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名年轻斥候被人按在地上,短刀抵住脖颈,吓得浑身发抖,脸色惨白如纸。
侯君集缓步走出密林,站在斥候面前,语气森然:“梁师都命你等探查何处军情,大军部署在何处?”
年轻斥候牙关打颤,连连磕头。
“将军饶命!某只是奉命探查山路!其余的一概不知!一概不知啊!”
侯君集垂眸看着他,眼神没有半分波澜。
他忽然蹲下身,凑近斥候耳边,故意压低声音,说道:“你家的梁帝糊涂啊,据某所知,刘武周早已与突厥暗通款曲,许诺入关中后,将朔方和并州全境献给突厥,你家陛下,不过是刘武周送给突厥的一份厚礼罢了。”
年轻斥候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骇,显然从未听过这般秘闻。
山谷间的风声呼啸而过,吹动林木沙沙作响。
侯君集看着斥候的反应,抬手示意亲兵松开抵住斥候脖颈的短刀。
“你可以走了,回去告诉梁师都——刘武周的盟约是假,借他的兵力、夺他的城池是真,突厥要真想相助,早就和刘武周一同攻城了。”
年轻斥候愣在原地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直到侯君集冷眼扫来,才连滚带爬地起身,跌跌撞撞地朝着谷外狂奔。
他慌不择路,一路跑一路念叨着刘武周卖地给胡人的话语,几次被树根绊倒,爬起来继续跑。
副将走到侯君集身侧,面露不解。
“将军,此人知晓梁军军情,为何放他离去?不如带回秀容,保不准还能打探些梁军的情况。”
侯君集望着斥候逃窜的背影,撇撇嘴:“杀他一个人有什么用?”
他拍了拍副将的肩膀:“这种人受了惊吓回去,嘴里的话才传得快,他自己信了,说出去的时候才有劲儿,梁师都就算不信,心里也得咯噔一下,这就够了。”
副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侯君集抬手点出十名斥候。
“尾随此人,确认他安全回到梁军大营,顺道把梁军的兵力部署、行军路线摸一摸,即刻传回秀容交给殿下。”
十名斥候躬身领命,快步追了上去,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侯君集转身看向秀容城的方向,晃了晃脖子,语气轻松了几分。
“走吧,回去复命,告诉殿下,离间计第一步成了,剩下的就看梁师都怎么琢磨了。”
……
汉军大营的中军大帐内光线昏暗,炭火燃得微弱。
刘武周盘腿坐在榻上,开口问道:“粮草还剩几日?”
黄子英一愣,随即低声答道:“省着用……最多还能吃两个月。”
刘武周闻言,手指从舆图上移开,按在额角轻轻揉着。
“尉迟恭重伤,三千人去佯攻,连人家寨门都没摸着,现在粮草只剩两个月,你们说梁师都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形?”
寻相抬起头,斟酌着道:“梁师都本就多疑,得了臣败阵的消息,怕是更要观望了。”
“观望?”刘武周冷笑一声,放下手,目光落在那份突厥担保的书信上,“他要是观望还好,怕就怕他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,直接撤兵。”
黄子英试探着道:“陛下是担心唐军使离间计?”
刘武周没回答,只是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往外看。
营地里,几个士卒蹲在火堆旁,不知在嘀咕什么。
远处,炊烟稀薄得几乎看不见,因为粮草不足,伙房根本不敢多烧。
“让使者再去一趟朔方。”他背对着两人,声音沉得发闷,“告诉梁师都,我军虽未破营,但已牵制唐军主力,他若此时进军必能两面夹击,再告诉他,事成之后,汾水以西三城之外,朕再让出雁门关外一城。”
寻相站起身,迟疑道:“陛下,咱们已经让得够多了,再让下去就算赢了,又能剩下什么?”
刘武周回过头,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剩下什么?”他重复了一句,放下帐帘走回案后,“剩下命就够了。”
他坐回主位,视线扫过舆图上秀容城的位置。
“传令各部,今夜再加双哨,人不卸甲,马不卸鞍,明日一早若梁师都还没有消息,就准备拔营。”
黄子英一惊:“陛下要撤军?”
