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转机?”
骨仪眼中闪过一丝亮光,随即又迅速黯淡。
韩世谔和李智云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围城,就意味着有所依仗,而大兴的消息几日没能传过来,就代表他们肯定派人去截了西面官道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骨仪无力地挥了挥手:“罢了,就依你之言去办吧,告诉将士们,如果能守住城池,朝廷必有重赏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张兆光抱拳,转身匆匆而去。
他办事的效率很快,县仓迅速被打开,平日里紧巴巴发放的粮食被成袋地抬出来,甚至还有一些积存的绢帛。
当这些东西被分发到士卒手中时,城头上原本死气沉沉的氛围果然为之一变,至少
窃窃私语声变少了。
张兆光亲自监督分发,免得有人坏事,但他心中却感受不到半分轻松。
这一日,唐军并没有攻城,只是那扰人的喊话声断断续续持续了一整天,直到夜幕降临方才停歇。
围城的第四日,清晨。
天色刚蒙蒙亮,城头负责瞭望的哨卒揉了揉眼睛,习惯性地向唐军营寨望去。
连日来的围困,让他对唐军的动静已经有些麻木,但今天,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。
在唐军营寨的东面,逐渐出现一条蠕动的黑线,那黑线越来越近,逐渐显露出真容——是一支人数庞大的队伍!
队伍中骡马众多,车辆络绎不绝,车上满载着鼓鼓囊囊的麻袋,堆积如山。
队伍前方,一面醒目的将领认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哨卒眯起眼睛,努力辨认着旗号。
当看清那旗帜上硕大的“李”字,以及旗帜下那个被亲兵簇拥着的身影时,他猛地瞪大了眼睛,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望楼,一路跌撞着找到正在巡视东门的张兆光。
“将军!大事不好了!西面!西面来了好多人,好多粮车!进了……进了贼军大营!”哨卒气喘吁吁,语无伦次。
张兆光心头一沉,二话不说,几步冲到城墙边,极力向东方眺望。
那支运粮队的前锋已经抵达唐军营门,正在接受查验入营,而当他看到李字旗下一名正与营门守将交谈的将领,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,当场僵住。
他在大兴城和这人有过一面之缘,因此绝不会认错,那人是镇守永丰仓的李孝常!
他能出现在贼军营地,就说明永丰仓真的丢了,并且还是李孝常主动投降,否则永丰仓不可能被轻松攻下。
张兆光倒吸一口凉气,知道事情确实不妙了,急忙冲下城墙,也顾不得什么礼仪,直接撞开了县衙后堂紧闭的房门。
骨仪依旧坐在那里,仿佛这三日从未移动过位置,只是脸色更加灰败。
“招讨使!李孝常带着永丰仓投降贼军了!现在粮草都运进贼军营寨了!”张兆光急声禀报。
骨仪身体猛地一颤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如今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,随着永丰仓一丢,潼关就必然不会再坚守,而大兴那边更无法指望。
外无援军,内无粮草,大兴城以东的防线可以说完全丢了,整个关中的门户,已经彻底向李渊父子敞开。
他睁开眼睛,没有再看张兆光,而是望向窗外,天色灰蒙蒙一片。
全完了。
郑县完了。
大隋完了。
他骨仪,也完了。
第25章 唯有殉国
“骨招讨!”
张兆光单膝跪在骨仪面前,压着声音说道:“不能再犹豫了!趁着贼军今日忙于接收永丰仓粮草,我们趁机突围还来得及!”
骨仪眼中布满血丝,转头看向他:“突围……去往何处?”
“自然是退回大兴城!”
“今夜由末将率精锐护您从西门突围!我们只带走愿意跟随的将士,只要能回到大兴城面见代王,陈明关东情势,届时据坚城而守,以待天下勤王之师,未必没有转圜之机!”
