隋唐公子,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277节

他刚推开寝院的木门,守在院门口的内卫就迈步走近,低声说道:“殿下,刘参军在垂花门外的偏厅候了快半个时辰,说是草原线人有急报送来,事关突厥牙帐的动静,不敢耽搁,又不敢坏了内院的规矩,只能在外面候着。”

李智云忍不住咂了咂嘴,真是一天都闲不得。

他随手把寝院的门带上,转身拐向了垂花门外的偏厅。

偏厅的灯亮着,刘保运一身劲装站在案前,衣摆上还沾着夜露,显然是刚从城外快马赶过来的,他见李智云进来,立刻垂首叉手,双手捧着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递了上来。

火漆上印着温家商队的独记,是草原线人传回来的急件,走的是温家商队的互市私道,一路换马不换人,只用了三天就从善阳送到了晋阳。

李智云接过密信,指尖挑开了火漆,将麻纸展开。

纸上的字迹又小又密,是温家商队常驻突厥牙帐的线人亲笔所书。

上面说处罗可汗近半月来,接连召集铁勒、奚、契丹诸部的贵族,在牙帐连日密议,义成公主更是日日入帐,以李智云在代北修烽燧、设军府、整饬边军为由,痛陈大唐阻断突厥南下之路,挑唆诸部整军,扬言要入秋之后举兵南下,夺回河东故地。

更关键的是,义成公主已经派了密使,前往马邑联络苑君璋,约定届时南北呼应,共取并州。

李智云并未感到意外,毕竟有义成公主这个一心复隋的人在,突厥很难立刻消停下来。

更何况距秋高马肥的时节只剩下两三月,草原部族南下劫掠本就是年年都有的惯例,今年有义成公主在一旁挑唆,只会比往年更凶。

而且不出所料的话,突厥也该派人来催岁赐了。

第313章 弹劾

王韫匆匆踏入东宫的明德殿,殿内熏着沉水香,烟气正顺着鎏金博山炉的镂孔漫出。

李建成坐在上首的胡床上,手里捏着半卷书,抬头看到他狼狈的模样,不免有些惊讶。

王韫敛袍趋至阶前,愤懑道:“殿下,臣无能,有负殿下所托。”

他没提自己入晋阳便被全程盯梢的窘迫,只把一路见闻半真半假地尽数倒出。

“晋王在晋阳一手遮天,城防、市肆、商路尽握其手,连城门守卒都是他的亲卫,臣入城便如落罗网,一举一动皆在其眼底。”

“太原王氏、温氏、郭氏早已与他绑成铁板一块,对殿下开出的条件毫不动心,转头便将密信献了出去,全不念同宗之谊,不顾储君之尊。”

“他还在河东私设军府,遍插亲信,代北四州刺史形同虚设,兵权、财权、民政权尽攥于一人之手,河东百姓只知有晋王,而不知有朝廷。”

他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青砖:“臣拼了性命才从晋阳逃出来,再晚半日,怕是再也回不了长安,见不到殿下了。”

殿内静了片刻。

下一刻,李建成将手里的书卷重重拍在案上,书页散了一地。

旁侧侍坐的李元吉闻言,忍不住嗤笑一声:“某早说过,这庶子在河东待久了,自然是野心勃勃,如今平了个刘武周,便真当自己是大唐的北大门,眼里哪里还有大哥,哪里还有陛下?”

“如今连三家世家都被他收买了去,再过些时日,怕是整个河东都要姓了李,不是陛下的李,而是他李智云的李!”

李建成没接话,只对着阶下的王韫抬了抬手:“起来吧,你一路辛苦了,先下去歇着。”

王韫再拜起身,躬身退了出去,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。

李元吉从胡床上站起身,走到李建成身边,低声道:“大哥,事到如今不能再忍了,李智云在河东步步紧逼,先占并州,再平代北,如今连世家都被他笼络干净,手里握着数万精兵,又和二哥暗通款曲,再这么下去,迟早要成你的心腹大患啊。”

李建成指尖摩挲着膝盖,他不是没想过李智云会在河东站稳脚跟,只是没料到在如此短的时间里,他就将河东经营得水泼不进,东宫密使入晋,连半点水花也溅不起来。

这时,殿外传来内侍的传报声:“殿下,韦司直、赵舍人求见。”
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
韦挺与赵弘智一前一后踏入殿内,二人手里都捧着文卷。

韦挺将文卷放在案上,躬身道:“殿下,王韫从晋阳回来的事,臣已经听说了,河东三家世家铁了心跟着晋王,本就在意料之中。”

“这三家如今的富贵全靠晋王,断了这条线和要他们的命没什么区别,自然不肯轻易转投,如今要动晋王,肯定是不能再从世家下手了,得从朝堂上找机会才行。”

赵弘智跟着上前一步,补充道:“韦司直所言极是,晋王在河东最逾矩的不是笼络世家,而是私设军府和擅改兵制,武德元年陛下钦定骠骑、车骑府建制,他李智云凭什么在河东另起炉灶,设什么镇军府?这便是明晃晃的拥兵自重,单凭这一条便够御史台参他十本八本。”

李建成抬眼看向二人:“你们的意思,是让御史台联名上奏?”

