隋唐公子,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280节

从崞县出来,二人又往岚州、蔚州走了一趟。

他们前后十余日,跑遍了河东四州的村落、军府、堡寨。

所到之处田亩尽垦,百姓安居,营伍齐整,边防稳固,没挑出半分能做文章的错处。

回晋阳的路上,官道两侧的田垄里,青苗随风起伏,一眼望不到边。

崔络文骑着马走在前面,一路沉默。

张行成催马跟上,与他并肩而行,开口道:“崔兄,你我此行奉陛下敕令,巡查河东均田令推行与边备实情,如今十余日走下来,均田令在河东推行顺畅,百姓安居乐业,这可是实打实的实情。”

崔络文勒住马缰,胯下健马跟着停住脚步。

张行成继续道:“你我身为御史,当据实上奏,若是回了长安,硬要无中生有挑刺,不仅瞒不过陛下,反倒落了个构陷藩王的名声,实在是得不偿失,更何况你我食君之禄,当为君分忧,总不能为了东宫所托,便昧了本心欺瞒陛下。”

崔络文看着远处的晋阳城轮廓,沉默良久。

随后,他长舒一口气,开口道:“你说的某都知道,回长安如实禀报便是。”

说完,他双腿轻夹马腹,往晋阳城去,张行成看着他的背影,也催马跟了上去。

二人回到驿馆,把最近巡查的记录整理成册,第二日便往总管府去,向李智云辞行。

总管府正堂里,李智云坐在主位,案上摆着文册,见二人进来便示意他们落座。

侍女奉上茶盏后躬身退下,堂门轻轻合上。

崔络文端起茶盏,开口道:“殿下,某二人奉旨巡查河东,今日事毕,即将返回长安复命,殿下治政有方,某心下佩服。”

这话虽然说得冷淡,却没了先前的刁难与锋芒。

李智云摇了摇头,说道:“河东地处北疆,百废待兴,若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,还望二位回朝后据实上奏才好。”

张行成闻言,放下茶盏道:“某这段时间走下来,所见所闻实在出乎意料,尤其是边地村落,百姓全无流离失所之状,这些都是殿下的功绩啊。”

二人又坐了片刻,便起身告辞。

李智云起身送至垂花门,看着二人翻身上马,往驿馆方向去了。

第317章 暗流

御史离开晋阳的第三日,忻州秀容军府的夜,便先一步沉了下来。

轮值府兵沿烽燧线巡弋,行至第三座烽燧下,林子里忽然窜出三道裹羊皮袄的黑影,手里攥着淬毒短刃,见了巡兵便折身往草原方向窜。

“拿住!”队正低喝一声,两侧骑兵立刻催马合围。

三人走脱不得,稍作挣扎就被按在泥地里,借着烽燧火光细看,虽是牧民打扮,靴底却无长途跋涉的泥污,腰间密缝的皮囊里还藏着画满烽燧点位的麻纸,明显不是寻常牧人。

“连夜押回秀容营,交韩将军亲审。”队正踹了踹为首那人的膝盖,“敢过来摸烽燧情况,定是突厥的细作!”

四匹快马载着斥候与押解的府兵,踏着夜色往秀容疾驰。

天刚蒙蒙亮,人便送进了秀容营西侧的狱营。

韩世谔刚结束晨操,甲胄还未卸,听闻拿了突厥细作,只抬手示意亲兵取来佩刀,大步往狱营去。

石室阴冷潮湿,三名细作被反绑在石柱上,嘴里塞着麻布,见人进来便昂起头。

韩世谔立在为首那人面前,抬了抬下巴,亲兵扯掉了对方嘴里的麻布。

“某问你,谁派你来的?潜入烽燧线,要查什么?”

他一边问,一边轻叩着腰间佩刀的刀鞘。

那细作梗着脖子,叽里咕噜吐出一串突厥语,满脸不屑。

通译上前低声译毕:“将军,他说自己是草原勇士,宁死不泄半分机密。”

韩世谔没再问话,只转身对亲兵吩咐:“传令下去,沿烽燧线全线加派巡弋,凡形迹可疑者,一律先扣下审讯,另外着人往忻州东侧搜捕,他们肯定不止这三人。”

这话一出,绑在石柱上的细作脸色骤变。

韩世谔回过头,把玩着亲兵递来的短刃:“义成公主的私卫近来在马邑地界出没频繁,你们是先摸清楚河东布防,给苑君璋开路,对吧?”

“现在招了,某留你们一条命遣返草原,不招,等某把剩下的同党抓回来,你们这些人的脑袋都得挂在秀容城门上示众!”

细作喉结滚动,方才的桀骜瞬间散了大半。

“我说!我说!是可敦派我们来的!让我们画清烽燧点位、代忻二州的军府布防!”

