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几个将领与幕僚散坐在厅内两侧的蒲席上,有人披甲,有人只穿了一件圆领袍,还有人胳膊上吊着刚换的白布绷带。
曹旦站在正中央,身上那件紫色锦袍腰间系得歪歪扭扭,显然也是匆忙间套上的,他手里攥着一封董康买口述、由幕僚代笔的军报。
“夏王在牛口渚被唐军俘虏。”曹旦把军报往案上一拍,“眼下漳水以南已无寸土属夏,而且李世民的主力正往这边压过来,洺州城里能拉上城头的不过几千残卒,再不早做决断,这满城性命都得赔进去。”
他顿了顿,咽了口唾沫,把后半句话咬得格外清楚:“依某之见,不如开城降唐!”
偏席上一个灰白头发的文官立刻直起身子,朝曹旦的方向拱了拱手:“曹国舅所言极是,夏王既已被擒,再守下去便是以卵击石。若是献城归顺,以晋王素来善待降者,城中百姓尚可保全,我等宗族老幼也不至于玉石俱焚。”
几个幕僚也跟着点头,有人低声说了句“大势已去”,有人把手里的竹简搁回案上,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。
高雅贤坐在右侧蒲席上,一直没有出声。他面前那盏茶早已凉透,也没端起来喝,只是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刀柄上,拇指来回摩擦着刀鞘上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铜箍。
曹旦等了一会儿,见无人反驳,正要开口再说,角落里忽然有人站了起来。
刘黑闼身形不算魁梧,肩膀却宽厚,站起来时横刀在案角磕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曹旦。”
他没有叫曹国舅,而是直呼其名:“夏王待你如何?”
曹旦一愣,皱了皱眉:“夏王待某自然是恩重如山,但如今夏王已——”
“夏王待你恩重如山。”刘黑闼打断他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是夏王的妻兄,洺州城里最大的粮仓是你曹家的,最肥的田是你曹家的,夏王外出征战时留守监国的人也是你。现在夏王被擒,你不思报效,反倒第一个在众人面前提这个降字?”
曹旦面上闪过一丝窘迫,但很快恢复了镇定。
“刘将军若是觉得曹某贪生畏死,大可当面指摘。但洺州城里不止曹某一人,你麾下的士卒、满城的百姓、高将军麾下的守军,这些人哪一个没有家小?死守洺州,谁来替他们收尸?”
刘黑闼冷笑一声,他转过身,面向厅内众人,右手慢慢按上了刀柄。
“诸位都是夏王的臣子,这些年跟着夏王在河北打下的城池,哪一个不是拿命换的?”
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去,有人低下头,有人握紧了拳头,有人默默别过脸去。
曹旦还要开口,刘黑闼眼神一凛,瞬间转头望过去。
下一刻,横刀出鞘。
刀光贴着曹旦脖颈左侧抹过去,快得连曹旦自己都没来得及喊出声。血喷溅在案几上,溅在那封皱巴巴的军报上,也溅在曹旦方才拍桌的掌印上。
曹旦的嘴张了两下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,整个人朝前扑倒,额头磕在案角上,然后滑落在地,紫锦袍很快就被血染成了黑色。
厅内一片死寂。
刚才那个灰白头发的文官瘫坐在蒲席上,浑身不住发抖,吊着绷带的将领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,背撞上厅柱又急急站稳。
没有人去扶曹旦的尸首,也没有人伸手去擦溅在案几上的血迹,案上那盏烧干的油灯被震翻,灯芯灰散在血泊里,浮了一下便沉了下去。
刘黑闼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封染血的军报,用曹旦的衣袍下摆把刀身上的血擦干净,然后收刀入鞘,刀锋卡进鞘口时那声涩响,在沉默中格外刺耳。
他将目光转向旁边还没回过神来的录事参军,低声道:“记,曹旦谋逆,已就地正法。”
录事参军抖着手接过军报,笔都握不稳,墨滴在竹简上晕开好大一团。
几个幕僚噤若寒蝉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,生怕发出半点响动被刘黑闼注意到。
“洺州是夏王的根本。”
刘黑闼站在厅中央,环视众人:“洺州还在,夏王就在,谁要献城,曹旦便是榜样。”
这话落下之后,没有人再敢提半个“降”字,方才顺着曹旦说话的文官把脑袋恨不得缩进衣领里。
高雅贤自始至终没有站起来,他看着地上那滩正在缓缓漫开的暗红,喉结不禁动了动。
刘黑闼料理完议事厅的事,让亲兵把曹旦的尸首拖出去,自己则大步流星直奔校场,他要去尽快整兵应对唐军。
等他离开以后,几个幕僚这才敢大口喘气,拿袖子擦掉额头上的冷汗。
高雅贤最后一个起身,他把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,苦味在舌根泛开,然后搁下茶盏,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。
校场上,千余名守军列成几排,这些守城卒装备虽然整齐,但远远算不得精锐,因为真正堪称精锐的人都折在了漳水岸边,不少人脸上的惶惑还没褪尽,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在队列间此起彼伏。
刘黑闼步履匆匆,两步并做三步登上点将台,将横刀往台上一插,刀尖瞬间扎进木板,连带着刀身嗡嗡颤动。
“都抬起头来!”