韦挺点头:“臣连夜梳理了李智云在河东的诸般举动,桩桩件件都能拿出来说,私设镇军府,无视朝廷兵制,此其一;擅动官仓粮草,未经朝廷允准,便给流民、降军发粮授田,此其二;越权授官,代北四州的将官、属吏,全由他一人任免,此其三。”

“有这三条在,臣能说动御史台三名言官联名上奏,在朝堂上把这事摆到明面上来,就算陛下念着他守边有功,不治他的罪,也能让陛下对他心生猜忌,断了他继续在河东坐大的路。”

李元吉在一旁拍了下手,高声道:“好主意!大哥,就这么办!某就不信满朝文武面前,陛下还能一味护着他!就算护着,也得让天下人看看,这李智云到底是想守北疆,还是想割据河东!”

李建成沉默了片刻,皱眉道:“此事你们去办,记住只说事不涉私怨,所有弹劾的内容,必须有实据,不能是风闻奏事的空话,免得被抓住把柄反咬一口。”

韦挺与赵弘智对视一眼,齐齐躬身:“臣遵令。”

接下来的三日,韦挺遍访御史台相熟的言官,说动殿中侍御史与两名监察御史,把李智云在河东的逾矩之举一一拆解,列成条目写进弹劾奏疏。

赵弘智则留在东宫核对,确保每一条都有迹可循,免得落人口实。

之后的大朝会,太极殿内百官按品级列班,鸦雀无声。

李渊坐在御座上,听着户部呈报关中均田令推行的近况,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御座扶手上的蟠龙纹路。

户部尚书奏报完毕,躬身退回班列。

随后,三名御史台言官齐齐越众而出,执笏趋至殿中,双手捧着弹劾奏疏高高举过头顶。

“陛下,臣有本启奏!”

李渊抬了抬眼,示意内侍上前接了奏疏。

内侍捧着奏疏快步走回御座前,躬身递了上去。

李渊展开奏疏,一边听着御史大声弹劾,一边看着上面的内容,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。

奏疏上列数了并州总管、晋王李智云的三大罪状。

其一是私设镇军府,擅改朝廷颁行的兵制,无视中枢规制,于河东遍插亲信,收拢兵权。

其二是拥兵自重,代北四州防务尽握于一人之手,边军只知有晋王将令,不知有朝廷敕命,尾大不掉,已成隐患。

其三是擅动官仓,越权授官,未经朝廷核准,便私自开仓放粮,任免州县属吏,目无朝廷法度。

末尾,三名言官联名请奏,请陛下将李智云召回长安问罪,彻查河东兵制、粮秣、官吏诸事,以正朝廷法度。

奏疏看完,李渊将纸卷放在御案上,没说话。

殿内的空气瞬间凝住,百官垂首,没人敢出声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
列班之首的李建成垂着眼帘,指尖藏在袖中,轻轻叩着掌心。

片刻之后,尚书右仆射裴寂越众而出,执笏趋至殿中:“臣有话要说。”

李渊稍稍坐直身子:“讲。”

裴寂先是躬身行礼,顺带瞥了一眼三位言官,随后说道:“三位御史所言,臣以为不妥,晋王在河东设镇军府,事前已有奏疏递到中书省,言明河东地处北疆直面突厥,从隋末以来府兵流散,无兵可用,才因地制宜于晋阳、代北六处设镇军府,行兵农合一之制,稳固北疆防线。”

“而且所有军府建制、将官任免、粮秣调度全数报备兵部,有案可查,何来私设一说?何来擅改兵制一说?”

“再说这拥兵自重,晋王前段时间平灭刘武周,收复代北四州,才得以让长安无北顾之忧,但如今边尘未靖,突厥虎视眈眈,诸位御史不想着怎么固边防,反倒先拿守边的将士问罪,这是什么道理?难道三位可以顶替晋王去守代北吗?”

“最后说这擅动官仓和越权授官,晋王开仓放粮是为了安置归乡的流民,让他们不至于落草为寇,祸乱地方,并且晋王任免的州县属吏都有存档,逐月报备吏部,吏部也一一给批了,何来越权一说?”

