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石头猛地拔出横刀,十几名亲卫同时拔刀,迅速在窦建德身前聚拢,刀刃朝外,肩并肩组成一道防线。
马蹄踏在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近,震得河滩边的碎石簌簌滚动。
罗士信勒住青骢马,战马在滩涂边缘打了个转,数十名亲骑也在他身后一字排开,封死了东去的河岸。
与此同时,身后的芦苇荡中也传来杂乱的马蹄声。
幽州骑兵从西面涌出,同样是数十骑组成的小队,领头的正是薛万彻本人,甲胄上都还沾着淤泥。
东西两路,合围已成。
牛口渚这片三面环水的狭长河湾,此刻被唐军骑兵堵死了仅有的两个出口,往前是骑兵,往后是河水。
亲卫们握刀的手在发抖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。
刘石头攥紧刀柄,往前踏了半步,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挡在窦建德前面。
窦建德伸手按住刘石头握刀的那只手,他没用多少力气,只是轻轻一按,刘石头的手腕便僵住了。
他看着刘石头,缓缓摇了摇头,然后松开手,撑着地面站起来。伤腿使不上力,窦建德晃了一下才稳住身形。
他站直了身子,解下腰间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横刀。
刀鞘上的皮革被磨得发亮,王伏宝替他磨过这把刀,齐善行替他拟过用这把刀发布的政令,刘雅也在宇文化及的尸首旁用这把刀砍倒过隋朝的大旗。
罗士信翻身下马,将马槊插在滩涂上,大步走进荒滩,薛万彻也同时策马行至阵前,两人一东一西,将窦建德围在正中。
薛万彻勒住马,目光扫过那十几名仍旧举着刀不肯放下的亲卫,然后把视线落在窦建德身上。
“窦建德,与晋王殿下有令,降者不杀。”
他指着对面的这群人,说道:“你身边这些弟兄跟着你从漳南走到这里,也算是报答了你的恩情,莫让他们最后这点人也送在这片荒滩上。”
窦建德没有看他,低头看着横刀,然后将刀平放于双掌之上。
“悔不听凌先生之计啊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,又像是说给漳水上那截漂远的枯木。
窦建德转过头,看向身后的凌敬,凌敬拄着木杖,嘴唇颤抖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窦建德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,然后转向身前的亲卫们。
“把刀收起来,这是孤的最后一令。”
刘石头咬着牙,刀尖在掌中晃了几下,随后重重砸在泥地里,亲卫们也陆续松开手。
窦建德将横刀举过头顶,面向薛万彻与罗士信,嗓音沙哑道:“漳南布衣窦建德,在此降唐。”
罗士信大步走过去,他在窦建德面前停住,伸手接过那把横刀,然后反手握住刀身,将刀柄那一端递还给窦建德。
“某奉秦王殿下之命,请夏王移步。”
窦建德怔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会被如此对待,但还是接过了刀柄。
罗士信侧身站到一旁,抬手示意身后的骑兵让出一条路,他没有绑窦建德,也没有催促,数十名骑兵将这对夏国君臣围在中间,往来时路而去。
薛万彻收起长槊,对身后的幽州骑兵打了个手势,骑兵们从两侧包抄上来,将那片荒滩上的亲卫们一一叫起。
这些可都是俘虏,不能轻易放走。
刘石头被一名幽州骑兵拽着胳膊时,还在回头看着窦建德离去的方向。
凌敬拄着枣木杖跟在窦建德身旁,他走得很慢,杖尾拖过泥沙地,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……
枯杨渡临时搭起了中军帅帐。
李世民天没亮便前来与李智云会合,而刘弘基的步卒昨夜也抵达漳水北岸,南北唐军主力总算是合兵一处。
一顶顶营帐在河滩上一字排开,辎重车碾过的车辙在官道上压出两道印痕,坑里还积着半坑浑浊的泥水。
帅帐内,羊皮舆图平铺在木案上,边缘用几块石头压死。
李世民单手撑在案头,将一枚黑色石子按在魏州的位置上,李智云立在舆图另一侧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案角那枚兵符的纹路。
“罗士信擅自脱离步卒大队,按军法当罚。”李世民将一枚木筹搁在舆图边缘,语气平淡,“但他若真能截住窦建德,便功过相抵吧。”
李智云没有接话,毕竟这是李世民的自家事,刚才他说了枯杨渡截击失手的事,这倒是在李世民的意料之中。
沼泽不比平地,换谁去都一样。
李智云自己却没有那么容易翻篇,他站在舆图前,脑子里反复转着那片沼泽的地形。
枯杨渡的木桥、东侧那片芦苇荡、那条被柳树林遮住的岔路。
他派了孙华守桥头,派了侯君集守浅滩,派了薛万彻搜芦苇荡,每一步都没错,但窦建德还是从缝隙里溜走了。
他答应了李世民截住窦建德,现在窦建德不知去向,罗士信擅自脱离步卒大队追了过去,而他还在这里等消息。
这时,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,由远及近,守帐的亲卫掀帘入内,声音里压着几分激动。
“殿下!罗总管回来了!”
