隋唐公子,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10节

易水因连日晴旱再度回落,河滩上的泥淖被风干成硬土,唐军与夏军留下的蹄印也早已被抹平。

侯君集麾下的一千幽州突骑,始终在易水两岸徘徊,北地战马脖颈悬挂的铜铃,在山谷间荡出断续回响,惊起无数栖鸦掠过长空。

可苏定方及其麾下四十余骑,却如同融入了这片山林,任凭唐军搜遍每一道沟壑、每一片芦苇荡,始终不见半点踪迹。

薛万彻勒住马缰,奔行扬起的细尘簌簌落下。

他自恃幽燕铁骑天下无双,此番入河北便被一名无名小将戏耍,心中憋着一口恶气,恨不得立刻进山将苏定方碎尸万段。

可军令如山,他终究不能违抗,只得重重哼了一声,将马鞭狠狠抽在身旁的树干上,使得树皮碎屑四溅。

侯君集驻马于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,目光扫过前方交错的山豁口。

他牢记李智云此前的叮嘱,苏定方深谙游击战法,遭遇挫败后绝不会固守原地,只会依托深山密林辗转避战,寻机发动偷袭。如今一味进山搜剿,只会疲于奔命,徒增无谓损耗。

“传令全军,收兵折返易州主营。”

薛万彻催马上前几步,眉头紧锁:“就此罢手?那苏定方一日不除,南线粮道便一日不得安宁,这般放任其游走,终究是肘腋之疾。”

“继续深入山林,不过是空耗马力和消磨士气。”侯君集偏头看向他,“苏定方依托地利避战周旋,我等贸然钻入陌生山地,反倒会落入其算计。方才中军快马传信,殿下命我等收兵回营另有重任,那苏定方不过是疥癣之疾,不必与他在此纠缠。”

薛万彻虽仍有不甘,却也知侯君集所言非虚,狠狠咬牙,终究按捺住怒火,挥手下令道:“收兵!”

话音落下,一千余匹战马逐渐调转方向,踏着归途扬起的烟尘,朝着易州城外的唐军主营回撤。

易州中军帅帐之内,河朔舆图被数枚青铜镇纸牢牢固定。

帐中光线沉敛,几盏油灯的光晕落在山川郡县的标注之上。

李智云立于案前,目光落在邢州、洺州、相州三地之间的官道标识上,指尖轻轻点在邢州的位置。

“五日搜剿无果,足以证明苏定方遁入深山,短期内不会再轻易现身了,而且他麾下不过数十人,即便再袭扰粮道,也只能造成零星损失,动摇不了我军根本。”

“但邢州是洺州南下的咽喉要道。”他的指尖沿着官道向南移动,“窦建德南下大军的粮草辎重,皆由洺州经邢州转运至相州,再从黎阳附近渡河送往虎牢关,我军只要兵临邢州,扼住南北官道,就等于掐断了他的粮道,届时不必攻坚,窦建德后路一断,瀛州、定州诸城不攻自破。”

尉迟恭、孙华二人分立帅案两侧,经过数日休整,尉迟恭换上一身简便利落的窄袖常服,只是经此一役,他始终记挂着未能擒获苏定方的事情,周身依旧萦绕着几分沉郁。

“敬德。”

李智云收回目光,绕过帅案,行至二人身前:“你麾下三千精骑向南推进,以你部为全军前卫,沿太行山东麓官道两侧五里范围布防巡查,若遭遇敌军大股主力,即刻传信中军,若是小股袭扰部队,只要不触及南线核心粮道,不必主动纠缠,任其在外围游走。”

尉迟恭微微一怔,片刻后敛去心头躁动,沉声应道:“诺。”

刚刚安排完尉迟恭所部,帐帘被轻轻掀开,侯君集与薛万彻并肩走入帐内。

“你们来得刚好。”

李智云抬眼看向二人,抬手在舆图赵州、定州之间划出一片区域:

“君集、万彻,你二人统领两千骑兵,沿太行山东麓侧翼游走,遇夏军州县守军出城截击便与之交战,若其固守不出,便截杀往来传递军情的信使驿卒,记住,我军主力目标是邢州,途中不必纠缠于沿途城池。”

二人对视一眼,齐齐拱手领命。

李智云随即看向孙华:“你统领中军一万五千步骑,随我一同挥师南下,直逼邢州,邢州城垣虽固,但窦建德主力尽在南线,留守兵力有限。我军不必强攻坚城,只需陈兵城下、控制官道,南北粮道自断。”

孙华挺身而立,叉手称是。

全盘调度完毕,李智云自袖口取出一封亲笔密信,递给一直在角落里等候命令的刘保运。

“你挑选十名行事缜密的亲随,携带此信先行南下,沿途联络各郡县城中观望局势的夏军守将,愿归降者许诺保留原职,安稳镇守地方,若是执意依附窦建德,那也不要强求,首要目的还是探查邢州周边的兵力部署以及粮道情况。”

