隋唐公子,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279节

“殿下所言,可有凭证?”崔络文寸步不让。

“自然有。”李智云转头对韩从敬道,“去库房取四月代州全境的烽燧日志、军报原件,还有兵部回文的驿传底单,一并取来给崔御史核验。”

韩从敬躬身领命,快步出了正堂。

崔络文冷哼一声,继续翻查手中的账册,只是指尖的动作慢了几分。

而张行成仍坐在靠窗的案前,翻完了崞县的流民授田簿,又拿起了蔚州灵丘的分户底册。

三卷簿册翻完,每一户流民的丁口原籍、授田亩数、村落位置,还有种子、耕牛的借用归还记录,都写得详实清楚,末尾附了里正与农户的画押,无半分含糊。

他抬眼看了一眼仍在逐行挑错的崔络文,便重新低下头,始终未插一言。

不多时,韩从敬抱着一摞封缄完好的文卷回来,放在崔络文面前的案上。

崔络文立刻放下账册,拿起最上面的烽燧日志逐页翻查。

四月十六日的边境预警、十七日的代州急报、十八日的敌军退去记录、十九日的兵部正式批文,时间上严丝合缝,驿传的戳记、经手人的画押,无一缺失。

他翻完最后一页,将文卷整齐叠好,脸色依旧未缓:“就算这笔粮草合乎边务规制,其余账册,某也要尽数核验,六处镇军府的兵籍员额,某要亲自赴各县、各堡寨点阅,核查是否有虚报兵额、冒领军饷的情弊。”

“可以。”李智云语气未变,微微颔首,“六镇军府,二位尽可自行前往,本王不派人跟随,也不提前传令州县,想何时查、如何查,悉听尊便。”

“只是代北临近边境,山径复杂,又常有残匪流窜,二位若怕路生遇险,本王可以派两名熟路的边军卒长引路,只负责带路,不干涉二位巡查的任何事宜。”

崔络文没料到李智云坦荡至此,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,只闷声应了一句:“某心领殿下好意。”

日头渐渐沉至西山,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了下来,侍女轻步进来,在案几上点起烛火。

崔络文将手中的账册合上,起身对着李智云拱手:“今日叨扰殿下已久,某等先行告辞,余下文册,某等带回驿馆慢慢核验。”

张行成也起身,将翻阅的簿册整齐叠好,随同行礼。

李智云起身相送:“二位辛苦,本王让人将余下需核验的文册装箱,随二位一同送回驿馆,若有需补充核验的内容,随时传信到总管府即可。”

二人谢过,转身出了总管府,翻身上马,随行的吏卒护着装满文册的马车,往驿馆而去。

行至半路,崔络文勒住马缰,转头对身侧的张行成低声道:“你翻了一下午的户籍簿就没看出半分问题?他把文册做得这般天衣无缝,分明是提前备好,专门等着咱们来查的。”

张行成牵着马缰,淡然道:“分户底册里的画押、戳记、田亩都详实可查,流民授田的亩数、耕牛种子的借还,也都一一对应,我没看出什么纰漏。”

“你就是太过谨慎。”崔络文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,“他越是滴水不漏,越说明底下藏了东西,晋阳城里都是他的人,咱们查不出什么,明日就动身去秀容。”

他皱起眉头,声音压得更低:“韩世谔是他的心腹,秀容军府是代北防线的核心,只要能抓住他半分逾矩的实证,回长安咱们才算不白走这一趟。”

张行成未置可否,只催马加快了脚步。

暮色里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一行人很快便到了驿馆门前。

驿馆后院的正堂里,从总管府运来的文册,按州县、类目分堆在案上,占了半间屋子。

崔络文刚进院门,便吩咐随行主事关好门窗,点起数盏油灯,连夜翻查账册,非要从字缝里找出半分可做文章的纰漏。

张行成没凑这个热闹,只从堆着的文册里拿了两卷岚州、蔚州偏远边县的授田簿册,缓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
总管府正堂里,烛火未熄。

褚亮坐在侧位,看着李智云提起铜壶,给茶碗里添了热水。

“崔络文是王珪亲自举荐的人,明面上是奉旨巡查,实则是东宫派来找茬的,今日他没挑出实证,明日必然会往边地去,想方设法寻错处生事端。”褚亮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,“要不要给四州军镇递个手令,让他们心里有数,免得到时候被打个措手不及?”

