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香并不浓烈,仿佛是清晨走过松林时,露水沾在袖子上的味道,其中还夹杂着几分桂花香气。
王孝远抽了抽鼻子,忍不住多吸了两口。
“这叫香氛。”
李智云没让他如愿,反手将盖子重新放好,又拿起那件云肩托递了过去,说道:“此物名为云肩托,不知王翁家中,是否有女眷喜好此物。”
王孝远接过那件云肩托,入手轻飘飘的,缎面滑得像水,指腹蹭过去凉丝丝的,还能感觉到里头薄如蝉翼的软衬。
他这太原王氏并非小族小家,收藏的华服锦衣也不在少数,但他翻来覆去看了一会云肩托,还是没弄明白这东西的构造,料子和绣工都是他几乎认不出来的东西。
“这是……?”
“女人家用的。”李智云笑了笑,“本王在长安有些营生,这两样东西在长安附近卖得不错。”
李智云见他还是有些疑惑,就知道他对这种事不太上心,便把香氛和云肩托往他面前一推:“王翁带回去给府里的女眷试试,若她们喜欢,咱们再往下谈。”
王孝远愣住,看着案上那几样东西,又看看李智云。
李智云端起茶碗,冲他举了举:“王翁先回去吧,东西试了再说。”
王孝远站起身想说什么,李智云已经在低头喝茶了。
他只得拱了拱手,把那些东西小心收进包袱里,退出正堂。
王孝远走到院里,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韩从敬跟出来,低声道:“王翁慢走。”
他点点头,抱着包袱,脚步有些飘。
太原王氏的府邸在城东,离总管府隔着三条街。
王孝远到家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他把包袱递给身边的老仆,吩咐道:“送到后院去,给夫人和小娘子们试试,问她们喜不喜欢。”
老仆接过包袱应了一声,便往后院去了。
王孝远坐在书房里,手里攥着茶碗,半天没喝一口。
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刚才的事——楚王不提旧账,不追究粮的事,却拿那些古怪东西给他,说是营生,还让女眷们试……
这是唱的哪出?
正想着,后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噼里啪啦的,像是一群鸟惊了窝。
王孝远抬头,还没反应过来,门就被推开了。
他夫人柳氏冲进来,手里攥着那件云肩托,俏脸涨得通红:“郎君!这……这是从哪来的?”
“楚王给的,怎么了?”
柳氏把那东西举到他眼前:“你摸摸!你摸摸这料子!某活了这么大岁数,从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!还有这绣花,这针脚,还有这个……”
她另一只手举着一只瓷盒,揭开盖子往他鼻子跟前送:“你闻闻!这香味!妾身那几盒香膏跟这个一比,简直……简直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眼眶都有些泛红。
王孝远还没开口,门外又涌进来几个人——他的两个女儿,还有侄女,一个个手里都攥着东西,挤挤挨挨地站在门口,七嘴八舌地嚷着:
“阿耶!这个云肩托女儿能穿吗?”
“伯父!这香氛还有没有?”
“阿耶,莫不是楚王来下聘礼了?殿下是不是想要娶我做王妃?你答应了吗?”
王孝远被吵得头疼,摆了摆手:“都别嚷!一个一个说!”
柳氏这才回过神来,把那些东西往怀里一搂,转身冲门口的人瞪了一眼:“嚷什么嚷,这是阿郎带回来的,自然都是咱们的。”
两个女儿不依,扑过来扯她的袖子:“阿娘,您可不能独占,女儿也要!”
那侄女站在门口,只能眼巴巴地看着,不敢上前。
王孝远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屋子人,想起刚才楚王那句“女人家用的”,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。
他把柳氏拉到一旁,低声道:“夫人,这东西很好?”
柳氏白了他一眼:“好?何止是好!老爷您不知道,咱们太原离长安远,长安那边的新鲜物件,传到太原往往都是一两个月之后了。”
“可这东西,妾身敢说放在长安那边也是最新款!你看这料子这绣工,还有这香味,妾身那几盒香膏,都是年前托人从洛阳带的,跟这个一比简直是粪土!”
王孝远噎住了。
柳氏又凑近他,低声道:“郎君,这云肩托就是楚王造出来的,如今他又弄出这香物给你,莫非是要和咱们合作?我听说京兆韦氏就是给楚王到各处卖货,近年来赚得盆满钵满,你可一定要留心啊!”
王孝远回过神来,一把攥住柳氏的手:“夫人,你要帮为夫办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这几日,你带着这些东西去郭家和温家,找那些夫人与小娘子们,让她们也见识一番。”
柳氏眨眨眼:“郎君这是……”
“你只管去,让她们眼馋。”
而接下来的两天,太原城的贵妇圈就炸了锅。
柳氏带着云肩托和香氛先去了郭家,又去了温家,还在几家世族的女眷聚会上拿出来炫耀,那些夫人小姐们一个个围着她,眼睛都直了,伸手摸的、凑近闻的、追问从哪来的,叽叽喳喳吵成一团。
“柳姐姐,你这香膏从哪买的?”
“这不是香膏,这叫香氛,楚王送的。”
“楚王?哪个楚王?”
“还有哪个?并州总管那位呗。”
“这云肩托也是楚王送的?这料子……苍天啊,这还是丝绸吗?怎么如此软?”
