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林渡粮仓一失,不仅前线的十几万大军断了粮,衡水城也成了一座孤城,再加上缺少粮食,一旦唐军围城,衡水不出半个月可能就会不攻自破。
“快!快点齐兵马,随我出城救援粮仓!“范愿挣扎着站起身,声嘶力竭地喊道。
可身边的将领们却一个个面面相觑,无人应声。
一名老将上前一步,苦着脸说道:“将军,不可啊!城外火光冲天,唐军必然有重兵埋伏,咱们城内只有五千守军,出城无异于羊入虎口,更何况粮仓已经烧了这么久,就算咱们赶过去也于事无补了。“
另一名将领也附和道:“是啊将军,不如紧闭城门,坚守待援,只要咱们守住衡水,等夏王大军回师,还有一线生机。“
范愿看着众将,又看了看城外的火海,终于颓然地垂下了手臂。
他知道,众将说的是实话,如今出城只是白白送死。
“罢了……“他长叹一声,“传令下去,加强城防,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,违令者,斩!“
卯时三刻,火势已经完全失控。
曾经整齐的柳林渡粮仓,此刻变成了一片赤红的地狱。
木质营墙早已崩塌,化作满地流淌的红炭,粮仓的夯土顶盖因内部爆燃大面积陷落,形成一个个冒着浓烟的深坑,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如今只剩下一层厚厚的黑灰,被风一吹便四散飞扬。
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炭化与皮革烧焦的气味,浓郁得令人作呕。
李智云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群坐在泥地的俘虏身上,他们的脸被浓烟熏得漆黑,不少人的眉毛和头发都被火星燎光,眼神里除了恐惧,还有前途尽失的茫然。
李智云催马上前几步,所有俘虏都屏住了呼吸,等待着自己的命运。
“你们全都听着!”他的声音在火焰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沉稳,“尔等大多是被强征的河北农夫,并非夏军精锐,大唐不杀无辜,解甲归田者既往不咎,若有执迷不悟、继续为窦建德卖命者,今日柳林渡的大火,便是你们的下场。”
俘虏们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互相对视一眼,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后,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器,连滚带爬地向着衡水城的方向跑去,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。
“孙华,”李智云调转马头,“你带八百人留守此处,在土坡上竖起大唐旗号,若衡水守军敢出城增援,直接冲散即可,不必恋战,待主力渡过漳水后,你再率军撤离。”
“末将遵令!”
就在这时,一名浑身尘土的斥候从远处疾驰而来,手中挥舞着侯君集的令旗。
“报!殿下!侯将军与薛将军伏击夏军援兵大获全胜,斩首五百,俘获两千,敌军残部已退回洺州!侯将军还请殿下先行渡河,洺州方向有多少敌军,他都一并接下!”
李智云听罢,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仍在冒着熊熊黑烟的废墟。
“全军听令,撤往漳水北岸!”
随着他一声令下,唐军调转马头,踏着尚有余温的焦土,向着波光粼粼的漳水奔去。
第355章 谋退
虎牢关头,残火已熄,余烬在晨风里忽明忽暗。
自王君廓率三千精骑借沈悦内应夺下此关,已过去整整十余日。
那夜沈悦在城头点燃火号,赤红撕开沉沉夜色,唐军趁守军换防间隙涌入城门。
本以为内应已定,夺关不过片刻之功,不料王世充留了后手,关内除了明面上的两千守军,还伏着一支由内史省心腹统带的监军部众,约五百人,皆是王世充从江淮带来的死士。
这些人没有随溃兵逃散,反而退入关城中心的官署与箭楼,据险死战。