这一声中气十足,震得台下瞬间鸦雀无声。
那些原本低垂的头颅纷纷抬了起来,几个老兵往前挤了挤,想听得更清楚些。
“如今城内都在传夏王被俘,但某可以告诉你们!这些都是谣言!”
台下原本低垂的头颅纷纷抬了起来,有几个老兵往前挤了挤,想听得更清楚些。
“如今城内都在传夏王被俘,但某可以告诉你们——这些都是谣言!”
刘黑闼看着台下的一双双眼睛,振臂高呼道:“今早有密诏送来!夏王命某为洺州大都督、河北道大行台尚书令,加左武卫大将军、假节钺、都督内外诸军事!”
他一口气报出一串官职,每个都掷地有声。
“这是夏王亲笔所书的密诏!”他从怀中掏出一方黄绸,高高举起,“夏王如今正在曹州,准备与孟海公半路截击唐军!尔等只需要听某号令,唐军便可弹指可破!”
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旋即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。
大都督掌全城兵马,大行台尚书令总揽河北政务,左武卫大将军是夏国最高军职之一,假节钺更是有了生杀予夺的大权,都督内外诸军事就更不用提了。
这套官职加起来,相当于把夏国所有军政权力全部集中到了刘黑闼一人之手。
“曹旦已经伏诛!”
刘黑闼继续提高声音:“此人身为夏王国戚,不思报效,反倒暗中勾结唐军,欲献城投降!某已奉密诏将其就地正法!洺州城内凡有二心者,以曹旦为例!”
此言一出,几个原本与曹旦走得近的校尉脸色瞬间白了。
刘黑闼拔出横刀,刀尖指向台下:
“某知道你们怕唐军势大,但某告诉你们,夏王待我等恩重如山,如今夏王在外血战,我等若弃城而降,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?”
言罢,他忽然咧嘴一笑:“曹旦囤在私仓里的粮食,某方才已命人查封了!光是精米就有三千石,腊肉五百斤,还有他藏在后院地窖里的八百坛好酒!这些东西从今夜起全数充公,分给守城的弟兄们!”
台下顿时炸开了锅,那些方才还面带畏惧的士卒,听到“三千石精米”、“腊肉五百斤”时,眼里都冒出了光。
“愿随刘将军死战!”
人群中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紧跟着第二个、第三个也喊了出来,几百人的声音汇成一片嘈杂却有力的咆哮。
方才在校场栅栏外头伸脖子往里瞅的百姓中,也有人跟着喊了几声,喊完了又赶紧缩回去,左顾右盼地看旁人脸色。
刘黑闼举起双手示意安静,随即当场宣布整编军令。
他将守城兵力重新编为三营,前营调往东门和北门加强城防,由他的心腹裨将刘子悦统领;中营负责城内粮仓及武库值守,由从漳水逃回的董康买统领;后营驻扎宫城外围,拱卫夏王宫,由他自己亲自坐镇。
三营统领皆由刘黑闼当场指定,点到名字的校尉有的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,慌忙叉手应诺。
“从今日起,洺州城内所有粮草按口定量配给,私藏、倒卖军粮者立斩不赦!曹旦的家产充作军资,凡有举报隐匿曹党余孽者,赏钱十贯。”
他收刀入鞘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:“诸位各司其职,某与尔等同守此城,城在人在,城破——”
刘黑闼没有说后半句,但台下那些重新挺直了腰杆的士卒已经不需要听了。
随后,他又走到姗姗来迟的高雅贤面前。
“高将军。”刘黑闼这次用了敬称,“洺州城防从今日起交给你总揽,四门加双岗,城垛下储滚木石块,壕沟再挖深三尺,把城南那段快要塌了的土墙再重新夯起来。”
高雅贤并未拒绝,只说了一句:“末将领命。”
说完,他便朝城南方向走了。
高雅贤的甲胄皮扣还没来得及系紧,只得一路走一路用牙齿咬着皮绳往环扣里穿。
第374章 惊梦
黄昏时分,四门全部落锁。
城头上的弩机重新校准,垛口后面堆起了滚木和装满碎石的竹筐。
城下壕沟边,数百名征发来的民夫正抡着镐头往下刨土,有人在壕沟边上插了一圈削尖的竹刺,刘黑闼亲自过去看了一遍,拔出两根他觉得不够尖的,往地上一扔,让匠人重新削。
匠人吓得手抖,接连削断了三根竹竿,第四根才勉强过关。