这么一搞,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十一月初九,郭家的夫人派人来问,能不能帮忙买几盒香氛,温家的小娘子更是直接让人传话,说愿意出双倍的价钱,只求一件最新款式的云肩托。
太原城的贵妇们,一个个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,托人带话、上门拜访、送礼套近乎,只为了能摸一摸、闻一闻那些新鲜物件。
王孝远的书房里,堆了七八张帖子,都是各家送来的,有求购的、有打听的、有想合伙的。
王孝远坐在案后,手里攥着一只瓷盒。
他揭开盖子闻了闻又盖上,再揭开,再盖上。
长子王知勖从外头进来,见父亲这副模样,忍不住笑道:“阿耶,您这是闻上瘾了?”
王孝远瞪了他一眼:“少胡说。”
王知勖在他对面坐下,正色道:“阿耶,孩儿听说郭家和温家都派人去打听楚王的动静了,怕是想抢在咱们前头。”
王孝远哼了一声:“抢?东西在咱们手里,他们拿什么抢?”
王知勖摇摇头:“阿耶,您想岔了,楚王这东西能给咱们,也能给郭家和温家,谁先跟楚王搭上关系,谁就能拿到这东西在太原的……销售权,反正韦氏商号的人都管这叫销售权。”
王孝远愣了愣,手里的瓷盒差点掉地上。
王知勖又道:“阿耶,孩儿打听过,楚王在关中的营生是跟韦氏合伙的,听说一年进账几十万贯,他如今镇守并州,要想在北边打开销路就得找本地的大族合作,咱们太原王氏根基最深,铺子最多,他要找伙伴第一个就该找咱们。”
“可那天……那天他也没说什么啊。”王孝远皱起眉头,“他就让我带东西回来试试,也没说要合作。”
王知勖忍不住摇摇头:“阿耶,您这是还没转过来弯呢,楚王这就是在给咱们机会,咱们要是错过了,郭家、温家可不会错过。”
王孝远沉默半晌,开口道:“前段时间我让人去给总管府递帖子,正好碰到弘农杨氏的那个杨景猷,他当时还提过一句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贵府在太原周边有不少隐户,若能帮忙厘清,殿下一定感激不尽。”
王知勖愣住了。
怪不得阿耶犹犹豫豫,原来还发生过这档子事。
那么太原王家到底有多少隐户?
王孝远自己都算不清,这么多年下来,太原周边那些没有户籍的佃户、流民,明面上是朝廷的,暗地里却是各家的,这可都是不能见光的东西。
所以这意思很明显了,楚王是想拿王氏的隐户做交换。
王知勖咬了咬牙:“阿耶,您怎么想的?”
王孝远紧皱着眉头,他能当上这族长,靠的就是稳妥二字。
“知勖,你说楚王这人,如何?”
王知勖想了想,低声道:“阿耶,孩儿特意打听过,这楚王今年才十六岁,可他从关中打到山南,又从山南打到陇西,如今又被派到并州,一路胜仗从未断过,这人绝不是齐王那般好应付。”
王孝远点点头。
“还有那些东西。”王知勖指了指案上的瓷盒,“香氛、云肩托,长安卖得都快疯了,咱们要是能拿到销售权,一年进账少说几万贯,阿耶,这可比卖粮赚得多,还干净不少。”
“那隐户……”
王知勖咬了咬牙:“阿耶,楚王既然提了隐户的事,就是给了咱们台阶,他要隐户无非是想填户籍和增加赋税,咱们给他一些,让他面上过得去,往后关系近了,剩下的他还能真一个个揪出来不成?”
王孝远沉默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小子,有些时候竟然比我想得明白。”
他走回案后坐下,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簿子,里头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地址。
王孝远在簿子上划了一道:“那就给他三百户,就说是第一批,往后慢慢厘清。”
王知勖拱手:“阿耶英明。”
十一月初十,日头刚爬上城头,王孝远又站在了总管府门口,这回他两手空空。
韩从敬通报进去,没多久就出来,侧身引路:“王翁,殿下有请。”
正堂里,炭火烧得比前两日更旺,暖烘烘的像是初夏午后。
李智云坐在案后,手里捧着一卷书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把书往旁边一撂。
“王翁又来了,坐吧。”
王孝远在左首坐下,这回没那么多虚礼,开门见山:“殿下,某今日来,是想跟殿下谈谈合作的事。”
李智云看着他,静待下文。
王孝远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簿子,双手捧着递过去:“这是太原王氏的一点心意,请殿下过目。”
李智云接过簿子,一页一页看过去,里面共有三百户,人名、地址、人口,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把簿子合上,搁在案边,抬头问道:“王翁这是……”
王孝远拱了拱手:“杨长史上次提起隐户的事,某回去想了想,太原王氏在太原经营百年,确实有些历代积攒下来的隐户,某不敢欺瞒殿下,先整理出这三百户献给殿下,聊表心意。”
他说着抬起头,迎着李智云的目光:“殿下,太原王氏愿与殿下合作,香氛、云肩托,殿下给谁都是给,不如给我们,光是太原的铺子,某就有几十间,人手也够,保管让殿下的营生在太原城开得风风光光。”
李智云笑了笑:“王翁,我听说郭家和温家,这几日也在打听本王的事?”
王孝远心里一紧,脸上却不动声色:“殿下消息灵通。”
李智云微微颔首,伸手道:“既然王翁有诚意,我会让人再送你一些,至于太原的销售权……”
“咱们七三分润,我取七,太原王氏取三,铺子、人手、仓储,你们出,本王只管供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