李智云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:“没什么必要,咱们的军府是什么模样,兵额是实是虚,粮草军械有没有亏空,就让他自己去查,亲眼去看。”

“提前递信反倒落了下乘,像是咱们心里有鬼,特意遮掩一样。”

“可他若是捏造事端、风闻奏事呢?”褚亮仍不放心,“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,就算无实据,也能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。”

李智云放下茶碗,笑道:“先生今日实在是太过小心了,他闻风奏事再多,拿不到实证也没辙。”

褚亮见他胸有成竹,悬着的心也就落了地,抬手饮了一口热茶。

第316章 见闻

崔络文勒住马缰,胯下健马打了个响鼻,前蹄在秀容军营外的黄土路上刨出两个浅坑。

随行吏卒立刻停步,按刀护在二人身侧。

营内收操的鼓点刚落,韩世谔按刀立在营门阶下,见到二人只是抬手虚引,脚下半步未动。

营门大开,内里行阵齐整,听不到半分喧哗。

“韩将军,某二人奉陛下敕令,巡查河东镇军府营伍,今日要核验秀容军府兵籍员额,需要您取花名册来。”崔络文说道。

韩世谔没多话,抬手示意身后亲兵。

亲兵捧来两卷麻纸订成的簿册,双手递到崔络文面前。

簿册封皮磨得发亮,边角压着军府朱印,每一名府兵的姓名、籍贯、丁口、授田亩数、入营时日,一笔一划写得清楚。

崔络文随手翻到中页,指尖点在其中一营名录上:“就点这一营,即刻集合。”

韩世谔接过簿册看了一眼,对传令兵抬了抬下巴。

传令兵转身入营,腰间号角吹起,三声号声落定,营内便传来阵阵脚步声。

不过半柱香功夫,三百名府兵列成方阵,立在营前空地上。

崔络文拿着花名册,从队首走到队尾,逐一点名。

点到姓名的府兵立刻应声出列,报上籍贯丁口,与簿册记录无一错漏。

三百人点完,无一人缺额,无一人信息不符。

崔络文合上册簿,转头看向韩世谔,话里仍带着几分硬气:“镇军府府兵,按制授田百五十亩,免租庸,某要亲眼核验这些田亩是否真的分到各人手中,有无虚报名额、冒领田产情弊。”

韩世谔依旧没说什么,马鞭往营外东侧田垄方向虚指:“朝这边走。”

一行人顺着官道往东走了二里地,便见成片田垄铺展开来。

青苗长得齐整,顺着田埂一直连到远处的滹沱河边,田埂上立着木牌,写着田主姓名、亩数、四至边界。

田里的农人正弯腰除草,见一行人骑马过来,直起腰看了一眼,又低头忙手里的活计。

韩世谔勒住马,马鞭点了点最前排的一块田:“这是周队正的地,共一百五十亩,二十亩永业田,余下为口分田,地契他自行收执,县里户曹也有存档。”

崔络文翻身下马,走到田埂边,冲田里的农人喊了一声。

那农人直起腰,擦了擦额角的汗,扛着锄头走过来,见韩世谔立在一旁,立刻叉手站定。

“周老三,这两位是长安来的御史郎君,问你这地的情况。”韩世谔开口道。

周老三顿时把锄头往地上一戳,说道:“回御史,这地共一百五十亩,县里给发了地契,官府还借了两石种子、一头耕牛,秋里收了粮再还,也不加息。”

崔络文盯着他:“你入了军府,要操练和戍边,还能顾得上种地?”

周老三咧嘴笑了,露出两排黄牙:“农忙时官府给假,让某等回来种地,农闲了再回营操练,戍边也是轮值,自然不会误了地里的活。”

崔络文没再问,转身往旁边田块走。

连着问了七八户府兵,人人都能说清自家田亩数、地契存放处、种子耕牛的借还时日,与花名册记录都契合。

日头爬到头顶,晒得黄土路发烫,崔络文走得额角冒汗,却没挑出半分错处。

张行成一路没说话,只拿着随身麻纸与炭笔,把核验情况一一记下,将纸页写得满满当当。

从秀容出来,崔络文没按原定路线回晋阳,也没让人提前给代州送信。

他在驿站换了两身麻布长衫,把敕牒与官印封在随身木匣里,只带了两个贴身随从,和张行成一起扮成往来代北的货商,往代州城去。

“咱等不进州城,就在城外村落里转。”崔络文牵着马,走在乡间土路上,“州县官吏得了信,必然提前做了手脚,只有寻常农户嘴里的话才是真的。”

张行成没异议,跟着他往代州城南的村落走。

村口老槐树下,几个老汉正坐着搓麻绳,旁边几个半大孩子追跑打闹。

崔络文走过去,冲几个老汉拱了拱手:“几位老丈,某兄弟二人是从关中过来的货商,路过此地,想要讨碗水喝。”

一个老汉起身往院里喊了一声,妇人很快端了两碗水出来,陶碗也擦得干净。

崔络文接过碗喝了一口,顺势开口:“某看这村里的地都种上了,青苗长得也好,想来日子过得还算安稳?”

