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亮捧着一件狐裘大氅缓步走来,轻轻披在他肩头,低声道:“殿下,夜风渐凉,李总管既已应允前来,定然不会失约,不如回帐稍候。”
李智云微微颔首,正欲转身,便听见营门处传来斥候示警的哨音。
数十名探骑勒马戒备,自南方官道尽头,一蓬浓重烟尘翻涌升腾,朝着大营疾驰而来。
这支五十人的骑队征尘未洗,长途奔袭的疲惫刻在将士眉眼之间,阵列却丝毫不乱,奔至营门前齐齐勒缰,战马昂首蓄势,尽显精锐本色。
为首之人正是黎阳总管李世勣,他翻身下马,玄色披风被朔风扯得边角翻飞,肩头落满黄土。
他抬手轻掸肩头,颌下长须裹挟的砂砾簌簌滑落,随行骑卒也相继落地。
李智云闻声,自中军帅帐缓步走出,与李世勣恰好于营门处相逢。
他见李世勣眼底布满血丝,连胡须都有些打结,便主动上前一步,伸手牢牢扶住对方正要躬身行礼的臂膀:“懋功一路辛苦,不必多礼。”
李世勣连日沿漳水潜行,绕开夏军三道关卡,确实有些劳累,此刻也没有过多寒暄,直言道:“殿下,某率麾下轻骑潜行北渡,顺带探了探附近情况,所闻所见皆在此图上。”
说罢,李世勣自怀中取出一卷帛图,双手将帛图捧至身前。
帛纸边角被汗渍浸透,墨迹微微晕染,皆是他亲自探查的一手情报。
李智云顺手接过,带着他并肩步入帅帐。
迎着帐内点亮的油灯,李世勣将帛图盖在帅案上,指尖落于武强、衡水交界,低声道:
“殿下,洺州作为夏国腹地核心,由曹旦、刘黑闼统一万夏军守卫,此地城垣完备、军械充足,而大将高雅贤率部驻守外围,与洺州互为犄角,相互驰援,我军若贸然强攻洺州坚城,纵然能合围城下,也必将折损大量将士,得不偿失。”
“某一路观察,夏军虽守备严密,却多是强征的丁壮,百姓虽感念窦建德旧恩,也不愿再受兵戈之苦,多有闭门避战者。”
李智云若有所思,示意他继续讲下去。
李世勣便抬手取过灯架旁的毛笔,用尾端在帛图上划出一道弧线,说道:
“如今夏军的三路粮道之中,衡水至武强一线最为紧要,虎牢夏军的六成粮草皆由此处转运。”
“夏国谋臣凌敬素有河北书生之称,深谙守御虚实之术,于武强周遭修筑十二座连环堡垒,沿官道依次排布,壁垒相连、箭楼密布,层层扼守南下要道。”
“每座堡垒外都挖有两丈宽的壕沟,沟底插满削尖的竹刺,堡内储备了足够三月之用的粮草与箭矢,堡与堡之间以烽火台相连。”
他用毛笔轻点武强方位,语气添了几分凝重:
“这十二座堡垒虽规模有限,却互为呼应,如刺猬般难以下手,每堡驻守的乡勇老兵合计三千人,皆是窦建德从贝州招募的子弟兵,与其有同乡之谊,寻常兵马难以正面攻破。”
说到此处,他话音稍顿,旋即话锋一转,戳向衡水城外一处不起眼的红点上。
“以某观之,武强的连环堡垒不过是凌敬布下的障眼法,意在牵制我军主力,真正囤积大军口粮的营仓,实则藏于衡水城外五里的柳林渡,此处储粮足够十万大军两月之用,而衡水城内虽驻五千守军,大半却是临时征召的河北丁壮,未经操练,战力孱弱。”
“更关键的是,外围粮仓仅以木栅为墙,周遭堆放着大量用于修缮营寨的柴草,遇火即燃,乃是天然死穴。”
李智云立在案前,目光落于衡水城外的红点,指尖摩挲青铜镇纸的纹路,片刻后沉声开口:
“凌敬智计深远,深谙虚实相生之道,耗费人力修筑堡垒,怎会将粮仓留此破绽?此必是诱我入局的算计。”
李世勣闻言唇角微扬,眼底锐气转瞬收敛,从容拆解其中关节。
“殿下,凌敬是笃定我军不敢绕开武强,毕竟有堡垒扼守官道,我军主力若绕行,后路便会被守军截断,陷入腹背受敌之境,只是他未曾料到某麾下斥候有数名博陵本地出身,熟稔漳水沿岸水道。”
他伸手指向漳水上游,语气笃定道:“眼下正值晴旱,漳水水位大降,上游有一处天然浅滩,水深仅及马蹄,从此处渡河便可绕开武强堡垒,直插衡水粮仓侧后,打夏军一个措手不及,而且某已派斥候先行探路,确认浅滩处无夏军伏兵,且河岸平缓,骑兵可顺利渡河。”
李世勣语声方落,帐内静了一瞬。
李智云却没有立刻接话,他立在那幅帛图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铜镇纸的边角。
衡水、柳林渡、外围木栅、柴草堆积、十万大军的两个月口粮……
几桩军情在脑中逐一闪过,忽然像是榫头般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。
李智云抬眼看向李世勣,问道:“懋功,你看这衡水,像不像当年袁本初的乌巢?”
