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伯安想用刘黑闼挡刀,但他忘了刘黑闼早已不是春天的刘黑闼——当时他手下有万人听他号令,今年却只剩下太行山里的几百号人。”
“这几百号人加上三百匹草原战马,根本不是给他用来守山的,而是给他南下的,所以等他站稳了脚跟,第一个要清算的未必是行台。”
“是张家。”
李智云接口道:“张伯安养了刘黑闼这么多年,刘黑闼最清楚张家有多少粮、多少人、多少田,他若真拿那三百匹战马聚起几千人,博州那些庄墙根本挡不住他,只要攻破张家,他便能以张家钱粮召集更多流民。”
杨师道点头,把弹劾案卷搁在案角,将博州交粮清单上张伯安的名字又圈了一遍。
这个圈他今早其实已经画过一次,此刻又描了一遍,墨迹比先前更深了几分。
第409章 秋猎
李智云在洺州这段时间,也并非整日蹲在行台里。
正好日子到了,他便颁下了秋猎令。
令文简得不像行台公牍,只有两行字——九月十六,洺州西郊行猎,行台亲卫悉至,自备弓矢,三日粮。
令出当夜,由赵青分遣各营。
次日清晨一到,洺州四门添了三班哨,行台粮仓调出三日口粮,栈道上粮车排成一列往西郊去。杨师道留在城里守着那摞证据文书,魏征尚在博州未归,李智云将行台事务暂交裴世矩代掌,自带韩知撰、韩从敬,以及其他官吏出城。
猎场在洺州西郊三十里外,一片缓坡连着荒地,北面倚山,南面傍漳水支流。坡上草已枯了大半,黄褐色漫到天边,偶有几丛灌木挂着未落的叶子。
坡底平地被赵青派人清出,扎下营帐,沿坡缘插了三百面赤翎旗。
这三百面旗并非赵青的主意。
三日前,李智云把赵青叫到行台西厢,吩咐道:“猎场方圆近十里,坡地起伏,灌木丛生,两千人撒进去容易走散。沿坡缘插旗,赤色醒目,兵士无论追多远,回头望见旗子便知道往哪收。”
赵青领命去办时,又从武库领了三十面铜锣,每面交到各队队头手里,约定遇急事鸣锣三声为号。
这层安排李智云并未明令,是赵青自己想出来的。他在军中待得久了,知道人一多、马一乱,光靠令旗调度有时来不及,锣声能穿林子过坡地,比人喊管用。
李智云到场已是辰时,两千人列阵坡前。弓手居左,矛手居右,骑手牵着马列在阵后。
韩知撰策马靠前,低声道:“殿下,人齐了。”
李智云纵马沿阵前走了一趟,他未发一言,环顾四周,随后拨马返回高坡,当着众官员的面抬起手挥了挥。
韩从敬在高坡上挥动令旗,阵前号角长鸣,队列散成猎队。
行猎不比上阵,但李智云事先交代过,一切照行军规矩来,队列以什为单位,什长点过名才算到齐,少一人则全什留下。
弓手分三路往北坡灌木带推进,骑手从两翼包抄,矛手居中压阵。军令虽然才颁下来,队列调度却如习练数回般顺畅。
李智云入洺州以来,隔五日便在校场点一次兵,不练阵法,只练集合、散开、听令而行三件事,翻来覆去地练,练到每个什长闭着眼也能把手下人带到指定位置为止。
他驻马高坡看了片刻,转头对韩知撰道:“你往北坡去,看看他们箭术如何。”
韩知撰应声,打马往北坡去了。
北坡灌木带是猎物最密处,野兔、山鸡不时从草丛中蹿出,偶有麋鹿从坡脊上奔过。
韩知撰赶到时,中路弓手刚放倒一只野兔,箭从耳后贯入,钉在地上纹丝不动。韩知撰从鞍侧抽出弓,俯身看了一眼坡下动静,催马往前趟了一段。