那老汉往石墩上一坐,叹了口气:“也就是这大半年的日子能过,先前刘武周还在的时候,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,后来齐王在并州,手下的兵抢东西抢粮,某等更是连门都不敢出。”

“不过如今好了,晋王殿下平了刘武周,给某等分了荒地,借了种子耕牛,还修了渠堰,只要肯下力气种,秋里收的粮够全家吃用,还有富余。”

旁边的老汉跟着接话:“可不是嘛,换做以前谁敢想啊。”

崔络文握着陶碗的手紧了紧,他又问了几句租子多少、徭役重不重,得到的回话全是入了军府的免租庸,寻常农户的租子比先前少了大半,徭役也是按日给粮,绝不误农时。

张行成站在一旁,把这些话全都补进纸上。

从村里出来,崔络文一路没说话,脚步沉得很。

张行成跟在他身侧,也没开口,只把记满了字的麻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

二人往南走,不几日便快到了崞县地界。

日头偏西的时候,二人进了路边的村子,想找户人家歇脚,讨些吃食。

刚走到村口,就见一个汉子牵着牛,带着两个半大孩子从田里回来,肩上扛着锄头,裤腿沾着泥点,正是先前李智云歇脚的王二郎。

王二郎见二人虽穿着麻布长衫,却牵着健马、身后跟着随从,不像是寻常走乡串户的农户,便停下脚步主动开口:“二位客人是往晋阳去的?如今天快黑了,山路不好走,要是不嫌弃,就在某家歇歇脚,锅里温着粟米粥,还有刚烙的饼子。”

崔络文正有此意,便拱了拱手,顺着货商的身份应道:“多谢大哥收留,我兄弟二人是从关中过来的货商,往代北跑了一趟,回程误了时辰,正愁没处歇脚,食宿的钱我们照付,绝不少给。”

说罢便跟着王二郎往院里走。

院里的妇人见有客人来,连忙擦了手添了碗筷,端上饼子和酱菜,又往灶里添了把柴,熬了一锅热粥。

几人坐在院里的树荫下,王二郎给二人倒了碗井水,随口问道:“二位从关中过来,一路走过来,见着别处的地界,日子过得比河东如何?”

崔络文没接话,倒是张行成笑着应了两句,顺势问起村里的收成。

这话正好戳中了王二郎的兴致,他把锄头往墙边一靠,坐直了身子:“不瞒二位说,某们这村子先前被齐王的人马祸害惨了,也就是去年晋王殿下来了并州,这日子才好起来的!”

他越说越起劲,起身就要往院外走:“某带你们去村东头看看!新修的渠能浇全村的地,还有某家分的三十多亩地,全种上了粟米,长得比往年好上十倍!”

崔络文却坐着没动,一路查下来全是百姓称颂晋王的话,东宫交代的差事半分把柄没抓到,心里早就攒了一路的火气,终于借着货商的口吻破口而出。

“大哥先别急着去,我们兄弟俩走南闯北,也听过不少坊间传言,都说这位晋王殿下在河东一手遮天,根本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,这样的藩王真能给百姓好日子过?”

这话一出,王二郎脸上的笑瞬间没了。

他收住脚步,盯着崔络文,眉头拧成一团:“你们俩到底是干什么的?不是关中来的货商吗?”

崔络文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快,一时没接上话。

王二郎往前踏了半步,沉声道:“晋王殿下给某分地,不被乱贼抢,不被兵痞欺负,这也叫不守法度?那先前齐王抢东西、踩庄稼、逼得别人家破人亡,难道就合了朝廷的法度?”

他越说越激动,大手猛地拍在石桌上:“晋王这么好的人还有人在背后嚼舌根抹黑他?某看你们不是来做买卖的,是来挑事的!某家不招待你们了,你们赶紧走!”

院里的妇人听见动静,也连忙跑了出来,护着两个孩子站在王二郎身后,眼神里全是警惕。

张行成连忙起身,拱了拱手连连赔罪,又让随从拿出一串铜钱放在石桌上,算是食宿的酬劳。

王二郎看都没看那铜钱,只挥了挥手,硬邦邦地让他们现在就离开。

二人牵着马出了村子,身后的柴门被重重关上,发出砰的一声响。

崔络文走在土路上,脸色铁青,一路没再开口。

张行成跟在他身侧,只把方才的事也如实记在了核验记录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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