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木筹,起身走出帐外,李智云紧随其后。
罗士信翻身下马,青骢马浑身汗湿,马腿上溅满泥点,他身后的骑兵队列整齐,数十骑将一名骑黑马的中年汉子护在中间。
那匹黑马正是窦建德留在枯柳下的那一匹,此刻被亲卫牵了回来,马背上坐着的正是窦建德本人。
罗士信大步走到李世民面前,叉手行礼:“秦王殿下,晋王殿下。罗士信生擒窦建德,今已将其带至两位殿下面前。”
李世民上前两步,抬头看着马背上那个面色枯槁的中年人。
窦建德身上的甲胄沾满泥垢,左腿绑着浸血的布料,胡须结成一缕一缕,眼眶深深凹陷下去。
他撑着那根刘石头给他削的树杈,慢慢从马背上翻下来,落在地上时身体晃了一下,伤腿着力的瞬间嘴角抽搐了一瞬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李世民等他站稳了身子,才开口问道:“窦建德,孤自讨伐王世充,与你何干?你怎敢发兵越境而来,犯孤兵锋?”
窦建德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靴子,靴头磨破了皮,露出里面裹脚的粗布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道:“秦王殿下,如果我不自己来,恐怕还要劳烦您远道而来捉拿我。”
李世民挑了挑眉头,没再继续问下去,而是抬手示意身旁的玄甲军,将窦建德押去辎重营安置,严加看管,不得怠慢。
两名玄甲军上前,从两侧架住窦建德的胳膊,他正好借着力气,一瘸一拐地跟着亲卫走出营门。
走到营门口时,那根当做拐杖的树杈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他弯腰捡起来,重新架在腋下,继续往前走去。
李智云始终没有开口,他站在帅帐前,望着窦建德离去的身影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才收回了视线。
罗士信还站在原地,李世民转过身,看着他,沉声道:“你擅自脱离步卒大队,按军法当罚。”
罗士信挺直腰板,下巴微微扬起。
“末将甘愿领罚。”
李世民看了他片刻,忽然伸手将罗士信沾在脸上的泥点抹了抹,结果没抹掉,反而让泥痕变大了一些。
李世民只得作罢,悻悻收回手,说道:“罚你卸甲歇息一日,明日卯时来帅帐领新的差事。”
罗士信咧嘴一笑,再次叉手行礼,转身大步走出营门。
青骢马被玄甲军牵去马厩,他跟在后面,一只手拍着马脖子,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,大概是说那匹马跑得还不够快。
帅帐外重新安静下来,兄弟二人重新走了进去,李世民在李智云对面坐下,拿起案上的水囊灌了一口。
“五郎。”李世民放下水囊,“你觉得窦建德麾下那些人,刘黑闼、曹湛、还有那个叫苏定方的,该怎么处置才好?”
