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刘武周旧部里归降最晚的,也是最想靠实绩站稳脚跟的。
“殿下,这军户的授田必须和均田令绑在一起,入军府的府兵授田要比普通百姓多,永业田要能传给子孙,身死之后口分田由官府收回,重新分给新入军府的丁男,只有把地绑在兵身上,兵才能把心绑在这片土地上。”
四人你一言我一语,把章程里的条目逐条拆解,能落地的补全细节,有疏漏的当场修订。
众人没有空泛的议论,全是沙场里滚出来的实诚话。
杨师道坐在侧位,把四人说的修订条目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。
他执掌并州户曹半载,对全境的户籍、田亩、丁口情况烂熟于心,每记一条都会在旁边标注上对应的丁口数额、田亩分配,确保能在河东的土地上落下去。
而这些新增军户的授田,主要来自清查出的无主荒地与隐田。
李智云坐在主位,静静听着四人的议论,指尖在手臂上轻轻叩着。
等四人全都说完,他才开口说道:“你们说的不错,今日咱们就在这里先把镇军府的规矩定下来,也好让每个入军府的府兵,都能看明白自己能得到什么,要做些什么。”
李智云抬腕拿起案上的狼毫笔,蘸了浓墨,在修订条目的扉页落下批注。
他将六处镇军府的权责、府兵入籍的规矩、操练与农时的分界、战功赏罚的章程,一条一条落定在纸上。
军府将军由总管府任命,同时报备兵部;入籍府兵免租庸调,授田百五十亩;农忙归耕,农闲操练;战功分润、克扣严惩。
这四条最关键的要点写完,他就已经在纸上记满了三页。
李智云放下狼毫笔,将写好的条目推到案中,让众人一一过目。
正堂里静了下来,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,窗外的风卷着槐树叶落在窗棂上,又被风卷走。
韩世谔第一个看完,起身对着李智云拱手行礼:“殿下定下的规矩,条条都落到了实处,某无半分异议,秀容军府某定能打理妥当,半年之内,练出一支能守能战的府兵,绝不让突厥铁骑越过滹沱河一步。”
孙华、宗罗睺、高满政跟着起身,齐齐敛身拱手,声震堂宇。
“某等定不负殿下所托!”
李智云松了口气,抬手示意四人归座,说道:“别着急恭维我,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么多,所以还需要你们出力,之后若是再有什么想法可送信给我,如果合适都可以启用。”
“只有咱们将河东守住,长安才能安心,关东的战事才能没有后顾之忧。”
褚亮拿起定稿的章程条目,重新核对了一遍朝廷的兵部旧令。
“殿下,奏疏的底稿某已经拟好了,就按咱们之前商定的,以河东边防需因地制宜为由,奏请陛下恩准,在并州和代北试办镇军府制,所有人事、粮秣调度全数写明,报备兵部与中书省,堵死所有能被挑刺的口子,到时候东宫就算想借此事做文章,也找不到什么站得住脚的由头。”
李智云微微颔首:“那就好,你将奏疏落上并州总管府印,今夜就派快马送往长安,直递中书省,杨师道负责整理六处军府的丁口、田亩清册,半个月内整理完毕,到时候送往民部备档。”
“郝瑗负责拟定六处军府的军械与粮草供给,确保军械粮草都能按时拨付。”
“韩世谔四人今日就返回各自防地,按照咱们定下的规矩,着手军府的筹建,先清核丁口再造册入籍,夏收结束之前,将这六处军府搭建起来。”
众人齐齐起身,拱手领命,没有半分迟疑。
亲兵引着四个武将退出正堂,院外很快传来马蹄声,一刻都不肯耽搁。
杨师道抱着整理好的文册,也躬身告退,回户曹官署清核丁口田亩去了。
褚亮也拿着奏疏底稿,回书房修订润色。
正堂里,一时间只剩下李智云和郝瑗两人。
郝瑗并未着急离开,而是走到案前,低声开口:“殿下,咱们在河东推行镇军府制,固然是固边安民的良策,可陛下素来忌惮藩王掌兵。”
“就算咱们奏疏写得再周全,东宫那边也一定会在陛下面前敲边鼓,说咱们借固边之名,收拢兵权,割据河东,所以要不要提前给长安的裴仆射、萧尚书递个信,让他们在陛下面前帮着说几句话?”
