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竟拖得越久,骨仪越难受,这回他反倒不需要着急了。
李智云随即看向韩从敬,语气低沉:“韩校尉,你刚得胜归来,本应让你好生休养,但此任非你莫属。”
“我给你二百骑兵,你要绕过郑县,在通往大兴的官道及其周边活动,袭扰一切你见到的隋军运粮队,能带回就带回,带不回便就地焚毁。”
“再干掉这条路上所有的隋军信使,让骨仪好好尝尝,什么叫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。”
韩从敬深吸一口气,斩钉截铁:“某敢立军令状!绝不让一粒粮、一个人,从西面进入郑县!”
“好!”李智云赞了一声,又看向韩世谔,“韩将军,还是需要你统筹全局,负责三门围困之事,这些还是交给您来做最为稳妥。”
韩世谔轻抚长须,说道:“公子谋划周全,绝其粮道,懈其战心,如此郑县可不战而下,末将这就去安排围城事宜。”
第23章 只诛首恶
七月日头升得很快,辰时刚过,阳光便已有些毒辣。
郑县那不算高大的城墙上,值守了一夜的隋军士卒正倚着垛口打盹。
不知是哪个士卒最先察觉到了异常,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,望向城外,随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,嘴巴无声地张开。
“敌……敌袭!”
一声变了调的喊声冲出喉咙,瞬间惊醒了整段城墙。
城头顿时乱作一团,脚步声、兵甲碰撞声、军官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。
士卒们慌慌张张,许多人连衣甲都未曾穿戴齐整。
骨仪很快就得到急报,在亲兵的搀扶下登上东面城墙,当他向外望去时,脸上迅速失去血色,变为一片蜡黄。
贼军来了。
昨日尚显空旷的郑县郊野,此刻被潮水般的唐军所覆盖。
他们没有立刻发起进攻,而是从容不迫地展开队形,在弓箭无法触及的距离外,从东门开始沿着城墙向南、向北移动。
除了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马嘶,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杂音。
阳光照在唐军士卒擦拭过的兵刃上,晃得城头隋军几乎睁不开眼。
队列前方,数十面大小不一的旗帜在晨风中舒卷,除了醒目的“唐”字主旗,还有“韩”、“李”等将旗,甚至还有一些他们叫不出名号的旗号。
骨仪嘴唇哆嗦,手指死死抠住墙砖,指甲都快要崩断了。
他看得分明,唐军的阵列并非虚张声势,前排是手持盾牌横刀的健卒,其后是如林长枪,再往后是引而不发的弓手,两翼还有骑兵警戒。
如此严整的军容,远非前日那些前来骚扰的小股游骑可比,而是真正能攻城拔寨的主力。
“招讨使……”
张兆光快步来到他身边,禀报道:“贼军势大,列阵在弓弩射程之外,末将已传令各部,让他们进入城内严守城防。”
骨仪没有回应。
因为城外昨日还属于他们,那些驻扎着成百上千士卒的营寨,此刻寨门大开,里面因为张兆光的入城命令变得空无一人,只有一些来不及带走的辎重杂乱堆放。
而贼军的辅兵和民夫正如同蚂蚁一般,毫无顾忌地进出营寨,将里面的粮草、木材、乃至搭建营寨的栅栏鹿角一一拆卸,运往唐军本阵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在搬我们的东西……”
骨仪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。
眼睁睁看着敌人在自己眼皮底下,将己方遗弃的营寨物资公然据为己有,这种羞辱和无力感,比昨日兵败更甚。
张兆光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握紧了拳,又缓缓松开。
现在城中箭矢有限,如果用在这些民夫身上,等到守城时可就不够用了。
“招讨使,小不忍则乱大谋,贼军此举意在激怒我等,营寨既已放弃,那些物资便随他去吧,守住城池,方为上策。”
骨仪闭上眼睛,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,最终化作一声叹息。
他无力地挥了挥手,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。
“传令……四门紧闭,吊桥高悬。”
“所有将士谨守岗位,无本官之令,任何人不得出战,违令者,斩。”
这道命令,意味着隋军完全放弃了城外的一切,放弃了战场主动权,将自己完全龟缩于这座孤城之中。
城外的唐军也并无攻城的打算,而那些辅兵民夫,则忙碌地将隋军营寨搜刮得一干二净,甚至连几口完好的大铜锅都抬走了。
等到日头渐渐西斜,将天空染成一片昏黄,围城的唐军开始后撤一段距离,埋锅造饭,袅袅炊烟升起。
就在这时,唐军阵中突然奔出数队弓手。
他们弯弓搭箭,并不瞄准城头的人影,而是将一支支去了箭镞的箭矢射向城中。
嗖嗖的破空声不绝于耳。
数十只这样的无头箭矢越过垛口,散落在郑县的大街小巷、屋顶院落。
有的力道用尽,便直接掉落在城头守军的脚边。
一个靠在墙根休息的老兵定睛一看,发现上面不仅没有箭头,其实还绑着一块帛条。
他识字不多,但旁边一个火长凑过来,借着夕阳余晖,低声念出了上面的字:
“唐公举义旗,以有道伐无道。今兵临城下,不忍多造杀孽。只诛首恶骨仪一人,余者不论官兵吏民,皆属被迫,概不追究。”
“献城归顺者,论功行赏。执迷不悟者,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。”
老兵听到最后,拿着帛条的手猛地一抖,帛条便飘落在地。
周围士卒的脸上纷纷露出了复杂之色,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招讨使府衙的方向,有人则默默低下了头。
类似的帛书,在城头、在街巷、在营房被越来越多的人捡到,副将张兆光的亲兵也匆匆将一份帛书送到了他的手中。
张兆光只扫了一眼,脸色立即骤变,一把攥紧帛书,大步流星地冲向骨仪所在的内堂。
“招讨使!”