刘保运双手接过密信,仔细妥帖收入衣襟之内,行礼后快步走出帅帐。

翌日,天光大亮。

易州通往定州的宽阔官道之上,唐军主力尽数开拔。

行军队伍在河北平原之上缓缓铺展,大军在李智云的授意下放缓行军速度,每日不过三十里,也不求什么快速奔袭。

每逢途经地势险要、易设伏兵的隘口和河谷,李智云便传令全军就地扎营休整,士卒们分工明确,挖掘防御壕沟,以夯土堆砌矮墙,在营地四周修筑半人高的烽火台。

每一处营地都按照标准搭建,营门、岗哨、粮草营、军医营错落有致,即便遭遇突袭,也能迅速组织防御。

这般谨慎到近乎保守的行军方式,在素来崇尚速战速决、勇猛无前的尉迟恭看来,未免太过迟缓笨重。

他数次欲开口进言,提议加快行军、直扑邢州,可望见李智云全程从容镇定的模样,到底没有开口。

他深知李智云用兵向来谋定而后动,关中、山南、代北,哪一次不是看似迟缓,最终却步步占先?

尉迟恭深吸一口气,将胸口那股燥热狠狠压了下去,他松开马鞭,改为轻轻拍打腿侧,低声自语:“沉住气……沉住气。”

大军行至定州境内一处平缓坡地,前方探哨骑兵迎面赶来,押解着数十名五花大绑的俘虏。

这些人皆是河北本地乡勇,并非夏军正规士卒,大多没有甲胄护身,部分人身上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,手中兵器更是杂乱不堪——刃口锈蚀的镰刀、削尖的长竹竿,乃至于木质的粗重扁担,皆是寻常农户家中的农具,仓促之间才改作兵刃。

他们垂着头,肩膀瑟缩,像一群被驱赶的羊。

有人偷偷抬眼瞄了一眼身穿明光铠的唐军将领,又飞快低下头,只有队伍最前排那个壮年汉子,腰板挺得直了些,嘴唇紧抿,眼神里透着几分明知不敌却不愿服软的倔强。

李智云翻身下马,缓步行至人群前方,停在那壮年汉子面前。

此人年约三十出头,因为常年劳作面庞呈深紫红色,即便沦为俘虏,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倔强,不肯示弱。

“何方人士?”李智云开口询问。

那汉子倏地抬头,朝着地面啐出一口唾沫:“赵郡人!夏王善待百姓,体恤乡邻,尔等自关西而来,无端兴兵侵扰,休想从我等手中拿走分毫粮草!”

身旁几名唐军士卒听闻此言,便要呵斥惩戒,却被李智云抬手拦下。

“窦建德经营河北数年,轻徭薄赋、劝课农桑,河北百姓感念其恩德本是情理之中,并无过错。”

李智云抬眼望向后方绵延数里的队伍,转头对身旁亲卫吩咐:“取面饼来分发给他们,再解开束缚,放其归家去罢,顺带告诉他们,唐军不抢粮也不扰民,只要安心耕种,日后赋税比夏国还要轻三成。”

尉迟恭见状,连忙上前说道:“殿下,此辈皆是依附夏军的乡勇,今日放走,他日重整依旧会与我军为敌,何必姑息呢?”

“区区几块面饼,一柄简陋扁担,何至于此。”

李智云微微侧身,不再看向那些乡勇俘虏,转而对随行诸将严肃叮嘱道:“他们不是死士,只是农户,没必要过分苛责,等邢州一下,窦建德粮道断绝,这些人自然便散了,传我令再次重申军纪,但凡敢劫掠百姓财物、侵扰民居者,一律军法处置,决不轻饶!”

那些被解开束缚的乡勇,手中捧着面饼,面面相觑,眼中满是错愕。

他们本以为此番被俘必死无疑,未曾想唐军竟会如此处置。

那名领头的壮年汉子握着面饼的手微微颤抖,最终还是一言不发,带着众人转身跑着离去,消失在官道旁的田野之中。

大军休整完毕,继续朝着东南方向推进。

沿途所见,是窦建德还未来得及重建的隋末疮痍。官道两侧的村落屋舍破败,院墙坍塌,田地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。

仅余下年迈体弱的老者和妇孺,躲在断壁残垣之间,怯生生注视着这支望不到尽头的大军,眼中满是惶恐不安。

褚亮骑着一匹性情温顺的白马,带领一众随行文吏,在沿途村落张贴此前拟定的《告河北州县檄文》。

为收拢民心和安抚流离百姓,李智云特意调拨数车优良粮种,交由褚亮分发沿途幸存百姓,让他们争取能早日恢复耕种。

可预想之中百姓归附、夹道相迎的场面,并未如期而至。

大多数百姓仍然对唐军抱有戒心,接过粮种后便匆匆躲回屋内,不敢与唐军士卒多言。

褚亮看着这一幕,心中不免有些失落,却也明白窦建德在河北经营出来的恩德,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瓦解。

