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师道把魏征发回的文书在案上铺开时,窗外正刮着北风,窗纸被吹得鼓进来又凹回去,灯焰在风隙里歪了歪,他拿手挡了一下才稳住。
博州送来的东西装了整整一匣,油纸裹了三层,外头又封了漆。匣盖内侧刻着一个“魏”字,火漆封口钤着行台度支郎中的铜印,印文清晰,没有二次封缄的痕迹。
他拆开最外层的油纸,里面是六本抄册、一份口供、三页批注,外加一张单子。单子上列了十八项,每一行都标注了出处与人证姓名。
那三页批注里有一页写了半截又划掉了,划掉的那行依稀可辨“张家庄丁陈二,供称……“几个字,大概是后来又找到了更可靠的证人才作废的。
杨师道将匣中物什尽数取出,按时间顺序排作三列。左边是博州黄册抄本,中间是褚亮考评名录的对应条目,右边是户房书吏的口供画押。他特意把三份文书在案面上铺平,用砚台压住左角、铜镇纸压住右角,不让纸页卷翘。
三列并排,每一行对齐了看,数字与数字之间的窟窿清清楚楚。
张伯安名下在册八十亩,考评名录注“实有不下千亩”,书吏口供里则说得更细,那书吏供称自己经手改过三回册子。
头一回添了四十二亩隐田分到邻近三户名下,二回调了漳南东五保的界碑位置,把张家庄墙外十二亩水浇地划给了里正家,第三回最狠,直接把东五保的田亩总数从八百二十亩砍到五百三十亩,砍掉的三百亩也照旧记在张家名下。
这三份文书互证,改册的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姓名全对得上。
杨师道取出一卷空白公文纸,研墨提笔。他先写案由,再列罪条,每一条后面附上证据来源。
写至第六条,烛火跳了跳,他搁笔正了正灯芯,写到最后一条时,右手边已摞了半尺高。
十八罪条尽数写毕,窗外天已透亮。
杨师道将案卷从头到尾对了一遍,确认每一条的证据皆齐全,这才合上卷皮,用行台长史之印在卷尾印了一下。
他端着案卷穿过前院,推开了书房的门。
李智云正坐在案后吃粥,见他进来便搁下竹箸。
杨师道将案卷呈于案角:“殿下,十八罪条条有据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李智云接过案卷翻开,看到第五条通匪时停了一停,把裴世矩那张夹页抽出来对照了一遍,又放回去。翻至第八条“霸占民田”,附了漳南东五保三户人家的指印,是魏征在博州乡间找到的苦主。
翻过最后一页,李智云将案卷合上,搁回案角。
杨师道侍立案前,沉声道:“张氏之罪,依大唐律,当诛。殿下若斩之,河北诸豪必震,若不斩,则《检括丁田令》便是一纸空文,殿下如何决断?”
李智云没有立即作答,他端起那碗半凉的粥,慢慢喝完最后一口,才开口道:
“依律当诛,罪不可赦,那便杀!”
杨师道闻言,略一拱手:“殿下既有此意,某这便去备齐行刑文移,三日后可出告示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李智云起身去取架上的外袍,回首道:“我亲自去博州一趟。”
杨师道微微一怔:“殿下坐镇洺州,遥制博州,未尝不可,何必亲往呢?”
“张家在博州经营三代,县衙上下都是他的熟人。魏征虽查明了证据,但若只凭一纸弹劾、一道令旨,马德宜那等人物未必不敢拖延搪塞。可我要是到了,谁都不敢再动。”
李智云系好袍带,笑道:“况且,张伯安给我写了信。”
杨师道目光一动:“信?”
“今早送到行台的,说愿意据实呈报田亩,求一条生路。他分明是怕了,但这怕归怕,他未必认输。我倒要去博州亲眼看看他的怕,是真是假。”
杨师道沉吟一息,颔首道:“某明白了,殿下去博州,某留在洺州,兼管案卷,再盯一盯北边的消息。”
“苏定方可在城里?”