李世勣闻言一怔,旋即会意,沉声道:“殿下是说……曹袁的官渡之战?”
“正是。”
李智云的手指点在帛图的衡水上,语速渐快:“袁绍当年将粮草尽数屯于乌巢,自以为万无一失,结果曹孟德一把火,烧得袁本初落荒而逃,如今窦建德把虎牢十几万人的口粮全堆在衡水,外围只以木栅为墙,柴草堆积如山——这不是乌巢,又是什么?”
李世勣听到此处,眼中精光一闪,接口道:
“殿下此言,倒让某想起当年曹公定计时的决断,彼时袁绍兵多将广,曹营诸将多有劝退者,惟曹公力排众议,亲率五千精骑夜袭乌巢,一战扭转乾坤,今日之势确与官渡有几分暗合,夏军虽众,命脉却系于一仓之间。”
他说到这里顿了顿,又道:“只是乌巢距官渡不远,曹公轻骑一夜可至,而衡水距此虽近,终究隔着武强十二座连堡,殿下若要效仿曹公,这怎么绕过去,便是成败之关键。”
李智云听罢,嘴角微微一扬,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任由李世勣把这层顾虑说完。
片刻后,他才伸手指向帛图上漳水上游的标注,说道:“懋功方才已经告诉了我答案,此处上游浅滩水深只及马蹄,只要从此处渡河,武强十二连堡便是聋子的耳朵。”
李世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眉头先是微微一蹙,随即缓缓舒展。
“殿下最好再伪装一番。”
李智云点点头,右手攥拳,重重砸进左手掌心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官渡之战,曹操烧了乌巢,袁绍大军不到一日便溃,如今我倒要看看衡水这把火一烧,窦建德的十几万大军又能撑上几日。”
他霍然转身,朝帐外扬声喊道:
“传尉迟恭、侯君集、薛万彻、孙华,即刻入帐议事!”
不多时,帐外传来铠甲碰撞的轻响,四人依次步入帅帐。
尉迟恭未卸明光铠,连日巡弋南线粮道,他一心求战,入帐便将目光锁在武强、衡水的舆图之上。
侯君集与薛万彻并肩而立,前者瞥了一眼舆图,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,似已猜到将有重任落在自己肩上,后者面色冷峻,周身透着幽燕边军特有的悍戾之气。
孙华则手持令旗,神色沉稳,静待主帅调遣。
李智云从李世勣手中接过毛笔,点向武强方位,语气沉稳道:
“敬德,我予你麾下四千精骑,打出主力旗号,甲仗旌旗全面铺开,向武强稳步压进,抵达堡垒外围不必强攻,白日擂鼓扬威,夜间举火造势,阵前遣卒佯攻叫嚣,声势越大越好,另外再将此前缴获的夏军旗帜都收上来,我另有他用。”
尉迟恭重重点头,沉声领命:“殿下尽管放心。末将定搅得武强守军心神大乱,无暇旁顾。”
李智云转头看向侯君集、薛万彻,说道:
“君集、万彻,你二人统领两千骑兵,不必正面厮杀,率军游走于洺州、武强之间,一路截杀往来信使斥候,断绝武强与洺州、衡水的情报往来,另一路拆毁沿途官道桥梁,掘断可通行土路,阻断所有驰援通路。”
“若刘黑闼和高雅贤自洺州派援军南下,你二人便率军袭扰,且战且退,不必死拼硬守,只需拖慢援军行进速度,使其无法及时抵达衡水。”
侯君集听罢,低声称是,薛万彻也紧随其后,叉手领命。
部署完侧翼牵制,李智云将目光落向孙华,神色愈发郑重:“余下四千精锐骑兵由我亲自统领,孙华你为副将,协助我调度全军。”
“所有士卒每人备足三斤火油与引火之物,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,待敬德于武强正面造势,将夏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,我等便连夜自漳水上游浅滩渡河,拂晓时分直扑衡水城外的粮仓,务求一战功成。”
一旁静立的李世勣,全程凝神倾听全盘调度。
此前久闻晋王年少多谋,今日亲眼所见方知传闻不虚,果然是远超同龄之人。
“殿下既已定好全盘计策,某亦不能袖手旁观。”
李世勣迈步上前,主动请命:“窦建德十几万大军的后路,全依仗黎阳和白马两处渡口转运补给与接应兵卒,某即刻率麾下南返黎阳,归城之后第一时间拆毁黄河浮桥,凿沉沿岸所有渡船,彻底断绝夏军水路往来,再分遣三支偏师北上,沿黄河两岸清剿夏军运粮小队,掐断其他补给线。”
