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孝远派人问过,韦氏差不多也是这个成数,当即点头道:“应该的应该的,殿下英明。”
李智云见他同意,便从案下拿出一张纸,推到王孝远跟前。
“这是契书,王翁带回去看看,若是没意见,改日来签。”
王孝远接过那张纸,上面字迹工整,条款清楚,七三分润,独家代理,每年供货多少,写得明明白白。
他看了一会,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:“殿下,某斗胆问一句,殿下为何选太原王氏?”
李智云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:“因为王翁是第一个来的。”
“郭家、温家,都派人打探过,但只有王翁亲自登门,而且来了数次。”
“这世上的事有时候没那么复杂,谁先来,谁就是朋友。”
王孝远沉默半晌,站起身,深深一揖:“殿下厚意,某铭记。”
他退后两步,转身往外走。
王孝远出了总管府,站在阶前深吸一口气,忽然觉得这天,竟比前几日亮堂多了。
正堂里,韩从敬走过来,低声道:“殿下,王孝远走了。”
李智云嗯了一声,目光还落在书上,韩从敬站了会儿,忍不住问:“殿下,那隐户的名册……”
“交给杨师道就好,让他安排人去核对,该授田的授田,该入籍的入籍。”
韩从敬应了一声,接过簿子转身要走,李智云又叫住他:“还有,传信给窦师纶,告诉他太原这边要开分号了,让他提前准备货。”
韩从敬点点头,快步出去了。
正堂里重新静下来。
李智云靠回椅背,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
光秃秃的枝丫上,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两只麻雀,挤在一起叽叽喳喳,叫得正欢。
有些口子一开,可就再也兜不住了。
第242章 赦逃亡诏
黄昏从檐角滑下来,滑到窗棂上时已经没了力气,正堂里的炭火也烧乏了,只剩一盆暗红,偶尔才噼啪一声。
一片灰蒙蒙的光透进来,照得信笺泛出旧黄色。
信上只有几行字,问长安落雪没有,问府里账目顺不顺,问她这些日子过得如何。
写到这儿,李智云的笔停了,再提起笔时,又觉得这话没必要问——问了,她回信就得费神想怎么答,大冷天的,何必让她对着纸笺发愁。
直到韩从敬走进正堂,低声说道:“殿下,刘保运回来了。”
李智云这才抬起头,把信折了两折,放在案边簿子下面压好。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刘保运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冷气,羊皮袄上沾着霜末,眉毛上还挂着没化尽的冰碴,整张脸被风刮得糙红,鼻尖那块皮都快裂开了。
他在门口跺了跺脚,霜末簌簌往下掉,等身上的寒气散了些,才走到案前,叉手行礼:“殿下。”
李智云冲旁边的炭盆扬了扬下巴:“先烤烤吧。”
刘保运也不推辞,蹲到炭盆边,双手伸过去,被热气一激,手指关节噼啪响了几声,他烤了一会儿才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,双手捧到案上。
“殿下,派出去的人已经回来了,始毕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嗓子实在干得厉害,不禁咳了两声。
李智云把茶碗推过去,刘保运端起来一口灌下去,喉咙里咕咚响,又用袖子抹了抹嘴。
“始毕可汗病得重,听说吐了好几回血,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躺在帐子里起不来,俟利弗设和咄苾都盯着那个位子,盯着盯着就盯出了火气,俟利弗设的人跟咄苾的人撞过一回,差点就要动刀子了。”
李智云摩挲着下巴,问道:“始毕自己呢?他想传给谁?”
“始毕倒是想传给儿子,但他那个儿子太小,才十来岁,根本压不住人,而且草原上的规矩跟咱们不一样,弟弟继位也是常有的事,所以始毕拖着拖着,两边就都觉得自己有机会了。”
说到此处,恰好郝瑗从外头进来,他听见最后一句,便在门边站住,听刘保运继续往下讲。
“刘武周那边也派了人去突厥,带了不少好东西,金银、绸缎、还有几十匹好马,想要借兵南下,可突厥那帮人现在自己都乱着,谁有空管他?俟利弗设那边倒是应了一声,说开春再看,估计也是拖着。”
李智云听完,郝瑗才走到左首坐下,开口道:“拖着就对了,拖得越久刘武周就越急,他一急就得加码,加码就得从马邑往外掏东西,掏到最后掏空了,他还拿什么养兵?”
李智云点点头,把羊皮卷推开。
上头画着几条线,歪歪扭扭的,像是小孩随手画的。
“契苾部和薛延陀那边呢?”
刘保运指向羊皮上几个墨点,说道:“契苾那头收了东西,但是没点头也没摇头。薛延陀那边倒是热络些,他们跟突厥不对付,听说是大唐的人,留咱们喝了一夜的酒。”
李智云挑了挑眉:“还留酒了?”