不等韩世谔追问,他便一股脑吐了出来:“我们一共六人,另外三个还在忻州东侧潜伏,还没动手!可敦的私卫和苑将军的使者,在马邑密会了好几次,定了先让苑将军动手搅乱河东,草原大军再趁势南下!”

“苑君璋与义成公主定了何时动手?”

“小的只是底下的卒子,真不知道具体时日!再多的就真不清楚了!”

韩世谔盯着他看了片刻,见他眼神慌乱却不似作伪,便对狱卒挥了挥手:“分开关押,严加看管,别让他们死了。”

说罢,转身出了狱营,对亲兵沉声吩咐:“即刻备快马,将审出来的情事一字不差报往晋阳总管府!”

……

秀容的急报往晋阳送的同时,定襄草原的风卷着黄沙,也扑在温家商队的驼队上。

刘保运裹着一身深蓝色绸缎袍子,怀里揣着温大宜亲笔签发的通关文牒,跟在商队首领身侧,一步步走向突厥牙帐的关卡。

他此番扮作温家商队新任副使,借着温家在草原经营多年的名头。

温家与奚、契丹诸部经营多年,连牙帐管事都熟稔,这便是最稳妥的掩护。

关卡的突厥兵横刀拦住商队,伸手索要通关文牒。

刘保运上前一步递上文牒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,用半生不熟的突厥语道:“我们是温家商队,来给可汗送茶叶、丝绸,还有给巫医需要的关内药材。”

突厥兵翻来覆去验了文牒,又打量刘保运几眼,皱起眉:“温家商队的副使,以前不是你。”

“前副使染了风寒,留在代州养病,可汗的货耽误不得,便由某暂代。”刘保运从容应对,示意商队首领递上一小包上好的雨前茶,“一点薄礼,辛苦通融。”

突厥兵接过茶叶闻了闻,神色稍缓,正要挥手放行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
一队黑衣骑兵疾驰而来,为首者腰佩镶金弯刀,满脸冷意,正是义成可敦的私卫统领。

“站住!”

私卫统领勒住马缰,目光扫过整个商队,最终落在刘保运身上:“温家商队的人,我都认得,从没见过他。”

刘保运面上不动声色,商队首领连忙上前赔笑:“统领息怒,这是我们新从关中过来的副使,您自然没见过,这次他带了不少可汗急需的关内药材,可万万耽误不得。”

私卫统领翻身下马,伸手就要扯刘保运的袍子:“刚从关中过来?关中到定襄一路不太平,你倒能安然抵达?我看你不是商人,而是唐军的探子!”

话音刚落,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。

奚族互市首领牵着马走过来,对着私卫统领拱了拱手:“统领误会了,这位确实是温家的新副使,昨日还与某一同饮酒,温家的货某敢作保,绝无问题。”

奚族与温家往来多年,在草原诸部中分量不轻。

私卫统领虽不愿给面子,却也怕闹僵了坏了可敦的大事,只得冷哼一声,对突厥兵摆了摆手。

“放行!仔细盯着,别让闲杂人等靠近牙帐核心区!”

刘保运暗中稳住气息,跟着商队走进关卡。

直到进了牙帐外围的商市,在温家固定的货栈安顿下来,他才借着整理货箱的动作,悄悄按了按腰间藏着的密信。

片刻后,趁着商队整理货物的间隙,他溜出货栈,往牙帐西侧的汉人村落走去。

这里是温家商队多年前布下的联络点,住着不少从关内逃来的流民,商队往来多在此落脚,也不易引人注意。

村落不大,几十间土坯房错落排列。

他走到村口第三间土坯房前,按约定的节奏敲了门。

门很快开了一条缝,一个老汉探出头,见是他,连忙把人拉了进去,反手关紧了院门。

“您可来了,温公早就传了话,让我们好生配合您。”老汉压着声音,“只是这几日牙帐里不太平,可敦的私卫到处盘查,不少汉人都被抓了,罪名是通唐。”

“牙帐里现在是什么情形?可汗与可敦是不是生了嫌隙?”刘保运接过老汉递来的水碗,低声问道。

“可不是嘛,闹得正凶。”老汉叹了口气,“可敦一心要扶隋王杨政道复国,前些日子刚派人去马邑,给苑君璋送了定北将军的印信,许诺南下打下代北,就把那里封给杨政道,让苑君璋做开国丞相。”

“可汗是什么态度?”

“可汗怎么会同意?”老汉摇了摇头,“可汗最在意的是唐朝的岁赐,还有与河东的互市,每次可敦提南下,两人都要大吵一架,前几日在牙帐里差点动了手,可汗骂可敦拿草原勇士的性命送死,可敦骂可汗忘了隋室的厚恩。”

刘保运抿了一口水,又问:“诸部贵族都站在哪一边?”

“早分了两派。”老汉将声音压得更低,“奚、契丹的首领,还有铁勒的老贵族都不愿打仗,去年和晋王府开了互市,茶叶、丝绸都能稳稳拿到,一旦开战这商路可就断了,铁勒的老贵族还说,契苾和薛延陀部去年投了唐,就在侧后方盯着,要是主力南下,后路必被抄。”

“主战的呢?”