唐军马队撞入窄巷,两翼高楼间泼下箭雨,硬将一场突袭拖成逐屋逐楼的缠斗。
王君廓断然弃马,领亲兵破墙入户,一层层向上清剿。狭窄的楼梯转角处,两军几乎贴着身子对捅,血顺着台阶蜿蜒而下。
末了,监军首级滚落阶下。
这一夜折了一百二十七名士卒。
如今关城内已恢复秩序。
王君廓按刀立在关署门前,看着士卒将最后一批瓦砾清出街巷,面色仍带着几分阴沉。
那三十多个跟着他从瓦岗寨一路杀过来的老兄弟,永远留在了夺关那一夜的石阶上。
马蹄声自北面官道而至,李世民披甲策马,在关门前勒缰。
这已是他夺关后第三次巡查虎牢,每次来都要在城头站上许久。
“殿下。”王君廓迎上前去。
李世民翻身下马,快步登上城楼。
王君廓紧随其后,将横刀解下递予亲卫,沉声禀报:“关内已彻底肃清,伤者都安置妥当了,缴获甲胄三千余副,粮草可支半月。”
李世民凭栏南望,视野尽头,窦建德的连营连绵数十里,旌旗如林,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虎牢关扼住崤函咽喉,此门一闭,窦建德南下合围洛阳的念想便被彻底斩断。
这三日来,夏军派了两拨斥候前来试探,皆被关墙上弩箭射退。
“传令长孙无忌,关内缴获尽数分发有功将士,全军在此立营,不必急于出击。”李世民抬手一指远处的夏营,“我要让窦建德亲眼看着这道门关上,让他麾下十几万大军日日望着洛阳,却寸步难进。”
王君廓迟疑道:“殿下,窦建德兵力远胜我军,若他倾全力攻关——”
“他不敢。”李世民摇头,“窦建德此人虽有雄才却无决断,麾下多是河北子弟,思乡心切。若强行攻关失利,大军便会一哄而散,所以他不敢。”
正说着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东北方向由远及近。
一名背负赤色令旗的斥候在关门前翻身下马,声音嘶哑:“报——!晋王殿下急报!”
李世民转过身来,那斥候双手呈上密信,封泥完整,盖着河北道行军总管府的印记。
李世民拆开,目光扫过笺文,眉头先是一紧,随即缓缓舒展开来。
信中写着衡水粮仓已焚,侯君集、薛万彻于洺州南郊伏击夏军援兵,斩首五百、俘获两千。
李世民将密信递给王君廓,眼中闪过一丝亮色:“五郎这一把火烧得好,窦建德十几万大军的口粮没了。”
王君廓看完密信,脸上阴郁一扫而空,大声道:“晋王殿下真是神勇!末将请命率五千精骑出击,直捣夏营!”
“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李世民摆了摆手:“窦建德虽粮草断绝,麾下仍有十几万大军。我们只需坚守虎牢关,以逸待劳,等他粮草耗尽,军心大乱,咱们再全线出击,定能大胜。”
……
夏军大营。帅帐内烛火摇曳。
窦建德立于舆图前,面色沉凝如铁。
两名信使几乎前后脚跌撞入营,头一个是李世勣故意放回的唐军传令,带回来的话极简短:“衡水粮仓已焚,尔军粮道断绝。”
后一个是从柳林渡逃回的溃兵,浑身焦黑,头发眉毛都被烧光,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囫囵。
窦建德没有看跪着的人,他的视线落在舆图上的衡水上,指尖微微颤抖。
良久,他才开口,嗓音嘶哑:“十万大军的粮草……全没了?”
辎重营校尉硬着头皮上前:“大王,随军存粮只剩下半个月,马料也快要告罄了。”
营中人声渐稀,那种沉甸甸的寂静比喧哗更令人不安。
已有数十名士卒趁夜色翻过营栅,向着南方逃去。
他们都是本地人,不愿跟着窦建德客死他乡。
窦建德闭上眼睛,他自漳南一介布衣起兵,转战河北数载,破宇文化及,杀薛世雄,建夏国,定都洺州,麾下曾有雄兵数十万——何曾落到过这般田地。
“去请凌先生。”他吐出一口浊气。
凌敬进帐时拄着一根木杖,脸上并无惊惶之色。
他是窦建德麾下第一谋士,自起兵之初便追随左右。
“大王,局势已变,再撑下去便是自陷死地。”凌敬用杖尾在舆图上重重一戳,落点正是虎牢关,“唐军占据虎牢关,南下之路已断,那么身后呢?衡水粮仓被李智云一把火烧了,如今我军便如一条悬在半空的鱼,头尾皆无依靠。”
窦建德握紧拳头:“孤自布衣起兵,经营河北数载,难道就此付诸东流?”