李智云往椅背一靠,笑道:“陛下心里清楚,一旦突厥南下,河东如果稳不住的话,长安就会首当其冲,他要的是北大门无虞,要的是河东不生乱,咱们做的正好是他想要的。”
“至于东宫那边,他们想跳,就让他们跳,咱们把河东的地种好,把百姓安抚好,任他们在长安说破了天,也动不了咱们分毫。”
他抬手将奏疏底稿递给郝瑗一份,转而看向窗外的老槐树。
“这天下,终究要靠刀枪和实绩说话,而不是靠朝堂上的几句谗言。”
第312章 内院
李智云跨进晋王府内院垂花门时,更夫刚敲过二更的梆子。
随行的外营亲卫至此齐齐止步,按刀垂首立在门外阶下,半步不敢逾越。
这是韦君琬入府后亲手定下的铁规,外男非殿下亲召,不得踏入内院二门,即便是总管府属官有紧急军情通传,也只能在垂花门外递帖,由内院侍女转呈,既避了内外嫌隙,也绝了下人混淆内外的隐患。
入府半年,这条规矩被执行得一丝不苟,连韩世谔、孙华这些心腹将领回晋阳述职,也只敢在垂花门外候见,从未破过例。
廊下两列羊角纱灯按时辰换了新烛,暖黄的光晕顺着飞檐铺在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上,被穿堂夜风掀得轻轻晃荡,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两名贴身侍女趋前半步,屈膝行过礼,一人躬身解下他腰间缀着玉饰的革带,一人接过他臂弯里搭着的外袍,动作轻缓地将袍服叠好,收进随身的樟木匣里,全程未出半分声响。
他只留了一身素色窄袖圆领袍,刚要抬脚往暖阁走,廊下的竹帘就被人轻轻挑开。
韦君琬端着黑木托着的白瓷温盅走了出来,身后两名侍女分捧着棉麻寝衣与干净的细棉帕子,垂首跟在半步之后。
温盅的碗沿凝着细密水珠,桂花香混着藕粉的清润气息,隔着瓷壁漫了出来,在夜风里散得极淡。
她走到李智云面前站定,屈膝行了个妥帖的常礼,月白裙摆在青石板上扫过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“殿下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温软,像灶上温了整夜的温水,“莲子羹在灶上温了两个时辰,按着殿下之前说的甜度调的,去了芯的莲子熬得绵烂,殿下要不要先用一碗,压一压整日议事熬出来的燥火?”
李智云接过侍女递来的棉帕,擦净了指尖残留的墨痕,再伸手接过温盅。
掀开碗盖,藕粉调得不稠不稀,莲子熬得入口即化,连桂花香的浓淡都刚好合他的口味,半点不差。
“这大半年某时常在外征战,府中里里外外全靠你撑着,倒是辛苦你了。”
他舀了一勺莲子羹送进嘴里,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让人连心情都不禁好了不少。
韦君琬眼睫微垂,指尖轻轻拢了拢袖口,再次微微欠身。
“殿下戍守北疆,护着河东百万生民,内宅的事本就是妾分内该做的,谈不上辛苦。”
她语气平和,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,只按着轻重缓急,把府中事务一一回禀得明明白白:“这半年来府里上下人等都安守本分,没出过惊扰地方的事,长安楚王府送来的私产账目,妾每月都和窦司士送来的底册核对清楚,连同云肩托、香氛工坊的河东分红流水,都造册收在内库,殿下得空随时可以调阅。”
“随殿下赴并的将官家眷也都安置妥当,月例、炭火、吃食都按月足额发放,没出过克扣迟发的事,前几日孙将军的家眷从冯翊迁来,妾按着规制给添了宅院的陈设,又派了两个懂医理的侍女过去照料。”
“孙将军镇守蔚州,家眷刚到河东水土不服,总不好让他在前线分心。其余各家有难处递到府里的,妾也都按着殿下定的规矩处置了,没敢擅作主张。”
她随李智云来到并州,已有半年时间了。