他说完,抬头紧紧盯着骨仪。
这是张兆光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出路,固守是等死,投降亦非他所愿,骨仪这等文臣清流也不可能接受。
那么唯有撤退,保留有用之身,退守大兴这座关中都城。
骨仪沉默良久,手指在胡床上轻轻敲击,像是在思忖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疲惫到了极点,“或许是时候该走了。”
张兆光心中一喜,正要说话,却见骨仪摆了摆手。
“但此事需得谨慎,你先去门外守着,容我再想对策,待我想清楚了自会叫你。”
“招讨使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骨仪闭上眼,不再看他。
张兆光张了张嘴,但看到骨仪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,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,起身退出后堂,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站在门外,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安,骨仪转变得太快,方才还死气沉沉,此刻却突然同意突围,这让他感到一丝异样。
可转念一想,或许是永丰仓失守的消息,终于让招讨使认清了现实,毕竟人在绝境之中,总会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时间一点一滴过去,堂内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声响。
张兆光在门外来回踱步,不时侧耳倾听,却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开始盘算突围路线和可能遇到的阻碍。
从西门出城,沿着官道向西,若能避开贼军的游骑,一日便可抵达大兴,只是不知城中还有多少将士,愿意跟随他们冒险……
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,忽然听到堂内传来一声轻响,似乎是凳子被挪动的声音,随后就没有其他动静了。
也许是招讨使在整理行装?
他如此想着,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堂内依然寂静无声。
张兆光再也按捺不住,轻轻叩门:“招讨使,您考虑得如何了?”
没有回应。
“招讨使?”他提高了声音。
依然是一片死寂。
张兆光脸色骤变,猛地推开房门,映入眼帘的景象,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
后堂的房梁之下,骨仪身着官袍,悬吊在半空中,随着从门外灌入的微风轻轻晃荡,而他的头颅低垂,面容青紫,早已没有了呼吸。
“招讨使!”
张兆光一个箭步冲上前去,抱住骨仪的双腿向上托举,另一只手拔出横刀,斩断那根革带。
绳结松开,他将骨仪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,伸手探向他的鼻息。
一片冰凉。
张兆光不死心,又去摸他的脉搏,结果仍是没有任何反应。
回天乏术了。
他坐倒在地,望着骨仪苍白的面容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就在这时,张兆光的眼角余光,突然看到公案上放着一张信纸,那是他之前进来时没有看到过的。
他起身走到公案前,纸上字迹潦草,多处墨团晕染,显然是书写者心绪激荡所致。
“兆光贤弟亲启……”
信中,骨仪将战败的责任全部归咎于自己,痛悔没有听从张兆光的劝谏。
他写道自己身为朝廷招讨使,丧师失地,无颜再见代王,更无颜面对天子。
“主忧臣辱,主辱臣死。自古亡国,必有殉节之臣。国事糜烂至此,仪唯有一死,以谢天下。”
看到这里,张兆光忍不住一拳砸在书案上,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动。
他强忍怒气,继续往下看。
“吾死后,郑县必不可守。贤弟可持吾首级,献于贼军,或可保全城中将士性命。若蒙不弃,亦可借此在新朝谋一前程。此乃吾最后之愿,望贤弟成全。”
信的末尾,骨仪的笔迹已经有些凌乱。
“大隋潼关道招讨使、京兆郡丞骨仪绝笔。”
张兆光将信纸重重拍在案上,虎目含泪,却强忍着没有让它流下来。
他转身看向躺在地上的骨仪,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文官,如今却以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
“糊涂!”他低声骂道,“活着尚且不能保全城池,死了又能如何?”
但他知道,骨仪的选择并非罕见。忠臣殉节向来被视为高尚之举。
在原地站了许久,张兆光终是长叹一声,弯腰将骨仪尸体抱起,轻轻放在胡床上。
随后,他捡起地上的信纸,仔细折好放入怀中,走出后堂,张兆光的亲兵立刻围了上来。
“将军,招讨使他……”
“招讨使殉国了。”
亲兵们面面相觑,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“传我军令,即刻做好突围准备,一炷香后在县衙前集合。”
“将军,我们是要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!”张兆光厉声道。
亲兵们不敢再多问,纷纷领命而去。
张兆光回到堂内,取来一块白布,将骨仪的尸体仔细包裹起来,做完这一切,他走出县衙,翻身上马。
“将军,我们都准备好了。”亲兵队长前来禀报。
张兆光点了点头:“去两个人,把招讨使的遗体请出来。”
当亲兵们抬着用白布包裹的遗体出来时,众人都是脸色一变。
“将军,这是……”
“招讨使的遗命。”张兆光淡淡道,“带他回大兴。”
随后,他示意亲兵将遗体扶到他的马背上,用布条牢牢和自己系住。
“出发!”
一声令下,五十名亲兵随着张兆光向西门纵马而去。
街道上的百姓和士卒看到这一幕,纷纷避让,脸上写满了惊疑。
到了西门,守门的校尉连忙迎了上来:“张将军,您这是……”
“奉招讨使之命,前往大兴求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