裴寂话音落下,殿内依旧寂静。

百官心里都清楚,裴寂是陛下潜邸时的第一心腹,他说的话,大半便是陛下心里的意思。

紧接着,民部尚书萧瑀也越众而出,开口道:“臣附议裴仆射所言,河东经刘武周之乱,民生凋敝,田亩荒芜,流民四散,晋王到任半年就安置流民万余户,垦荒十万余亩,修通渠堰,平抑粮价,让河东百姓重归故土,安居乐业。”

“均田令在河东推行顺畅,全靠晋王稳住局面,至于镇军府一事,边地防务本就该随事制宜,不能死抱着旧制不放,突厥铁骑年年南下,河东首当其冲,若是连守边的兵制都不能灵活调整,那等突厥铁骑过了雁门关,诸位御史难道要拿着奏疏,去把突厥人骂回去?”

萧瑀素来刚正,不徇私情,连他都这么说,殿内原本蠢蠢欲动的东宫属官便都闭了嘴。

李渊看着御案上的奏疏,又看了看阶下的裴寂与萧瑀,最后望向班列之首的李建成,依旧没说话。

李建成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,倒是李元吉攥了攥拳,想上前说话,却被李建成用余光扫了一眼,硬生生止住了脚步。

又过了片刻,见无人再开口,李渊便抬手将那封奏疏推到了御案一侧。

“此事,容后再议,退朝。”

内侍尖着嗓子唱喏,百官目送李渊起身转入后殿,才依次退出太极殿。

出了太极殿宫门,李元吉快步追上李建成,沉声道:“大哥,咱们就这么算了?裴寂和萧瑀两个人明摆着替李智云说话!陛下也把奏折留中不发,我们忙活了这几日就这么白费了?”

李建成脚步没停:“急什么,一次弹劾不成,还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陛下把奏折留中,不是不信,是还需要他守着北疆,防着突厥。”
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身侧的韦挺:“你去安排一下,选两个稳妥的御史以巡查河东均田令推行情况为名前往晋阳,明面上是查均田令,暗地里把李智云新设的镇军府,从兵额到粮秣,从操练到布防查得一清二楚,所有查到的东西要一字不落全报回来。”

韦挺躬身应声:“臣明白。”

数日后,两名监察御史领了中书省的敕令,带着随从轻车简从,出了长安春明门,一路往河东而去。

与此同时,晋阳总管府正堂。

刘保运快步踏入堂内,将一封火漆密信递到案前:“殿下,长安加急密报,东宫授意御史台朝堂弹劾,陛下留中不发,又派了两名监察御史以巡查均田令为名,正往晋阳这边过来。”

李智云神情平静,将信随手搁在案上:“正常,东宫在晋阳碰了一鼻子灰,自然要在朝堂上找补回来。”

言罢,李智云揭开炭炉上的酒壶盖子,见时候差不多了,又往里扔了一把枸杞。

管他御史来御史去,还不如多注意保养一下身子。

第314章 微服

李智云接过随从递来的素色圆领袍,将腰间玉牌解下搁在案头。

韩从敬立在廊下,见他换好常服,上前将一柄收在乌木鞘里的短刃递过来。

刃身藏得严实,看着与寻常佩刀无差。

“殿下,车马都备在西角门,帷车帘幕封妥,不会露行迹,随行弟兄也都换了寻常装束。”

李智云接过短刃系在革带内侧,抬眼扫向院外。

天刚蒙蒙亮,晨雾裹着汾水的潮气漫过来,廊下羊角灯刚灭,灯芯还飘着一缕细烟。

“不必惊动地方。”

他抬脚往门外走,说道:“今日去崞县,只沿村落走,不进县城,也不用知会州县官吏。”

韩从敬应声跟上,脚步放得极轻,始终与他隔着半步距离。

西角门外,两匹健马拴在桩上,旁侧停着一辆帷车。

车壁用厚麻布裹着,帘幕垂得严实,只留侧边一道透气缝。

韦君琬已坐在车内,两名侍女立在车旁,见他出来便行礼退到车边。

李智云走到车旁,指尖叩了叩车壁:“路上颠簸,若是受不住随时开口。”

车帘里传来韦君琬温软的应声,说随车带了软垫与热水,不会误了行程,顺道还提了句沿途村落可让侍女去和村妇们搭话,问问蚕桑、家计的实情,男子不便问的,妇人之间反倒好开口。

李智云没再多说,脚尖点镫翻身落鞍。

韩从敬也跟着上了另一匹马,六名亲卫分作两队,三人在前开路,三人护在帷车之后,腰间只挂着普通佩刀,看不出半分亲卫架势。

一行人出了晋阳城西门,沿汾水支流的官道往崞县去。

晨雾渐渐散了,日头升起来,照在官道两侧的田垄上。

田地都已翻耕完毕,新出的青苗整整齐齐,顺着田垄铺出去一眼望不到头。

田埂上有农人牵着牛走过,牛背上坐着半大孩子,手里挥着柳条哼着乡间小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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