“在校场,每日卯时便到,领新卒练矛。”
“叫他点三百骑,今日便走。”
杨师道应声领命,转身出去传令,走到门口时又回过身:“殿下到博州之后,魏征手里那些证人与苦主,还是要过一过堂审,十八项罪名能当堂坐实最好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杨师道这才推门走了。
校场上,苏定方正把一队新卒的矛尖挨个往下压。新卒们扎马步扎得腿抖,他走过去踢了踢最边上一人的脚踝,那人膝弯一软差点跪倒,又被矛杆撑住。
杨师道踏入校场大门,隔着半片场地扬声喊他:“苏校尉,殿下有令,点三百骑,即刻随行。”
苏定方将矛杆收回,朝那队新卒说了一声“原地别动”,便把矛丢给旁边的什长,大步往马厩走去。
很快,三百骑在校场外列队时,韩知撰从行台牵来李智云的战马。
李智云挽住缰绳,对苏定方说道:“你带前队走官道,先到渡口等我。”
“是!”
苏定方抱拳应声,拨马带了前队一百五十骑先行。李智云紧随其后,率余下的一百五十骑出了洺州南门。
官道两旁的田地里,有人听见马蹄声抬头张望,见是赤翎旗便又低头继续挥动锄头。
行至漳水渡口时,夕阳正贴着西边的山脊往下滑,苏定方已在岸边排开了阵势,三百骑分两列背水列队。
船夫正把几条渡船从对岸撑回来,船底刮在浅滩的沙石上,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。
李智云下马站在渡口边,抬手遮了一下斜射的日光,目光从渡口栈桥扫到对岸的芦苇荡,又掠过官道北面那片稀疏的杨树林。
正当他收回视线时,苏定方从马侧靠过来,低声道:“殿下,北边那棵歪脖子树后头有人蹲着,我刚才看了两回,第一回以为是个放牛的,但那人没牵牛,也没带草筐。这会儿又露了半张脸,看见咱们就缩回去了。”
李智云往那方向瞥了一眼,树后的人影确实已经缩没了,只留下一截灰扑扑的布角卡在树皮的裂口里,风一吹便抖一下。
“叫人拿住,别叫他们跑了。”
苏定方回身一挥手,两个骑兵拨马绕向树后。树后的人影听见了蹄声,猛地从树后蹿出来想往北跑,结果跑了两步又停住了,因为另一个方向也有马蹄声响,是苏定方另外派了两人从侧翼兜了过去。
四个人围成个半月形,把两个庄稼汉模样的人堵在树后头。
不到半盏茶工夫,两个人便被从树后拽了出来,按跪在李智云面前。
一个穿青布短衫,一个穿灰褂子,都是庄稼汉打扮。
李智云只是瞥了一眼,问道:“搜过没有?”
苏定方蹲下身,将灰褂子那人腰间布带一扯,夹层里掉出一块铜牌。牌上刻着一个“张”字,背面是博州乡下的一个地名。
“张伯安的人。”苏定方把铜牌递上来。
李智云接过来看了一眼,咂了下舌,将这铜牌收进袖中。
在他看来,这人多半和张伯安没关系,毕竟谁家眼线随身带着主人家的物件,生怕被抓住以后认不出来?
“将他们带上船,等到了博州让魏征再审一遍,这附近被派出来盯梢的人,说不定比想象中的还要多。”
苏定方一挥手,亲卫便把两人架起来押上了渡船。
渡船撑到对岸时天色已将晚,李智云带着后队上马赶路,苏定方回头望了一眼,视线尽头无人跟上来,他把刀柄往鞍侧挪了挪,策马回到李智云身边。
博州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时,天已黑透了。
城头上的灯火比洺州稀疏,只在垛口处每隔七八步插一盏油灯。城门尚未落锁,守卒远远便听见了大队马蹄声,从垛口探出头来张望,等看清赤翎旗的红缨在灯火下晃动,便缩了脖子,退到门洞两侧,连腰都塌下去半截,没人敢上前盘问。
县衙后堂灯火通明,魏征坐在案后,面前的文书比杨师道那一匣还多出两倍。这半个月他在博州各处查访,将每一条线索按日期排好,单独夹了竹签。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见是李智云进门,便从案后起身。
“殿下亲至,博州事便了了。”
李智云径直走到案后,大马金刀地坐下,问道:“卷宗呢?”
魏征从左手边取出一卷,封皮上写着“博州张氏案由”。他摊开卷宗,十八条罪证逐条列于前面,每一条后附的证物清单比杨师道整理的那份还多了几项。
其中有人证姓名与住址的详细表,漳南东五保的农户占六户,贝州布庄的账房先生占一人,张家庄子里逃出来的庄丁占了两名。
李智云逐条看过,又问道:“博州官吏,参与其事者几何?”