张兆光甚至来不及通传,直接闯入室内,将手中揉得发皱的帛书,递到正对着油灯发呆的骨仪面前。
“贼军射入大量箭书,内容……内容恶毒!旨在动摇军心!”
骨仪缓缓抬起头,他的眼窝深陷,面容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憔悴。
他没有去看张兆光,目光落在那个帛书上,伸出手接了过来。
没有暴跳如雷,也没有厉声斥骂。
骨仪只是就着烛火,将帛书上的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。
看完后,他拿着帛书的手无力垂落,搭在膝盖上,连带着帛书从指间滑落,掉在脚边的地上。
“诛首恶骨仪一人,余者不论……”
骨仪喃喃自语,低声重复着帛书上的内容:“好手段……真是好手段啊……”
他深知这轻飘飘的一卷帛书,比城外两千大军带来的压力更为可怕。
从此刻起,城中每一个人,上至将校,下至士卒,看到他时都会带上一种别样的意味。
自己不再是统御全城的招讨使,而是唐军口中唯一的“首恶”,是阻碍全城人求生路的绊脚石。
张兆光见他如此神态,心中愈发不安,急忙开口道:“招讨使,此乃贼军诡计,万万不可……”
骨仪却摆摆手打断了他,疲惫地闭上了眼睛,将头靠在椅背上,不再发一言。
第24章 永丰仓降
围城进入第三日。
郑县城头,值守了一夜的隋军士卒抱着长矛,蜷缩在垛口后面打盹。
城下,唐军营寨安静得令人心慌,只有巡哨的骑兵小队偶尔掠过。
现在城内是个人都知道,唐军根本没有攻城的打算,防守自然而然也就变得松懈了。
然而,这种安静并未持续太久。
辰时刚到,就有部分唐军来到城外,在一箭之地外高声呼喊。
“杨广失德,弃天下于不顾!尔等何必为独夫效死?”
呼喊声滚滚而来,穿透城墙,钻入每个人的耳中。
“华阴的乡亲可以作证!五公子免徭役、减赋税、惩豪强,才是真正的明主啊!”
“擒杀骨仪,献城反正!待到唐公入主关中,尔等皆是从龙功臣!赏田宅,赐勋爵!”
城头上,士卒们听着外面的喊声,互相交换眼神,没有人敢说话。
就在这时,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张兆光按着刀柄,脸色铁青地沿着马道走了上来。
隋军士卒听到动静,纷纷挺直身体,或望向城外,或低头检查兵器,都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。
然而就在箭楼背阴处的角落里,有两个士卒并未察觉到张兆光到来,仍在不断窃窃私语。
“我有个表亲之前逃难到了华阴那边,前几日托人捎信回来,说那边当兵不光能吃上饱饭,每月还发饷钱……”
“还有这种事?那李五郎听说年纪不大,待人倒是仁善,不像……”
“嘘!噤声!”
另一人警觉到不对劲,猛地用胳膊肘撞了说话者一下。
两人同时闭嘴,转过头一看,正好对上面无表情的张兆光。
张兆光指节发白,胸膛起伏了一下,知道事已至此,多说什么都没有用,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滚!”
那两个士卒如蒙大赦,赶紧连滚爬爬地逃离了箭楼。
张兆光站在原地,城下唐军“擒杀骨仪,献城反正”的呼喊声如同魔音灌耳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烦躁,转身大步走下城墙,直奔县衙而去。
县衙后堂,骨仪呆坐在胡床上,面前摆放的早饭变得冰凉,显然未曾动过筷子。
他眼窝深陷,几日下来瘦得连官袍都有些空荡,哪怕是张兆光推开门,也未能让他立刻回过神来。
“招讨使!”
张兆光来到他面前,单膝跪地道:“如今军心浮动,谣言四起!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要出大事了!”
骨仪抬起眼皮,没有接话。
张兆光急声道:“咱们必须稳住军心!请招讨使下令开县仓,取钱粮来犒军!”
“犒军?”骨仪喃喃重复了一句,“县仓那点钱粮能支撑几日?赏了今日,明日又该如何?”
他何尝不知这是饮鸩止渴?
乱世之中钱粮就是命脉,一旦开了这个口子,却不能持续供给,或者外界形势稍有不利,之前得到赏赐的士卒可能会更加愤怒,反噬起来也将更为猛烈。
这就像把最后的救命口粮提前吃掉,吃完了,也就真的走到绝路了。
“招讨使!”张兆光加重语气,“若无重赏,只怕就等不到明日了!如今贼军围城,若内部再乱,郑县顷刻即破!些许钱粮若能换来几日安稳,等待转机,便是值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