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问,河北初定,窦建德虽降,散落在各地的旧部还有不少。
这些人有的守着城池,有的占着粮仓,有的逃进深山,窦建德在河北经营了数年,根基不是轻易就能拔干净的。
“刘黑闼盘踞洺州,城防坚固,粮草充足。”李智云缓缓开口,“他是个能打的,用兵没有定法,好走险棋,如果给他喘息的机会,说不准会弄出什么祸事来。”
大唐名将收割机的称号,那可不是随口说说的,刘黑闼是真的非常能打。
李世民点了点头,没有打断。
“但窦建德已经降了。”李智云继续说道,“刘黑闼若是死守洺州,守到粮尽援绝,也不过是让满城百姓陪葬,他不是蠢人,不会看不清这层道理。给他一条活路,他未必不会降。”
“若是他不降呢?”
“那就围而不攻,窦建德已经降了,有他在,城中守军未必会真心跟随刘黑闼,只要等不到任何援兵,时间一长,军心自溃。”
李世民把水囊搁回案上,双手抱胸,身体往后靠了靠。
“跟我想的差不多,至于苏定方这个人,你之前让刘保运散布流言离间他和高雅贤,现在高雅贤还在洺州,苏定方倒是先回了武邑。”
“苏定方是难得的将才。”李智云说,“他年纪虽轻,但用兵有章法,进退有度,高雅贤是他养父,若是高雅贤降了,苏定方自然也会降。”
话音刚落,帐帘恰好被风掀起一角,灌进来的风将舆图吹得微微鼓起来。
李世民伸手按住舆图边缘,指尖在洺州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河北的事你应该比我更熟一些,这些人的招降与安置,就由你来决定。”
李智云抬起头,正对上李世民的目光,那双眼睛里有信任,也有托付。
他并未多言,只是吐出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帐外的风越过漳水,吹过那些被马蹄反复踩踏过的泥滩,几个跟着窦建德回来的亲卫被安置在伤兵营旁边的空帐中。
刘石头蹲在帐门口,身上的兵器都被唐军给收走了,不多时,一名唐军伙夫端着一锅热粥走过来,掀开锅盖,白粥的热气在晨光里升腾。
刘石头看着那锅粥,喉结滚动了一下,伙夫把粥勺递给他,他并未犹豫,一把接过来先盛了一碗端进帐内,放在另一个夏军老兵面前。
老兵靠在毯子上,左肩的伤口被新绷带裹得严严实实,眼睛还闭着,呼吸平稳。
然后,刘石头才给自己盛了一碗,捧在手里,低头看着碗里映出自己那张瘦脱了相的脸,看了很久,才把碗端到嘴边,稍稍抿了一口。
第373章 洺州
溃兵是后半夜逃回洺州的。
董康买带着二十几个人,在枯杨渡被冲散之后不敢走官道,沿着漳水河滩往西摸。翻了三座山,泅了两条河,靴子陷在泥沼里拔不出来,光着一只脚走完了最后几十里山路。
城墙上的守军起初以为是唐军偷袭,弓弦拉满,又将火把扔下城去,照见一张张糊满泥巴和血痂的脸,才慌忙放下吊篮把人拽上来。
董康买瘫在城砖上,灌了两碗凉水,开口第一句话嗓音就劈得像是破锣:“夏王……夏王在牛口渚被唐军围了!”
当夜值宿的裨将闻言,惊得大手一松,火把顿时掉在地上。
天亮之前,这消息像水渗进沙地一样,渗进了洺州城的每一条街巷。
城西的老铁匠半夜被拍门声吵醒,披着衣服出来,便看见邻居家的汉子扛着两袋粟米往地窖里塞,问他出什么事了,那汉子只说夏王多半没了,便又低头往窖里推粮袋。
老铁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,把铺子里打好的几把菜刀全收进了床底下的木箱里,又用木杠从里面顶死。天还没亮,好几条巷子里已经有人在拆门槛、藏米缸、往水井里吊竹篮装细软。
天色蒙蒙亮时,夏王宫偏殿里有人哭出了声。
曹氏被人从正殿搀出来,她脸色白得吓人,手指攥着侍女的腕子,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肉里,那侍女疼得直吸气也不敢吭声。
结果才走了几步,她便腿一软歪倒下去,两个侍女架不住她的分量,只得让她靠着一根殿柱滑坐在台阶上。
闻讯赶来的医官提着药箱,掰开她的嘴灌了半碗参汤,曹氏被呛了一下,睁开眼睛看着医官,双眼依旧无神。
辰时三刻,议事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