坡脊背面卧着一头麋鹿,角分四叉,正低头啃一丛矮灌。
韩知撰勒马张弓,第一箭钉在鹿颈左侧,这头鹿并未倒地,而是往前冲了两步,第二箭射出去钉穿后腿,麋鹿登时跪倒,随后第三箭从耳后入,贯穿颅骨。
坡下弓手停了动作,隔着半面坡地望上来。
韩知撰下马,割了鹿耳系在鞍后,又将鹿角插进弓袋,上马往回走。经过几个弓手身边时,有人低低赞了声“好箭法”,他也只是略微拱手。
高坡上,韩从敬忽然抬手:“殿下,你看。”
李智云顺他指的方向望去,两只鹰正在半空缠斗。
一灰一褐,翅膀扑得紧,啄爪并施,滚在一处又各自挣开。灰鹰咬住褐鹰翅根,褐鹰翻身反啄灰鹰腹羽,在日头底下两道影子缠成一团。
李智云从韩从敬手里接过弓,搭箭时弓弦只拉到八成,指尖松开,箭矢离弦直追而去。
两只鹰正缠到最近处,箭从灰鹰左胸穿入,贯透褐鹰右胸,两团羽毛裹着箭杆一起砸在坡前草地上。
坡底猎队停了手,仰头望上来。先是一阵静,随即爆出阵阵呼声。
韩从敬跑下坡去捡箭,两鹰串在箭杆上,灰鹰的爪子还扣着褐鹰翅根,扣得甚紧,掰都掰不开。
李智云看了一眼,把弓递还韩从敬:“弓力尚可。”
韩从敬把两鹰并箭呈上来时,坡下的呼声还未完全平息。几个离得近的矛手伸长脖子往坡上看,有人手搭凉棚遮着日光,嘴里啧啧有声。
户曹参军薛礼康原本站在坡侧官员队列里,此刻往前迈了两步,拱手道:“殿下这一箭,力道、时机、准头,缺一不可,实在令人叹服。”
这人三十出头,洺州本地人,是裴世矩交上来的,用了些时日还算可靠。
“猎场小事,不必溢美。”
李智云摆了摆手,止住话头。
旁边几个官员交换了一下眼色,没人再上前恭维。
韩知撰从北坡回来,鞍后悬着鹿耳,鹿角插在弓袋里。他在坡脚勒马仰头望了望,见李智云正与韩从敬说话,便未催马上前,只在坡脚等着。
日头又偏了一截,猎队从北坡和东面收了小半日成果,野兔山鸡堆在坡底,几只麋鹿横在毯上。
李智云策马下坡,行到半途,赵青忽然从东面飞马赶来,他在李智云马前勒住,抱拳道:“殿下,东面出了桩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北坡那队弓手放箭射鹿,箭从鹿颈穿过去,射中了坡下溪边一户乡民养的羊。那羊不大,约莫三四十斤,撑了不到一盏茶便倒下了。射羊的人在校场那边候着,羊的主人也来了,是个老翁,住在溪边村子里,闻讯赶来,如今正抱着羊哭呢。”
李智云听罢,拨马往东面走。赵青在前引路,马蹄踏过一片半枯草地,绕过一道矮坡,溪声便近了。
溪水不宽,贴着地面流淌,岸边生着瘦苇,苇杆被风吹得弯了腰。溪边站了三四个人,旁边蹲着个穿褐衣的老翁。
走近才看清那羊,灰色短毛,一条后腿蜷着,腿根处扎着半截断箭。羊已不动了,眼睛半睁着,泪痕在眼角干成两道白线。
大概那羊是从溪那边趟水过来的,乡民放羊,羊认路,饿了便自己循着水草走,不会跑太远。溪这边的坡地上有几丛半人高的荆条,荆条后面便是北坡弓手狩猎路线。
从地形看,弓手放箭时视线被荆条挡了一截,羊在溪边低头喝水,箭从坡上斜飞下来,说是误伤也没什么问题。
老翁坐在死羊旁,两手叠在膝上,不再哭嚎,就那么干坐着。
李智云下马,将缰绳递与韩从敬,走到老翁面前蹲下。
“老人家,这羊是你的?”
老翁未抬头:“社羊。”
“社羊?”