“都是些小部落头领,还有年轻的军功贵族,他们和苑君璋、梁师都私下贩卖铁器,一开仗就能趁机抢粮抢人、扩大地盘,自然愿意跟着可敦干,只是可汗的亲兄弟态度模棱两可,哪边都不得罪,就看最后局势怎么走。”

“某怎么听闻,可汗的身体近来也不太好?”

“何止是不好。”老汉左右扫了一眼,凑得更近了些,“他背上长了疽疮,烂了好几个月,巫医天天换药也不见好,如今可汗越来越少出面议事,大多时候都在帐里躺着,连诸部贵族的拜见都常推拒,这也是可敦敢这么放肆的缘由。”

刘保运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,又从怀里掏出一包上好的茶叶递给老汉:“这些你收下。麻烦你帮某联络一下巫医的身边人,某有要事找他,事成之后,必有重谢。”

老汉接过东西,重重点头:“此人并非胡人,以前还受过温家接济,应该肯帮忙,您在这儿等着,某去去就回。”

第318章 涌动

将近半个时辰后,院门外传来三声轻叩,是约定好的安全信号。

老汉拉开门栓,先探身左右扫了一圈,确认无人盯梢,才侧身把一个穿灰布短袍的少年让了进来,反手立刻闩紧了院门。

少年眉眼间满是紧绷的谨慎,进了屋便对着刘保运叉手躬身:“先生寻某?”

刘保运没有直接说事,先抬手示意他落座,待老汉守去了院门口,才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匹素色丝绸,推到他面前。

“某听闻,你是巫医身边最得力的随从,可汗帐内的大小事都瞒不过你,今日请你来,是想拜托你两件事,一是可汗眼下的真实病情,二是可敦与苑君璋所立盟约的内容,若是能拿到盟约抄本,某另有百匹丝绸、二十贯铜钱相谢,还能保你全须全尾离开定襄。”

小安指尖碰了碰丝绸,眼神闪烁了一下,又飞快收回手:“可汗的病情某可以据实相告,只是可敦的密约,都锁在她私帐的鎏金铜匣里,日夜有私卫值守,除了她的贴身侍女,旁人连帐帘都近不得,某实在难拿到。”

“某不要你铤而走险,尽力即可。”刘保运语气平稳,“哪怕只抄得只言片语,只要是实情,谢礼也一分不少。”

小安这才把丝绸塞进内衬,低声道:“可汗背上的疽疮已经烂到了骨缝里,巫医用遍了药也止不住溃烂,如今只能靠麻沸散和虎狼药吊着性命,近来他清醒的时日越来越少,常常一昏迷就是一整天,醒了也脾气暴躁,连弓都拉不开,诸部贵族求见,十次有九次都被挡了回去。”

“可敦就是看准了这一点,才敢肆无忌惮行事,这些日子她天天宴请主战的小部落头领,送牛羊赏丝绸,许诺南下之后抢到的人口、粮草、地盘按军功分赏,前几日某去她私帐送安神药,撞见她和苑君璋的使者议事,桌案上摊着一卷盖了隋王印玺的帛书,定是他们的起兵盟约。”

刘保运心里一动,问道:“事关重大,你真的没有办法把这盟约抄录一份出来?”

小安犹豫了许久,指尖把衣角攥得发皱,最终点了点头:“某且试一试,明日辰时按惯例某要去可敦帐外送药,她那时要和侍女梳洗,某能趁机溜进去看看。”

“若是能成,明日黄昏某把东西送到村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的石缝里,只是这事一旦败露某必死无疑,先生答应我的事可不能食言。”

“你放心。”刘保运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郑重,“某是晋王殿下的机要参军,只要事成,某不仅带你回河东,还给你在晋阳置田落户,保你后半生平平安安。”

小安走后,刘保运又在老汉家待了两刻钟,反复确认了外面没有侍卫巡逻,才贴着墙根悄悄溜回了商队货栈。

商队首领见他回来,连忙迎了上去:“副使可算回来了!方才牙帐的管事来查货,还问起了你的去向,某说你去商市和奚族首领谈生意,好说歹说才应付过去,这几日可敦的私卫查得越来越严,连商市都设了卡,咱们行事千万不能露了马脚。”

“辛苦你了。”刘保运微微颔首,“管事没起疑心吧?”

“没有,验了货问了几句互市的规矩就走了。”

刘保运走到货栈角落,借着油灯的光,把方才问到的情报一一写在麻纸上,折成极小的纸卷,塞进了特制的蜡丸里。

蜡丸封好,他立刻叫来商队里的伙计,吩咐道:“你今夜就带着三个弟兄,轻装快马走奚族的私道回河东,把这个亲手交给晋阳总管府,不得有半分延误,更不能落入旁人手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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