刘武周没有回答,只是用手指慢慢划过秀容、代州、马邑。
帐外传来一阵风,吹得帐帘啪啪作响。
帐角的炭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缕红光,化成一层薄薄的灰。
……
秀容城的晨雾彻底散去,阳光铺洒在北门城楼的砖面上,泛着暖光。
李智云立在城楼边缘,手中捏着斥候传回的密报,指尖轻捻纸张。
郝瑗与韩从敬分立两侧,神色凝重。
斥候刚刚传回全线军情,寻相偷袭唐营惨败,未伤唐军分毫。
侯君集在山谷截获梁军斥候,故意放归,离间之语已传向梁军大营。
而梁师都援军停驻百里之外,扎营观望,未有进军迹象。
韩从敬按刀而立,语气带着几分担忧。
“殿下,侯君集的离间计虽已施行,可梁师都生性狡诈,未必会信,若是他执意出兵,我军依旧要面对两线作战的困境。”
李智云将密报折起,放入怀中,说道:“梁师都多疑趋利,信与不信都会心生芥蒂,侯君集的离间计只是铺垫,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。”
郝瑗上前一步,神色郑重:“殿下,刘武周与梁师都皆依附突厥,若是汉梁合兵一处,突厥再伺机南下,并州必危,某以为,当即刻派遣使者赶赴突厥王庭,以互市和岁赐为条件,换取突厥中立。”
他紧皱着眉头,继续道:“突厥逐利,若是咱们能给突厥长期而稳定的收益,一定比重助两个将败的割据势力更有吸引力。”
李智云转眸看向郝瑗,缓缓摩挲着手指。
郝瑗的提议确实可行,而且是眼下最划算的买卖。
互市和岁赐,说白了就是用钱买平安,只要算得精明,这点支出远低于两线作战的损耗。
如今刘武周和梁师都是靠着突厥才敢蹦跶,如今一个败了,一个观望,突厥那头肯定也在琢磨该不该下场。
互市的利细水长流,比抢一把划算得多。
并州每年流出去的茶、绢、盐,换回来的马匹、皮货,突厥人应该能算得清这笔账。
至于岁赐……给点就给点,就当花钱买一段时间的平安。
等收拾完刘武周和梁师都,再腾出手来慢慢跟他们算账。
“好,你挑选一个能言善辩之士,携带文书与信物,星夜出发。”
“面见突厥权贵时要不卑不亢,只言互市之利、中立之益,也不需要突厥出兵援我,只需要突厥约束各部,不得资助刘武周、梁师都。”
郝瑗躬身领命:“某即刻去安排。”
韩从敬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。
“殿下,突厥那边万一不答应呢?他们向来贪得无厌,会不会趁机抬价?”
李智云看了他一眼,说道:“刘武周和梁师都对突厥的价值,无非就是牵制咱们,顺带提供贡品,一旦他们失去这个价值,突厥绝不会为他们做赔本买卖。”
韩从敬琢磨了一下,点点头,不再多言。
城北方向,山峦起伏,看不见汉军大营的轮廓。
李智云转过身,往城楼下走去。
“传令韩世谔、李袭誉,让他们继续按兵不动,不出所料的话,刘武周也撑不了几天了。”
……
百里之外,梁军大营。
那个被放回的年轻斥候跌跌撞撞冲进营门,被值守士卒架住,一路拖到中军大帐。
梁师都听完他的禀报,脸色阴晴不定。
“刘武周要把朔方献给突厥?”
年轻斥候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是、是那个唐将亲口说的!他说陛下您是刘武周送给突厥的厚礼!小的不敢撒谎!”
梁师都眯起眼,盯着他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陆季览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陛下,此人受了惊吓,所言未必属实,刘武周求援心切,怎会自毁盟约?”
梁洛仁冷哼一声,“刘武周那性子什么事做不出来?当初李渊劝他以大局为重,不要被突厥耍得团团转,结果呢?刘武周表面答应,背地里不还是放任部下袭扰并州?”
帐内陷入沉默。
梁师都坐在主位上,指尖慢慢叩击着案几。
他没有说话,但那叩击声一下比一下重。
直到帐帘又一次被掀动,传令兵快步而入。
“陛下!刘武周使者到了,称已牵制唐军主力,请陛下即刻进军!”
第279章 梁国部署
梁军大营,中军大帐。
灯火燃得正旺,但气氛绷得死紧,两拨人隔着几步远站着,谁也不让谁。
那个被侯君集放回来的年轻斥候还跪在地上,膝盖早就麻得没知觉了,浑身一直抖。
没人让他起来。
刚才他说的那些话,什么刘武周要把朔方献给突厥,什么“你是送给突厥的厚礼”,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梁洛仁手里攥着张纸,那是斥候口述的记录,墨迹还没干透。
这时,帐帘从外面掀开了。
寒风裹着尘土灌进来,吹得灯火晃了几下。
刘武周派来的使者躬身而入,一身风尘仆仆,双手捧着一卷烫金文书,腰弯得快贴到大腿了。
“启禀陛下,”使者嗓子沙哑,但礼数一点没少,“定杨可汗感念陛下厚意,愿将雁门以西的城池提前交付,另追加一处边寨赠予陛下,只要陛下即刻出兵,事成之后再奉送良马五百匹、军械二百副,字字为诺,绝不食言。”
话音刚落,梁洛仁就上前一步,手里的纸往前一递:“陛下!您听听,刘武周这时候加码让利,明摆着是穷途末路!这斥候亲耳听见唐将说刘武周暗通突厥,要把朔方献给突厥!现在又拿城池诱咱们出兵,不就是想让咱们替他挡刀吗?”
陆季览脸涨得通红,一步跨到使者前面,转头冲梁师都喊:“陛下!这是唐军的离间计!那个唐将故意放人回来编瞎话,就是怕咱们出兵夹击,断了他们的后路!”
“如今定杨可汗的粮草都快没了,他巴不得咱们救命,哪还敢骗咱们?汾水以西的沃土,加上雁门边寨,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啊!”
帐里僵住了。
两拨人互相瞪着,谁也不退。
张举和刘旻站在边上,对视一眼,谁也没先开口。
半晌,张举往前挪了半步,语气缓着来,谁也不得罪:“陆尚书说得有几分理,谣言这东西,没核实之前不能当真,可梁将军的担心也不是没道理,刘武周现在自身难保,万一事后翻脸,咱们找谁说理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