行至赵州城外郊野,远远便能望见城池轮廓。

城头之上,夏军旌旗林立,守军披甲持刃,居高临下戒备观望,整座城池紧绷着肃杀气息,周遭氛围凝重到极致。

尉迟恭策马靠近中军队列,马鞭遥指前方赵州城:“殿下,赵州近在咫尺,城内守军不过两三千人,末将愿领一部兵马,两日之内便可破城攻取。此城扼守侧翼要道,若是放任其盘踞后方,始终是后顾之忧。”

“赵州城垣坚固,壕沟完备,我军麾下多为骑兵,缺少攻坚重械。”

李智云轻扯马缰,目光未曾回望那座城池:“强行攻城必然造成大量将士伤亡,此等损耗得不偿失,我军目标是邢州,只要扼住邢州的南北官道,赵州便成了一座孤立无援的孤城,留着此地,窦建德必然要分兵回援河北腹地,其主力一分,虎牢关前线兵力便会削弱,于我大唐更为有利,此城暂且不攻。”

尉迟恭闻言,虽心中仍有不甘,却也点了点头,策马回到前卫队列,继续领军前行。

行军第五日,唐军踏入邢州边界。沿途官道上的夏军斥候明显增多,时不时有快马从南面疾驰而来,远远望见唐军旗号便调头遁去。

李智云下令全军保持阵型,不急不躁,稳步推进。

大军途经一处名为柏乡的小镇,几名唐军士卒正抬着粮种走入街巷分发安抚。

一名二十余岁的本地青年突然自旁侧巷弄之中冲出,手中高举一块沾染暗红痕迹的破布,高声嘶吼:“唐军已至柏乡!速传讯息邢州,提防唐军南下!”

嘶吼未落,两侧值守的唐军斥候已然飞身下马,将其当场制服扑倒在地,那青年拼命挣扎,口中依旧不停叫骂,引得周围百姓纷纷探头观望。

恰逢此时,刘保运派出的暗探赶来中军,呈上一份截获的密报。

“殿下,柏乡镇内有人暗中勾结邢州守军,持续传递我军动向,方才被擒之人,便是通风报信的人员之一。”

李智云接过那张字迹潦草的纸条,上面标注着唐军各项军情,虽然并不详细甚至有很大偏差,但也算是有些作用。

孙华见状,收紧按在刀柄上的手,低声道:“殿下,一味施以仁义,难安顽劣之民,若不严惩通风报信之人,往后行军沿途处处皆是陷阱,后患无穷啊。”

李智云凝视着那张潦草纸条,久久没有言语。

如今证据确凿,足以证明此人蓄意为敌。

仁义……还是严刑?

他想起数日前放走的那批乡勇,想起他们捧着面饼时的眼神。

可眼前这个人已经越过了那条被迫抵抗的线,说成是细作都不为过。

良久,李智云缓缓舒出一口气。

他看向被反剪双臂、跪在泥地之上的几名告密者,平静道:

“为首挑事告密者,于镇口公开处斩,以儆效尤,其余胁从之人无论长幼,尽数发配至后方修筑烽火台,服半年苦役,严令全军不得牵连其家眷,不得擅闯民居搜掠,此为底线不得逾越。”

军令传下,镇口很快搭起了临时刑场。

行刑前,唐军士卒张贴告示,写明了为首者通风报信、泄露军情的罪状,以及其余胁从者的处置结果。

围观的百姓看着告示,又看着刑场上的唐军士卒,眼中的惶恐渐渐褪去,反而多了几分复杂。

唐军大军并未因这场小风波停滞步伐,依旧朝着邢州稳步前行。

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,暮色笼罩四野之时,刘保运派出的加急信使,再度抵达中军。

“殿下,黎阳总管李世勣已收到殿下密信,正在整备麾下兵马,随时等候指令北渡黄河,南北呼应截断粮道。”

李智云拆开略显褶皱的密信,其上字迹清晰。

此前他修书送往黎阳,邀约李世勣亲率三千精锐骑兵,趁河北腹地空虚北渡黄河,双方南北夹击,一举截断黎阳至邢州的整条粮道。

李智云看罢,抬头望向远方。

暮色之中,邢州的轮廓已然隐隐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
第352章 衡水

邢州以北的官道上不见寻常行旅,唯余连年兵戈过后的萧瑟。

偶有几只寒鸦落在歪斜的门楣上,发出几声嘶哑的啼鸣,旋即被远处的马蹄声惊起,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天际。

唐军主力南下邢州,行至磨盘山一带暂作休整,中军帅帐便安扎在缓阔土坡之下。

此地北连易州后方粮道,南可直窥衡水、武强的夏军补给线,进退皆有依仗。

士卒依唐军规制开挖数重壕沟,壕边搭建拒马,连栅栏顶端都套上铜铸的尖刺,将营盘布置得滴水不漏。

李智云已在帐外伫立半刻,指尖摩挲着刀鞘,目光望向南方官道的尽头。

李世勣的黎阳军是他最关键的一枚棋子,此人用兵沉稳、善断虚实,有他从南侧呼应,截断窦建德的水路退路,河北战局便再无变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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