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军令如山，他既不能破营，又不能无功而返，只能硬着头皮推进。
刀尖向前虚指，寻相压着嗓音传下将令。
“火箭射寨门，千人列阵冲锋，余部在外接应，无需死战，造势即可。”
身后亲兵躬身领命，转身将指令传至阵前。
数十支火箭搭在弩上，弦声齐响，火矢划破雾色，直直钉在茅草扎成的寨门上。
干燥的茅草遇火即燃，橘色火苗瞬间窜起，将周遭的雾霭烧出一片暖光。
“杀！”
汉军士卒扯掉口中木枚，齐声呐喊，举着长矛朝着唐营冲去。
可他们脚步迈得虚浮，冲到壕沟前便下意识顿住，没人敢跨过那道藏着杀机的土沟。
寨墙后的唐军弩手早已就位，李袭誉抬臂落下，弦声骤起。
箭矢并未射向汉军阵中，只是落在冲锋士卒身前三尺之地，入土寸许，震得士卒们纷纷后撤。
李袭誉望着雾中进退失据的汉军，微微眯起眼睛：“寻相已是惊鸟，连近身的胆子都没了。”
很快，火苗被水泼得渐渐弱下去，只余下几缕青烟缠在雾里。
汉军的冲锋三次发起，三次都被唐军的弩箭逼退，沟前躺了百余名伤卒，哀嚎声压在雾中更显凄惶。
前排士卒开始悄悄后撤，脚步放得极轻，生怕被主将察觉。
寻相看着麾下士卒的颓态，掌心沁出冷汗。
他想起临行前刘武周看他的那一眼。
虽然什么都没说，但比说了什么都难受。
五千精锐折了，剩下的人连冲锋都不敢冲到壕沟边上，这仗还怎么打？
偷袭不成，伤亡徒增，再耗下去一旦被唐军骑兵从侧翼包抄，他这三千人便要尽数折在这里。
他抬眼望向唐营寨墙，那里依旧静悄悄的，没有半分追击的迹象，可这份平静，比刀兵相向更让他心惊，难道唐军早就知道刘武周会派自己来？
李袭誉立在高台上，看着汉军阵脚渐乱，转头向身侧的副将示意。
副将立刻领着三百轻骑从营侧的暗门而出，并未直冲汉军阵中，只是绕到其后路，马刀斜挎，摆出合围的姿态。
这一下，汉军士卒更是胆寒，阵形彻底散了。
有人扔了长矛转身就跑，被亲兵一刀背砸回来，踉跄几步又换个方向跑。
副将独自策马回到高台下，翻身下马，快步走到李袭誉身前，拱手道：“使君，汉军士气崩了，此刻开营追击，至少斩他三百首级。”
李袭誉收回目光，抬手轻抚短须：“追了能怎样？”
副将一怔：“斩获啊，使君，这可是白送的战功，不要白不要。”
李袭誉摇摇头，反倒问他：“你说寻相现在在想什么？”
副将挠了挠头：“他肯定是不敢冲阵，八成是想怎么全须全尾地退走吧。”
“是啊，归根到底，刘武周的这些兵，连让唐军出营追击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副将琢磨了片刻，眼睛慢慢亮了。
“留着这支人马不是放虎归山，而是让梁师都的斥候将消息传回去，刘武周连牵制我军都做不到，他还有几分底气跟人家平分并州？”
李袭誉没再说话，只是抬手示意他退下。
寻相见后路被堵，唐营又始终按兵不动，心知再耗下去只会满盘皆输，咬牙将横刀插回鞘里。
“传令，撤兵！留千人殿后，余部速回大营！”
号角声低沉响起，汉军残部如蒙大赦，转身便朝着大营方向狂奔，连地上的伤卒都顾不上收拢。
营墙后的唐军士卒握着兵器，望着汉军溃逃的背影，有人抬步欲追，被李袭誉一声沉喝拦下。
“固守营寨，不得擅出。”
军令落下，士卒们齐齐收步，重新立回值守位置。
营内再度恢复沉寂，只有晨雾缓缓散去，露出远处山峦的轮廓。
距唐营百里之外，梁师都的援军大营扎在平坦的原野上。
中军大帐内没有寻常帅帐的肃杀，反倒透着几分慵懒的松散。
梁师都到底没坐住，还是亲自过来了。
他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，指尖摩挲着刘武周送来的盟约文书，明黄色袍服铺在榻上，龙凤纹在天光下泛着暗光。
他已等了近两个时辰，专等刘武周牵制唐军的战报。
陆季览立在左侧，衣襟规整，神色急切：“陛下，刘武周既已出兵偷袭，此刻想必已与唐军缠斗，我军当即刻拔营进军，趁唐军腹背受敌，直取其前线营地，拿下首功！”
梁洛仁站在右侧，眉头紧蹙。
“陆尚书，这话你已经说三遍了，但是刘武周那点人能缠住唐军多久？我军精锐要是扑上去，他那边一崩，咱们可就陷进去了。”