魏征从案角抽出一卷名录递来,名录上自长史马德宜以下,涉案官吏共十七人,名字后面标注了各自在张家案中担任的角色。
有人替张家改过田册,有人瞒报秋粮实数,有人替张家通报行台动向,有人收了张家的年节礼,便将丈田之事拖了两个月不下文。
十七个人的名字列在一起,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。
李智云看过以后将名录搁在案上,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放在魏征面前,说道:“我在渡口抓到两个人,身上搜出了这个。你一并审一审,看他们知道多少。”
魏征拿起铜牌看了看,应声道:“好,某这就连夜审问。”
李智云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正是他之前说的那份求饶信。纸上是张伯安端正的字迹,信中自称疏忽,愿补缴赋税以求生路。
魏征接过去读了一遍,抬头问道:“殿下如何回复?”
“没必要回他,他写这封信是在试探,试探行台是只求田赋,还是要他的命罢了。”
魏征默然,随即点了点头:“殿下看得透彻,那此信……”
“我留了抄底。”李智云拍了拍袖子,“日后若有用处,再取出来不迟。”
魏征没有继续追问,只将案上那份《博州张氏案由》推过来:“殿下既然亲至,明日是否升堂?”
“当然要升。”
李智云将案卷合上,说道:“明日辰时,传博州涉案官吏到堂,张伯安若自己来,便当堂对质。若不来,便发兵围堡,两样我都准备好了。”
魏征起身拱手:“某这便去安排。”
他走到门口时,李智云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那两名逃出来的庄丁,明日也带上堂,他们的口供比黄册上的数字更管用。”
魏征应了一声,推门出去了。
第411章 升堂
魏征从后堂出来时天还黑着。
他在廊柱旁站住,从袖中抽出两封文书,交给候在外头的亲随。
其中一封是给孙华的,漳水南岸枣林伏兵即刻备战,明日辰时升堂,若有异动,听令接应。
亲随接了文书,转身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魏征没有回房,他推开偏房的门,里头地上蹲着两个庄稼汉,就是渡口抓来的那两个。
铜牌搁在桌上,烛光底下“张”字刻痕又浅又糙。
审到天快亮,魏征把该问的都问清楚了。这两人确实是渡口附近的村民,一个住溪口村,一个住下游三里铺。铜牌是当日早些时候一个骑骡子的布商给的,布商给每人一百文钱,让他们在渡口“看见官船就记下数目”。
魏征将“骑骡子的布商”记在纸上,又将铜牌收进袖中。铜牌多半是第三方故意栽赃,目的多半是激化行台直接对张氏动手,暂且按下不表就好。
他命人将两个庄稼汉带下去另行看管,又传了那两名从张氏庄子里逃出来的庄丁。
两名庄丁一高一矮,高的姓陈名二,原是张氏庄子里赶车的,因为私底下给庄墙外的佃户多分了半斗粮,被张叔平当众抽了二十鞭,当夜便翻墙逃了。矮的姓王,没名字,庄里人都叫他王瘸子,腿是被护院打折的,折了之后还在马厩铲了三年粪,实在撑不住也跑了。
两人逃出庄子后在漳南乡间躲了一个多月,被魏征派下去的差役在一间废弃的土地庙里找到。
两名庄丁被带进偏房时,高的那个进门就跪,矮的那个拄着根树杈,单腿往下出溜,膝盖磕在砖地上闷闷响了一声。
魏征把烛台往近处挪了挪,打量了他二人几眼。
“你们两人,谁是主事的?”
高个子往前挪了半寸:“回上官的话,某姓陈,行二,人都叫某陈二。这是王瘸子,跟某一道逃出来的。”
“你们在张氏庄子里待了多久?”
陈二道:“某待了四年,王瘸子比某久,少说也有七八年了。”
魏征翻开空白册页,提笔蘸墨:“既待了四年,庄子里的事你都看在眼里了。那便从粮仓说起。位置在哪、几座、每座存多少粮,一桩一桩说。”
陈二咽了口唾沫,拿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:“回上官,庄墙内北边有三座粮仓,都是长条形的,青砖砌墙,石板铺地。仓门朝南,门口各挂一把铁锁。每仓存粮不下三百石,粟米居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