期间,几十名斥候策马从四门同时出发,共分为三路。
一路往南,用快马传递刘黑闼亲笔所书的密信,送往武邑苏定方处;一路往东,探查李世民大营方向;一路往北,试探突厥部落在边界的动向,为最坏的情况预留后路。
城东南角的夏王宫粮仓里,两个仓曹正在按刘黑闼的命令盘点存粮,一个打着算盘,一个趴在粮垛顶上往下递数,喊出来的数字被风卷得断断续续,几本账簿夹在腋下,一页一页被手汗浸得发潮。
城外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,但城中每一扇紧闭的窗板后面,都有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
子时三刻,南城楼。
高雅贤把所有亲卫都打发下了城墙,城楼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坐在垛口后面的条石上,从怀里摸出一只扁平的皮酒囊,拔开塞子猛灌了一口——这酒来之不易,是让人从关中给带回来的,据说还是出自那位晋王的手笔。
酒水果然和传闻一样烈,但也实在爽快,哪怕被呛得咳了半晌,等咳完了以后,他又仰头灌了一口。
刘黑闼让快马发出的密信,高雅贤在发信前看过,措辞极简,只写了洺州戒严、夏国兵马受其节制、命苏定方北上投奔。
他知道这封信发出去,苏定方一定会来。
不是因为信,而是因为他这个义父还在洺州。
高雅贤把信纸从怀里掏出来,借着月光看了一会,最终还是松开手指,让信纸顺着北风飘了出去。
那团纸在夜色里翻了两翻,消失在城墙根下的枯草丛中。
“定方,你若还认我这个义父,便不要回来蹚这趟浑水。”
高雅贤喃喃自语后,将酒囊搁在膝上,没有再喝。
城头的风从垛口灌进来,吹得他斑白的鬓发一根一根往后飘。远处城墙根下,不知哪个营房的士卒在低声哼唱,唱的是一首贝州乡间的小调,调子拖得很长,而且离得远了有些听不真切,却让高雅贤闭着眼睛听了好一会。
他认得那调子,当年在武邑募兵时,苏定方还是个半大孩子,坐在营房门槛上哼的就是这首曲子,那时候苏定方刚没了爹,晚上睡不着觉就翻来覆去地哼这小调。
高雅贤问他哼的是什么,他说是娘教的,娘死了以后就再没人会唱了。
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,现在那孩子已经能独当一面,在易水滩涂上用几十骑拖住了尉迟恭八百人,在博陵深山藏了五天五夜没让侯君集率领的幽州突骑找着。
高雅贤这辈子没成家,苏定方就是他唯一的牵挂。
他这辈子也没求过人,但现在他希望苏定方别来。
是个明眼人都知道,洺州根本守不了太久,刘黑闼再能打,手里也不过几千残卒,但城外的唐军只会越聚越多,李世民、李智云、李世勣、刘弘基,这些人哪一个都不是好对付的。
高雅贤打了半辈子仗,分得清什么叫固守待援,什么叫困兽之斗,夏王已经被擒,援兵根本不存在,哪怕奋起一腔孤勇,最后顶多只是落个尽忠竭力的名头。
如果是他自己倒也无所谓,毕竟都活得这么久了,怎么都不亏本。
不过苏定方还太年轻了,这般前途远大的年轻人,就应当保全有用之身,有朝一日建功立业、青史留名,怎能跟着区区一座城池共存亡呢?
高雅贤想了一通,外面突然起了风,城楼上的角旗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又灌了一口烈酒,这一口灌得猛了些,酒液顺着下颌淌进领口,他也懒得擦,就这样靠着垛口合上了眼,鼾声很快响了起来,混在风里也传不出去多远。
迷迷糊糊间,他梦见了夏王。
梦里的窦建德还穿着那身旧甲,坐在路边的青石上,用一根树枝在地上慢慢地划,枝尖拖过沙土的声音很轻,像是春蚕在啃桑叶。
他嘴里说着什么涿郡通守郭绚不过如此,只需略施小计便可大破之,语气不急不缓,仿佛在讲一件许多年前就已经发生过的事。
一众汉子都围在窦建德的身前,那些面孔有些熟悉,有些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被雨淋湿的窗纸,怎么也看不真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