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罗睺把弩还回去,正色道:“不用瞄垛口,不用瞄人,每弩十箭,就往城里射,屋顶、院子、街巷,落在哪儿都行,射完就退,不许回头。”
队列里响起低低的应诺声,陆陆续续开始往析墌城移动。
等待天边透出一点蟹壳青的时候,慕容罗睺抬了抬手,三百架擘张弩同时抬起,弩臂指向灰白色的天空,连角度都是算好的。
毕竟高了落城外,低了撞城墙,就要这个不高不低的弧度。
“放。”
机括声“咔咔咔”响成一片,不似战阵强弩那般震耳,倒像是谁在撕扯厚重的布帛。
三千支箭离弦而起,黑压压一片掠过天空,越过了析墌城那堵一丈多高的城墙。
箭落下去的时候,声音就散了。
有的钉在茅草屋顶上,有的滚进院子里,有的斜插在街边的土堆上。
唐军弩手们收起弩机,顺着来时路从容后撤,脚印很快被风扫平。
……
城内,老卒王四在墙根下蜷了一夜。
他是守东门的辅兵,五十三岁了,腰不好,值夜的时候就找处背风的墙根窝着,天快亮时,一阵“噗噗”的声响把他惊醒。
睁眼一看,脚边三步外插着支箭。
那箭杆还在微微颤动。
王四愣了下,手脚并用爬过去,发现不是火箭,箭头上没火油,倒是绑着卷白生生的东西。
他四下看看,附近没人过来,便赶紧把箭拔出来,揣进怀里。
辰时交班,王四揣着那支箭找到火长赵瘸子,这人读过两年私塾,在营里算个识字人。
两人躲到粮仓后头的草料堆边,王四才把箭掏出来。
赵瘸子解开麻绳,展开绢布。
布不大,一尺见方,字是用墨写的,工工整整十几行。
他就着晨光,嘴唇翕动着,低声念道:“……大唐秦王告析墌城内将士百姓,此番用兵,止诛薛氏一门。薛举僭号称帝,祸乱陇西,其子仁杲残暴更甚……凡弃械归顺者,罪责不究。献城门者,赏钱百贯,授田五十亩。擒薛仁杲以下者,封爵赐金……”
王四听着,喉结上下滚动。
等赵瘸子念完,他问道:“这……真的假的?”
赵瘸子把绢布重新卷好,塞回箭杆上捆牢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布是好布,比咱们军饷的绢细。”他把箭递给王四,“字也工整,不是随手写的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藏着吧。”
赵瘸子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草屑:“别让人看见。”
而在城南平民区,妇人周氏天没亮就起来舂米。
石杵举到第三下时,屋顶“咚”的一声响。
她吓得扔了杵,抬头看,茅草屋顶破了个洞,一支箭斜插在梁上。
周氏哆嗦着搬来凳子,让十岁的儿子爬上去拔。
箭取下来,孩子嚷着:“娘,箭上绑着布!”
周氏接过箭,摸了摸那卷绢布。
布质细滑,她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好的料子。
她不识字,也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,但心里怦怦直跳。
这东西交给官府能领赏吗?
还是藏着,等乱过去了,拆了给儿子做件里衣?
周氏犹豫半天,最后把箭塞进了柴堆最底下。
同一时间,校尉张骏负责巡东街,走到祠堂拐角,墙角散落着七八支箭。
他快步过去捡起一支,箭杆上的绢布有些脏,但字迹还能看清。
张骏识字,一路看下去,手心不自觉地出了汗。
他是金城人,被薛举强征入伍,从队正熬到校尉,身上挨过五处刀伤,去年还跟着薛仁杲打过五丈原,结果他所在那营折了七成,要不是跑得快,连他自己也丢那儿了。
绢布上的话,正一句句往他心里钻。
“……薛氏败局已定,析墌孤城,外无援兵,内乏粮草,坚守徒送性命……唐军二十万将合围,秦王亲临,楚王督阵,破城只在旬日间……”
二十万当然是虚数,张骏知道。
但“秦王亲临、楚王督阵”这八个字,却像锤子敲在他心上。
浅水原那场仗已经传疯了,都说楚王李智云百骑破万军,连薛举的帅旗就是被他亲手砍倒的。
他收起那几支箭,放进怀里,装作无事继续巡街。
街面很静,比往日静得多。
偶尔有早起的人开门泼水,眼神躲躲闪闪,扫过地面就赶紧缩回去。
而在太守府正堂,薛仁杲刚喝完药。
亲卫统领薛大推门进来,脸色极其难看,手里还捧着个木盘,盘里躺着几支箭。
“殿下,今早天没亮,城外射进来数千支这玩意儿。”
薛仁杲皱眉,拿起一支掂了掂,箭杆轻飘飘的,这箭头被卸了倒是可惜,随后他解开绳子,展开绢布瞧了起来。
结果只看了三行,薛仁杲的脸就沉了下来。
当看到“止诛薛氏一门”时,他一把将绢布扯成两半,又撕再撕,碎片扔了一地。
“李世民欺人太甚!”
