伙计都没雇。他从骡车里探出身子的时候,车帘子一掀,能看清车厢里除了一个铺盖卷,就是半袋干粮。
他把名帖递过去时手很稳,还跟守门士卒笑了笑:“劳驾问一句,驿馆怎么走?”
士卒给他指了路,他道了声谢,牵着骡子往城里走,走到半道又折回来,忘了问驿馆夜里锁不锁门。
第六日,贝州卢氏的代表也到了。是个六十出头的老秀才,姓卢,排行第五,在贝州卢氏偏支里算不上话事人,只是辈分够、胆子小,被族里推出来顶这次差。
第七日,邢州、赵州、深州的豪族代表陆续抵达。到初八夜里,洺州驿馆住满了人,驿丞忙得脚不沾地,连后院柴房都腾出来加了铺盖。
卢老秀才跟一个来自邢州的中年人被分到了同一间房,两人客气了几句便各自躺下,一个睡床头一个睡床尾,中间空着一大块。结果两人谁都没睡着,却也都装作在打鼾。
豪族们住在同一座驿馆里,低头不见抬头见。有人想串门打探消息,在走廊上转了两圈,发现每家房门口都贴了号牌,跟牢房似的。拐角处站了哨卫,手里长矛靠墙,见人探头便目光扫过来。那人刚想搭话,哨卫手里的矛杆在石板上顿了顿,那人便把脖子缩回去。
廊道里彻底安静了。
初九清晨,天还没亮透,洺州行台大堂前的石阶已被扫得干干净净。
赤翎军持矛分列两侧,从大门到堂前排出两道长廊。堂上居中设主案,案后是一把太师椅。主案两侧各置四席,杨师道、裴世矩、魏征、齐善行等文武分坐。堂下摆着百余张坐席,按州县排列,每席前立一木牌,写着州县名和代表姓氏。
诸州长史及豪族代表由甲士引入,对号入座。有人落座时左右张望,见邻座是素不相识的外州人,便只点了点头,有人坐下后便盯着堂上正中那把空椅看。空椅摆在主案的下首,面向堂下,孤零零地搁在那里。
椅面落了一层薄薄的光,那是从廊柱间漏进来的朝阳,正好只照在那把椅子上。
堂上悬一块新匾,“河北道大行台”六个字漆色尚新。
辰时到了,李智云从后堂走出来。他走到太师椅前落座,堂下百余人齐齐起身,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堂上听起来格外清楚。
李智云抬起手,示意众人落座。
魏州席上,刘景文穿得体面周正,坐在那里端端正正。他前几日装病时还让管家放话说“生病咳血”,今日脸上气色却比驿馆里其他人都好。
李智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刘景文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搁在案沿。贝州席上的卢老秀才垂着眼,袖口露出的衬里是素绢。邢州席上那个中年人脸色比昨晚更差了,眼泡浮肿,像是连日赶路没睡好,又像是在驿馆里一夜没合眼。
“博州案了。”李智云开门见山,没有半句寒暄,“今日请诸位来,不为杀人,而是为了定规矩。”
堂下一片寂静。
李智云向杨师道点了点头。
杨师道从席上起身,展开一卷文书。
他趋至台前,朗声宣读:“河北道大行台令,自武德三年十月十五日起,河北道所辖诸州县,一应民户田亩,悉从实造册呈报。其法如左——”
堂下百余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卷文书上,刘景文微微前倾,贝州卢老秀才眯起眼睛,邢州那个枯黄脸色的中年人也不自觉攥紧了袖口。
杨师道翻过一页。
“其一,各州县以三月为期,清查隐户隐田。逾限未清者,依律治罪。其二,凡自首者,补缴赋税,免其刑责。其三,清出之田,三分归公,七分归原耕之户承种。公田用于安置流民,地契盖行台官印。”
念到“免其刑责”四字,堂下有人换了口气,和邻座交换了一下眼色。幅度很小,堪堪把脸偏过去半寸便收回来了。
“其四,每户田亩须标明四至,邻户互保。若有虚报,一经查实,保户连坐。”
松下去的那几口气又提了上来,刘景文的嘴角抽了一下,忍住了。贝州卢老秀才捻着胡须的手指停在半空,隔了一息才继续捻下去。
“其五,各县设均田吏一人,专责丈量。均田吏由行台直派,县令不得干预。其六,豪族名下田产过百亩者,须另造细册,注明佃户姓名、租额、田亩坐落。佃户须在册画押,以杜隐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