初到河东时,这里的内宅被李元吉糟蹋得不成样子,屋舍漏雨、账目混乱,下人偷奸耍滑、中饱私囊的事层出不穷,连田庄的租子都被管事贪墨了近两年。
她没惊动总管府的外官,只带着两个贴身侍女,一点点清核账目、规整下人、修缮屋舍,先裁了三个贪墨最甚的管事,又定了下人轮值、账目季度核对的规矩,不过一个月就把乱成麻的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后来刘武周南下,李智云常驻前线,极少回晋阳,府里大小事更是全靠她盯着。
连晋王府在晋阳城外的三处田庄、两处铺面,她都按月派人核对收成流水,定下了田庄管事的季度对账、年中核验的规矩,没让底下人钻过半分空子。
这些事她从没主动往前凑过,只在李智云问起时才捡着要紧的回两句,更从没借着打理内宅的由头,碰过外朝军政的半分事务,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李智云把一碗莲子羹喝完,将空盅放回侍女捧着的托盘里。
他看着韦君琬垂着的眼睫,暖黄灯光落在上面,投下浅浅的阴影,忽然想起还在长安的时候,韦尼子拉着他说的话——君琬性子稳,心思细,最会打理琐事,殿下在并州奔波,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、能把内宅顾周全的人。
如今看来,果然是半点不差。
他常年在外征战,最缺的就是这份不用费心叮嘱、事事都能落到实处的安稳。
“前几日某和王孝远他们商议,要在晋阳开一家酒楼,就靠新创的炒菜法子做招牌。”李智云声音里带了点笑意,指尖轻轻摩挲廊下的木柱。
“此事妾也听侍从说起过,说是殿下用新法制了菜式,宴请了三位族长,还定下了酒楼的章程。”
韦君琬示意侍女收了托盘,语气里带了点斟酌:“妾让府厨备好了新鲜食材,还有新炼的猪油、羊油和胡麻油,按着殿下那日在西跨院用的规制,也打了三口一模一样的铁锅,只是庖厨们练了好几日,总摸不准火候和调味的诀窍,要么炒老了食材,要么失了本味,都等着殿下把诀窍教给他们。”
李智云闻言点了点头,日后酒楼要开起来,总不能靠他亲自下厨,庖厨们学不到精髓,迟早要砸了招牌。
“正好今日没什么急事,过去看看。”他抬脚往府里后厨的方向走。
韦君琬快步跟上他,顺手从廊下的案几上拿了素绢册子和一支炭笔,揣进了袖中。
晋王府的后厨设在内院最东侧,离寝院有一段距离,中间隔了一道花木夹道,免得让油烟扰了内宅的清净。
青砖地扫得一尘不染,靠墙的位置架着三口铁锅,锅身被铁匠打磨得光滑锃亮。
案上的食材分门别类码放整齐,连葱姜蒜末都按菜式分了不同的陶碗,半点不见杂乱。
李智云走到灶台前,亲自将炭炉烧旺,先示范了一道醋溜白菜的完整做法。
他把滑锅用的油脂分量、烹醋的时机、翻炒的频次,每一步都拆解清楚,讲给韦君琬听。
待白菜酸香出锅,他先尝了一口定了味,再递到韦君琬面前,让她尝过确认口感。
韦君琬一边咀嚼,一边握着炭笔在绢册上飞快记录。
他每说一个要点,她就精准记下来,从炭炉要烧到锅壁微微发白、滑锅用的油脂需没过锅底半分,到食材腌制的酒盐比例、不同食材对应的翻炒时长、酱汁调配的克数,甚至不同菜式对应的锅具大小,都写得清清楚楚,一笔一划工整利落,没有半分潦草。
李智云连着示范了三道菜,除了醋溜白菜,还有晋地百姓常吃的山药炒肉、菌子莜面,把每道菜的流程都定了下来,他才擦了擦手,刚要接着说下去,就看到韦君琬握着笔的手停住,随后抬眼看向他。
“殿下,妾有个浅见,斗胆说与殿下听,殿下看看是否可行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李智云自然不会拒绝,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尽管讲。