“一旦衡水粮仓起火,虎牢关外的夏军必然生乱,窦建德此人虽有雄才却无决断,察觉后路尽毁,定会放弃围攻虎牢,率主力仓皇北逃,试图回到洺州重整旗鼓,届时某便可在黄河沿岸布下防线,凭险据守,阻其归途,与秦王殿下形成南北合围之势,一战而定中原。”
李智云上前一步,握住李世勣的臂膀,满是赞许。
“黎阳孤悬敌后,四面皆为夏军势力,李总管孤军驻守凶险万分,务必谨守自身,若事有不济,可弃城退守滑州,切不可与敌军硬拼。”
言尽于此,他高声传唤军需官入帐:
“马上调拨八百石精粮、五千支雕翎箭、两百柄横刀,再遴选一百副缴获的夏军甲胄交予李总管,补足黎阳军备,另派五十名斥候随李将军南下,沿途护卫安全。”
李世勣坦然受之,也没有客套推辞。
李智云看着他,低声道:“粮不够用再派人来,人到不了,信也要到。”
……
时间走得飞快,夜色彻底笼罩旷野。
唐军大营火把逐个点亮,火光在朔风中摇曳,照亮往来奔走的士卒。
李世勣辞别李智云,率八百轻骑借着沉沉夜色,悄然南下奔回黎阳,马蹄声由近及远,渐渐消散在官道上
中军帅帐之内,褚亮掀帘走了进来。
方才他一直静立旁观,未曾出言干预,待李世勣离去才捻着颌下长须,走到李智云身侧,轻声说道:
“殿下,衡水粮仓一烧,夏军粮秣断绝,河北大局便定大半。只是那个苏定方仍然蛰伏在博陵,若是我军主力袭取衡水之际,此人趁机偷袭大营,怕是不美。”
李智云靠在胡椅上,指了指旁边的座位,示意他坐下说话。
其实正如褚亮所言,李智云确实拿苏定方没什么办法。
他不可能分出太多兵力到处围堵,而人去少了没准还擒不住此人。
万一真被苏定方趁乱从背后捅一刀,生出什么幺蛾子,那他这个月都不用睡觉了。
褚亮见李智云默不作声,便将凳子拉近了些,低声道:
“殿下,高雅贤视苏定方为养子,向来倾力庇护。近日正为其收拢溃散士卒,扩充部曲,此人一日不除,我军一日难安。”
“不过此前易水一战,苏定方麾下精锐折损大半,咱们的粮道也并未受到什么损失,说他是无功而返都不为过,此事若是传回窦建德那边,夏国朝堂不可能没有非议,高雅贤身为苏定方的靠山,若无法为其脱罪,自身也必受牵连。”
“所以某想,不如派细作散布流言,称夏军粮道接连失守,窦建德欲问责后方守将,已下令给高雅贤,命其献出罪将首级以平息百官怒火,否则便要削去高雅贤的兵权,贬为庶民。”
李智云听到这话,忍不住摸了摸下巴。
褚亮见状,继续说道:“乱世之中,君臣猜忌、养父子离心本是常态,古往今来,莫不如此。而苏定方年不过二十,若听闻此等流言,哪怕未必全信,心中也会生出嫌隙。”
“待到衡水大火燃起,夏国各地震动,窦建德一旦追责起来,后方守军没人能够独善其身,哪怕是苏定方也不例外。到时他要么遁走自保,要么心生异心,届时殿下或招降、或剪除,皆可从容为之。”
养父子离心、流言杀人,褚亮这一计如果能成功,倒是帮他省去了大麻烦。
李智云沉吟了片刻,随即缓缓颔首:“离间其君臣,断其依仗,瓦解其部曲,此计可行。但苏定方是难得的将才,不到万不得已,不可取其性命。”
说罢,他从案头取来一枚令箭,搁在腿上,朝外喊了一声。
“刘保运!”
这段日子韩从敬被他派出去做事,刘保运就是他使唤起来最舒服的了,可以说是不分时间地点的随叫随到。
刘保运从外面进来,双手接过令牌,垂首待命。
“请殿下吩咐。”
他站起身,负手走了两步,语气缓了缓:“选一些细作,让他们依褚先生之计散播流言,虚实交织,如此听起来才更可信,再试一试截断苏定方与洺州的信使,最好能让两边都互不知情。”
“诺。”
刘保运将令牌贴身收好,抱拳一礼,转身掀帘而出。
帐内复归安静,灯火依旧摇曳。
第353章 诈称
亥时三刻,漳水上游浅滩浸没在沉沉夜色里,周遭旷野寂静得只剩流水潺潺,连虫鸣野吠都尽数敛息。
暮春枯水期的漳水水位大幅回落,河面收窄,此处浅滩水深堪堪没过马腹,河水裹挟着细沙,贴着将士皮肉带走一身余温。
夜色浓黑如墨,月色被层叠云霭遮蔽,仅余下零星微光洒落旷野。
李智云勒住胯下战马,目光扫过身前开阔的滩涂,抬手对着身后打出一道手势信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