陆季览转头瞪向他，语气加重：“梁将军只顾自保，却错失良机，等刘武周拿下唐军营地，汾水以西的土地便与我军无关了！”
“他凭什么拿下？”梁洛仁冷笑一声，“连尉迟恭这样的猛将都被打残了，区区一个寻相又有什么本事？你让他拿嘴拿下？”
“你……”
两人争执之声未落，帐外传来斥候的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前方战报！”
斥候掀帘而入，单膝跪地，双手捧着战报高举过头顶。
侍从上前取过战报，递到梁师都面前。
梁师都直起身，展开战报快速扫过。
他脸上的慵懒瞬间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，旋即手腕一扬，将战报扔在案几上。
“三千人马偷袭，连唐营寨门都未能靠近，伤亡百余人便仓皇溃逃。”
他看向帐下两人，问道：“刘武周就这点本事，也配与朕平分并州？”
陆季览脸色一变，连忙俯身捡起战报，看完之后面色发白。
“陛下，许是唐军早有防备，刘武周并非有意拖延，我军若此时出兵，仍可——”
“仍可什么？”梁洛仁打断他，“仍可去给刘武周垫背？陆尚书，你是读圣贤书读傻了，还是觉得咱们梁兵的命不值钱？”
陆季览被他噎住，跟这种武夫辩论真是令人头疼。
帐外传来士卒的低语，夹杂着抱怨之声。
有人嘀咕着不该远赴秀容，有人叹着粮草不济，散漫的气息透过帐帘飘进来。
梁师都没有开口，指尖叩击案几，一下接着一下。
他想要汾水以西的沃土，想要坐收渔利，可更怕白白送死。
刘武周这仗打得，别说牵制唐军，连让人家出营的资格都没有，这样的盟友值得他拿五千精兵去赌一把？
“传令下去。”
他终于开口，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：“全军原地驻扎，无令不得擅动，告诉刘武周的使者，就说朕在等突厥的消息，让他耐心等着。”
陆季览还想说什么，被梁师都扫过来的一眼生生压了回去。
梁洛仁嘴角扯了扯，躬身领命。
汉军大营。
刘武周站在中军帐外，望着仓皇撤回的残部，脸色铁青。
他身后站着几个亲卫，没人敢吭声。
寻相快步走来，单膝跪地，甲胄上沾着泥泞。
“陛下，臣无能……”
刘武周抬手打断他，目光越过他，落在那群溃兵身上。
有的扔了长矛，有的跑丢了盔，互相搀扶着往营里走，没人抬头看他。
“唐军追了没有？”
寻相低着头：“没有。”
“伤亡多少？”
“折了……一百二十七人，伤了八十多。”
刘武周沉默了很久。
一百多人，换来的是一场连人家寨门都没摸到的溃败。
这事传到梁师都耳朵里，那老狐狸会怎么想？
“起来吧。”他转身往帐内走，声音沉得发闷，“让你的人去歇着，把伤兵料理了。”
寻相站起身，跟在他身后，欲言又止。
刘武周在帐门口停下脚步，没回头。
“想问朕为什么不发火？”
寻相没说话。
刘武周掀帘而入，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。
“发火有用的话，朕早把中原都烧干净了。”
第278章 城头落子
朔方与唐营之间的山谷，林木茂密，枝叶遮天。
侯君集领着两百护卫与五十斥候，穿行在密林之中。
士卒皆着轻便皮甲，腰间挎短刀，背上负弓箭，脚步踩在落叶上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按照李智云的命令，他此行不为厮杀，只为探查梁军虚实。
行至山谷中段，前方斥候快步折返，俯身凑近侯君集耳畔低语。
“将军，前方谷口发现五名梁军斥候，正在探查山路地形，疑似为大军开路。”
侯君集抬手示意全军止步，身形隐在一棵粗树之后。
“分四面包围，留一人活口，余者就地解决，不得惊动梁军主力。”
斥候们躬身领命，分散开来，借着林木的掩护，悄无声息地摸向谷口。
五名梁军斥候正蹲在地上，用匕首刻画地形，丝毫没有察觉危险逼近。
唐军斥候骤然发难，短刀出鞘，寒光一闪而过。
四声闷哼接连响起，四名梁军斥候倒在地上，再无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