“今日之计,唯有舍。舍了虎牢关,舍了王世充,只要大王能率军回到河北,凭这些年积下的名望,不出半年便能再拉出一支大军。”
窦建德沉默片刻:“说下去。”
凌敬抛开木杖,指尖沿着舆图划出一道弧线:“全军即刻北返,不走黎阳大道,某听闻李世勣已在那边凿沉渡船、拆除浮桥,硬闯便是送死,走东郡与滑州之间的小路,那一带多荒滩密林,唐军骑兵难以展开,大王需派人沿黄河探查浅滩渡口,提前搭建浮桥,掩护主力通过。”
“再留三千弱兵驻守大营,把全营的灶火都点上,旗帜不撤,再多插一些空旗在营中,只要能瞒过李世民两日,主力便能轻易脱身。”
窦建德眉头紧锁:“留三千人?他们如何抵挡唐军进攻?”
“他们不必抵挡。”凌敬眼底掠过一抹决绝,“李世民生性谨慎,见我军营中烟火如常,必然不敢轻易进攻,等他察觉异常,大王早已率主力走远,至于这些弱兵——唐军素来不杀降卒,若投降,尚能保全性命。”
窦建德沉默不语,让他抛弃跟随自己多年的士卒,心中终究不忍。
可他也清楚,凌敬所言是唯一的生路。
凌敬继续道:“大王需立刻备重礼遣使去曹州见孟海公,告诉他夏亡之后,唐军下一个要攻打的就是曹州,正所谓唇亡齿寒,让他出兵袭扰唐军侧后,另外派快马传信洺州刘黑闼,让他死守城池,收拢各地残兵,准备接应主力回师。”
窦建德听完,身子往后一靠,手掌重重拍在帅案边沿。
茶杯被震得跳起,茶水洒了一地。
承认失败,对他这样从尸山血海中杀出天下的人来说,无异于剐心。
帅帐内的火烛换了一茬,凌敬没有催促,只是静立等候。
“便依先生所言。”
窦建德终于站起身,说道:“待与刘黑闼会合之后,先不要急于反攻,守住洺州休养生息,等关中生出变数,咱们再图后事。”
凌敬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出口。
在他看来,北返路上唐军的阻截必然如影随形,李智云在河北,李世民在虎牢关,两人皆是用兵高手,绝不会轻易放他们回去。
若先存了守成的念头,气势上便先馁了三分。
但他知道,这已是窦建德能做出的最大让步,再多说只会引起反感。
“臣这就去拟撤兵名册。”凌敬躬身一礼,转身走出帅帐。
当夜,夏军大营并未出现想象中的混乱,马匹被悄无声息地牵往后队,士卒们在黑暗中传递口令,收拾行装。
留下的三千名人被推到前沿,军官告诉他们,大王在营中备了酒肉,只要虚张声势两天即可,这些并不知道自己已被抛弃的老卒,甚至在庆幸不必再冒死冲锋,开始卖力地在营前挖掘更多灶坑,修补营栅。
一队精悍骑手趁着黎明前的黑暗从营后潜出,马背驮着军中最后的金银,怀中揣着窦建德写给孟海公的亲笔信。
信中许诺,若孟海公出兵相助,事成之后便将滑州、濮州两州之地割让。
与此同时,另一名死士怀揣密令朝洺州方向狂奔,那是命刘黑闼死守洺州、准备接应主力北返的最后指令。
窦建德站在帅帐前,望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,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经营了近一个月的营盘,他翻身上马,勒转马头,低声道:“出发吧。”
十几万夏军主力,就这样在黎明的掩护下,悄然向着东方撤去。
虎牢关城头,李世民依旧立在城楼上,望着远处夏营里比平日多出数倍的灶火烟气。
王君廓走上城楼,抱拳道:“殿下,夏营今日烟火甚盛,怕是要大举进攻,末将已命各部加强戒备。”
李世民轻笑一声,指着对面说道:“烟火多而嘈杂少,君廓你再仔细看看,营栅后面的人影是不是比往日少了许多?”
王君廓顺着李世民的目光望去,果然见夏营中虽然旗帜林立、烟火冲天,却异常安静,营栅后面走动的人影稀稀拉拉,根本不像是十几万大军驻扎的样子。
“这是……”王君廓面露疑惑。
李世民拍了拍城砖上的露水,语气笃定:“看来这只河北虎要回家了,他留了些老弱残兵在营中虚张声势,主力早已连夜向东撤退,如此看来,他多半是想从东郡和滑州一带渡过黄河,逃回河北。”
王君廓恍然大悟,怒道:“窦建德竟敢耍诈!末将请命率一万精骑追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