“真留了。”刘保运咧嘴笑道,露出被风吹裂的嘴唇,“那帮人酒量真大,一碗接一碗,喝到后半夜才放人,某看他们是存心要把咱们灌醉,好套话。”
他说着,伸手指了指羊皮卷上另一处墨点:“结果什么也没套着,临走时那个小可汗还让转告陛下,说是大唐如果想要北伐突厥,他们可以充当引路人。”
李智云的目光落在那墨点上,并未说话。
这人是否真心投诚暂且不论,但在草原上是真的需要向导,否则贸然扎进去,连突厥的牙帐在哪,都不一定能找不到。
郝瑗慢慢把茶碗放下:“殿下,这是个机会。”
李智云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往下说。
“契苾和薛延陀这两部,是草原诸部里最不服突厥的,他们跟突厥有旧仇,当年突厥抢过他们的草场,也杀过他们的人,如今始毕一病,这些人不可能默不作声。”
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李志云问道。
“互市。”
郝瑗伸出手指,在案上点了点:“草原上缺盐、缺茶、缺绢帛,而这些东西咱们都有,只要殿下允了,让他们派人来并州互市,许他们用马匹和牛羊易物,这一来一往,可就有许多说法了。”
李智云微微颔首:“有些道理。”
窗外最后一点光沉下去了,屋里逐渐暗下来,韩从敬便点了盏灯搁在案角,火苗晃了晃才稳住。
“还有马邑那边。”郝瑗又说,“刘武周不是想借兵吗?咱们可以帮他一把。”
刘保运眉头一皱:“帮他?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帮他散布点消息,就说刘武周早就想脱离突厥自立,这回借兵是假,想趁着突厥内乱吞并突厥是真,这话传到始毕耳朵里,他还能放心借兵吗?”
李智云听到这里,不自觉地歪了歪头。
刘武周吞掉突厥?
这话说出来突厥人得笑掉大牙,一个靠草原资助的马邑守将拿什么统治草原,从体量而言就做不到。
但郝瑗前面那句说到了他心坎上了,塞外缺盐缺茶缺绢帛,只要开了互市口子,商队能进去,人就能进去,到时候眼睛和耳朵便一并过去了。
“就这么办。”
“保运,你从府库拨一百两黄金,一千匹绢送到契苾和薛延陀去,告诉他们这是大唐的诚意,只要他们日后找个说法不跟着突厥南下,那么往后本王会亲自盯着互市的事情,绝不会他们吃亏。”
刘保运叉手:“诺。”
“至于马邑那边的谣言,就让咱们的人混在商队里散出去,不用太多,隔三差五提一句就行了,说多了反而不像真的。”
刘保运又应了一声。
李智云转过身,看着郝瑗:“郝先生,刘武周这边还是由你盯着,有什么动静可以随时来报我。”
郝瑗拱了拱手:“请殿下放心。”
韩从敬站在门边,一直没插话,听到这里,忍不住往窗外瞥了一眼——夜色早就黑透了。
就在此时,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韩从敬的耳朵动了动,没等李智云开口,已经掀帘出去,片刻后他回来,低声道:“殿下,是长安来人了。””
李智云挑了挑眉,那就多半是李渊派来的。
片刻后,一个身着青袍的年轻人走进来,腰间挎着个布包袱,进门时先冲李智云行了个礼,又从怀里掏出黄绫裹的卷轴,双手捧过头顶。
“陛下有敕——”
李智云嘴角一抽,伸手撩起袍子下摆,领着身边两人接旨。
那年轻人展开卷轴,高声宣读:
“赦逃亡募人诏,武德二年前,天下荒乱,百姓流离,逃亡山泽者,所在州县,不得追究。愿归农者,所在官司,给复三年。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”
那年轻人把圣旨递过来,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殿下,圣上还有口谕——并州之事,朕已尽知。汝但行其所当行,勿疑,勉之。”
“臣谨领旨,谢陛下隆恩。”
李智云接过圣旨,双手捧着站起身,冲那年轻人点头道:“使者远道辛苦,不如用过茶再走。”
年轻人拱了拱手:“王命在身不敢久留,殿下留步。”
说罢,他躬身一礼,退了出去。
李智云捏着那卷圣旨站了一会儿,忍不住笑了。
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,赦逃亡诏和隐户名册两下一凑,并州的人力缺口就能填上一大截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
他把圣旨往案上一撂,扭头冲外头喊:“韩从敬!把希明先生叫来!快一些!”
褚亮来得很快,袖口还沾着墨渍,进屋的第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案上的圣旨。
李智云将圣旨递给他,说道:“先生,这是陛下刚送来的赦逃亡诏,你拟个告示,明儿一早贴到晋阳、太原、榆次各处去,只要是武德二年之前逃亡的,回来一律不追究,愿意归农的,官府给种子给地。”
褚亮接过来,凑到灯下看了一遍,捻着胡须道:“殿下,这诏书只说赦免,没说给地……”
“不要怕,这件事听我的。”
李智云打断他,继续道:“王孝远不是刚送来一批隐户名册吗?再算上之前查出来的,全都归到官府名下,流民回来就分给他们授田,头两年不纳粮,第三年起按均田制走。”
“而且流民安置并非小事,郝先生也跟着一起吧,让各州县全都动起来,该设粥棚的设粥棚,该发冬衣的发冬衣,要是有谁敢怠慢,就让孙华去摘掉他的官帽!”
褚亮动作一停,点头道:“明白了,某这就去拟。”
褚亮拱了拱手,跟着掀帘出去。
而接下来的这几天,晋阳城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。
告示刚贴出去就围了几层人,在李智云的安排下,有识字的小吏站在前头,扯着嗓子念给附近的人听,念一句,人群里就嗡嗡一阵,念完最后一句,就彻底炸开了锅。
“这都不追究?真的还是假的?”
“官府又给种子又给地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“头两年不纳粮?”
有人当场就转身往城外跑,跑出几步又回来,拉着旁边的人问:“兄弟,你听清楚了?是哪个衙门说的?”
“楚王!楚王亲自下的令!”
“噫!好啊!”
那人大喜,扭头便跑,这回没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