“村里七户人家合养的,正月里凑钱买了两只羊羔,一公一母,公羊开春卖了换盐,母羊留着配种,养了大半年,明年开春便能下羔了。”
他说着伸手摸了摸羊耳朵,摸得很轻,像怕摸疼了。
李智云蹲了半晌,朝旁边的赵青招了招手。
赵青走近,李智云低声道:“你去找那村子的里正,问清这七户各出了多少钱、合养的规矩,再去打听乡市上成年母羊的价钱,回来报我。”
赵青应声,上马往溪下游去了。
李智云转向老翁:“老人家,你是哪村人?”
“溪口村,就在前头二里地。”
“村里现有多少户?”
老翁估摸是看出了李智云是个讲道理的人,说起话来也不打颤。
“三十来户,战前四十多户,跑了几户。”
“今年大旱,收成不好。秋粮交完,剩的口粮紧巴巴的。这羊是心头肉,明年下了羔,卖两只添补盐布,剩的留着扩群,这下都完了。”
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赵青从溪下游回来,在李智云身边下马,低声报了几句。
李智云听完,从袖中摸出一只钱袋。
他解开袋口取出铜钱,又从另一只袖中摸出碎银,一并递到老翁面前。
“社羊死了该赔,我的部下打听过,乡市上一只成年母羊值一贯二,两倍是两贯四。此事是孤考虑不周,你且留下住址,孤会派人另送一头母羊过去。”
李智云把铜钱放在老翁手里,起身说道:“老人家,回去跟村里说,晋王的人误伤了社羊,和你无关。今后行台围猎不得损伤民间一畜,如果再有围猎误伤民产者,按市价双倍赔补。”
“其次,明年春耕若是缺牛,行台有牛可借,孤不收你们的租。”
老翁慢慢抬起头,看了李智云一眼,然后他迅速低下头,把钱收进怀里,弯腰抱起羊,快步往溪水下游走了。
那羊不轻,老翁抱得吃力,走几步便换个手,却未停下。
韩知撰往前迈了半步想帮忙,被李智云抬手止住。老翁走远了,背影贴着溪岸渐渐变小,越过一道矮坡就彻底看不到了。
赵青把马牵过来,低声道:“殿下,猎队那边还继续么?”
“继续,天还未黑,让弓手把东面那片林子再赶一遍。另外射羊那兵士的姓名记下,罚他去刷两天马厩,这事就交给你盯着了。”
赵青听到这话,忍不住笑了。
“殿下算是找对人了,论起刷马厩,整个行台都没人能比得过我!”
李智云斜睨他一眼,没搭这腔。
猎场上号角又响了一声,队列重新散开。
李智云转身往高坡走,一个校尉正好从南面跑来,手里拎着一只野兔,他将兔子耳朵攥在指间,而兔子还在蹬腿。
“殿下,南边那队猎了只怀了孕的母鹿。”他说着,将兔子举了举。
“若是未伤及要害便放了吧。”
校尉一愣,没顾得上手劲,兔子落地蹿进草丛,眨眼就不见了。
李智云见状,朝队列方向抬了抬下巴:“去看着东面那片林子,别让人走散了。”
校尉挠了挠脑袋,应声离去。
天色向晚时,猎队收了弓,清点猎物装车。野兔山鸡堆了半车,麋鹿四头,另有几只狐狸和一头野猪。
弓手们围在车旁说话,声音比晨间松弛了许多,有人仰头望天一阵比划,说着晋王的箭术果然是名不虚传,端的是厉害。
日头沉到山脊后面,晚霞从西面铺过来,将枯草地染成一片暗红色。
李智云没有在此地猎上几天的打算,况且官吏们陪着他吹了半天风,要是因此感冒,误了手里的事情可就不好了。
“传令回城。”
韩知撰牵马过来,李智云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。
马蹄踏上回城的官道。
当晚,不知从哪条巷口先传出话来,到第二天早晨便传遍了大半个洺州城。
“晋王在西郊射了一双鹰,赔了一头羊。”
有人说鹰射得准,一箭透两胸,有人说羊赔得厚,双倍市价还免了明年春耕的牛租,两件事并在一处说,越传越短,最后变成一句话:
“晋王爱民,似是真心。”
第410章 亲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