薛仁杲一脚踹翻脚边的炭盆,烧红的炭块滚出来,烫得地毯冒烟。
“这是要乱我军心!这是要孤死无葬身之地!”
薛大垂着头:“箭射得满城都是,到处都有……”
“那就查!”薛仁杲的手指几乎戳到薛大脸上,“给孤狠狠地查!私藏者!传阅者!议论者!一律以通敌论处!抓到一个杀一个!”
旁边站着的老将梁兴闻言,急忙往前一步,劝道:“殿下,此时宜安抚……”
“安抚什么?!”
薛仁杲转头瞪他,眼珠子通红:“梁兴,你是觉得唐军只会杀我薛家,却唯独放过你们?”
梁兴被他这么一噎,只得退了回去。
“去!”薛仁杲对薛大吼,“带上亲卫营,挨家挨户搜!凡搜出箭书的全家抓了!有举报者,赏钱十贯!”
薛大不敢违抗,匆匆忙忙喊了人,等他带着三百人冲上街道时,辰时刚过。
这些人多是薛仁杲从带来的私兵,平日就在城里横着走,今日得了令更是如狼似虎。
踹门声、哭喊声、呵斥声,从东街一直响到西街,连王四和赵瘸子都没躲过去。
搜到辅兵营时,同帐的刘三举报了。
他说看见王四揣了支箭回来,赵瘸子还跟他躲在草料堆后头嘀咕。
薛大带人冲进营帐时,王四还在琢磨那支箭,赵瘸子想抢过来扔进火盆,但为时已晚。
这两人被反绑双手拖出来,营里其他辅兵都站在空地上看着,没人敢说话。
“还有谁?”
薛大扫视人群,怒喝道:“私藏逆书的现在交出来,算你们自首!要是等某搜出来,那就是全家连坐!”
在场众人面面相觑,谁都不敢搭着话茬。
直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腿一软,扑通跪下,从怀里掏出一卷绢布:“我、我捡了……但我就看看……”
薛大一挥手,这小兵也被拖了出来。
午时,西城门。
王四、赵瘸子、小兵,还有从别处抓来的十七个人,被按在城门前的空地上,二十个人跪成一排。
薛仁杲骑着马来了,披着黑貂大氅,脸色铁青,他用马鞭指向那二十人,高声道:“这些都是通敌的逆贼,按律当斩!”
梁兴忍不住又开口:“殿下,是否审一审……”
“审什么?”薛仁杲冷笑一声,“证据确凿还要怎么审?梁兴,你如此啰嗦,莫非是也收了李唐的书信?”
梁兴咽了口唾沫,彻底闭上了嘴。
薛仁杲安排的刽子手是亲卫营的人,刀很快。
第一个是王四,脑袋滚出去两尺远,血喷了赵瘸子一身。
赵瘸子没喊,只是死死盯着薛仁杲,嘴张了张没发出声,第二刀就下来了。
二十颗人头而已,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砍完了。
亲卫把头颅捡起来,用麻绳系着头发,晃晃悠悠地挂在城门两侧的木杆上。
被拉过来围观的人挤满了街口,没人说话,也没人哭。
一张张脸都是麻木的,眼睛看着那些头颅,很快又移开。
薛仁杲骑在马上,扫视人群:“都看清了!这就是私通唐军的下场!再有藏逆书、传流言者,斩立决!”
他说完,调转马头回府。
马蹄声远去,人群还站着。
风刮过来,杆子上的头颅轻轻转动,那一双双眼睛仍在望着这座城。
第216章 调兵换防
泾州府衙后堂,门窗紧闭。
药味混着伤口溃烂的甜腥气,糊在人的口鼻上。
地上三只炭盆烧得通红,可榻前那片地方还是冷的,这种冷从薛举身上渗出来,像是从地底泛上来的寒气。
薛举仰躺着,脸上敷了层蜡黄色的药膏,颧骨高高凸起,右脸颊缠的厚布已经换过两次,每次揭开都能带下些腐肉,现在布边又洇开黄红相间的湿痕。
他呼吸很急,胸口起伏得厉害,可每次吸气都只到喉咙就卡住,发出嘶啦嘶啦的拉扯声。
薛举偶尔会睁开眼,眼珠浑浊地转两圈,盯着帐顶某处看,嘴唇嚅动,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。
“冲……冲阵……”
或者只是重复一个字。
“李……李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