“素菜清鲜,用胡麻油来烹,应该能添一层醇厚的香气,不至于寡淡,还有河东这边多产老陈醋,烹醋的时机若是卡得准,既能去荤腥,又能提鲜锁味,比只用盐和酱调味,更多一层本地人家熟悉的滋味。”
她缓了口气,又轻声补充道:“妾前几日让侍女去市井的食铺、城郊的农户家里问过,晋地百姓日常吃的,多是雁北的莜面、吕梁的黄米、汾水两岸的山药,都是本地随处可见的食材,若是能按着炒菜的法子做些本地口味的家常菜式,日后酒楼开起来,无论是往来商队还是本地住户也都能吃得惯,不至于觉得是外来的稀罕物,不敢进门。”
李智云闻言,把擦手的布巾搁在灶台上,转头看向她。
他之前只想着定好招牌菜式,撑起酒楼的门面,倒是没顾上结合河东本地的食材和口味做细化调整,韦君琬说的这几点,正好补了他没考虑到的地方,尤其是烹醋提鲜,更是晋地百姓刻在日常里的口味习惯。
“这个法子正好。”他莞尔一笑,示意她把这几点尽数记下来,“某之前只想着用猪油打底做招牌菜,倒是忽略了这些,日后酒楼里的菜式你多提提意见,还要多添十几道贴合河东本地口味的菜,分作家常款和精细款,家常款走一楼散座,定价亲民,让寻常百姓也能吃得起,精细款放二楼雅间、三楼阁子,配着招牌菜待客才能留住不同的客人。”
韦君琬微微颔首,将他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绢册上,又顺着话头,轻声提了自己思虑许久的细节。
“殿下,妾想着后厨也要立铁规矩才行,像是将庖厨分掌勺、帮厨、杂役三级,按月考核技法,连续三次考核不过的,便降等或是逐出府,核心的酱汁调配、招牌菜式的诀窍只传给信得过的掌勺,还要立下死规矩,技法绝不能外传,免得酒楼还没开,招牌就被人给抄了去。”
“还有食单,妾想着分个四季时令款,春吃鲜笋、夏食瓜果、秋用菌子、冬备腊味,按着时令换菜式总能留住回头客,只是妾出身旁支小门,从未管过这等对外的营生,怕眼界浅、思虑不周,这些想法若是不妥,殿下只管驳了便是。”
她说得条理分明,从食单分类到后厨规制,连庖厨的考核、技法的保密都想到了,却半句没提铺面经营、银钱往来的事,始终守着内宅与外务的边界,半分不越矩。
李智云靠在灶台边,目光落在她记满了字迹的绢册上,眼底多了几分笑意。
“等酒楼建成,往来的商队、官吏、世家子弟只会多不会少,食单要周全,规矩要稳妥,后厨正如你所说,更是不能出岔子。”
“往后某要盯着镇军府的筹建,还要顾着代北的边防,军务只会更忙,这炒菜技法的教习、酒楼的食单章程,还有后厨庖厨的管束,就要劳你多盯着,当然你也不必有顾虑,铺面经营、银钱往来、迎来送往的事,自有王孝远他们盯着,不用你费半分心。”
韦君琬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了收,敛衽屈膝福了福。
“殿下既然信得过妾,妾定当尽心竭力,把事情办妥当,绝不给殿下添麻烦。”
更夫敲过四更的梆子时,后厨的技法教习与规制才算收尾。
韦君琬按着李智云教的法子,亲手把两道家常素菜试做了一遍,除了调味略咸了些,火候与口感都挑不出错处,李智云尝过之后,笑着让她把调味的盐量再减两成,便带着她出了后厨。
夜风带着春末的槐花香吹过来,也吹散了身上沾着的油烟气。
“时辰不早了,你先回去歇着吧。”
李智云停在寝院与暖阁的岔路口,对着她抬了抬手:“绢册收好,有什么想调整的,随时可以过来找某说。”
韦君琬将绢册仔细收进了袖中,欠身行了礼,轻声应诺,转身往西侧的暖阁走去。
她脚步依旧轻缓,裙摆扫过石板路,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。
李智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身影转过廊角消失不见,才抬脚往自己的寝院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