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孙无忌坐在一旁的矮几边,手里捧着一摞文书。
“五郎来了。”李世民抬头,声音有些沙哑,但语气里已经听不出前几日那种虚弱。
李智云走过去,站在胡床边看着那张地图,说道:“二哥,泾州那地方你现在哪怕算出花儿来,咱们也攻不进去。”
李世民笑了一下,这一笑牵动了胸口的疼处,让他轻咳了两声。
“我知道,西秦还有几万人马,宗罗睺还守在析墌城,但我总觉得,这风里有点不对劲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两团火在烧,这是一种长年征战磨砺出来的嗅觉。
“我这几日病得糊涂,但今天早上起来看着那旗杆上的风向,我就在想薛举虽然败了一阵,但元气并未大伤,可如今他却没有大动作,反而是把骑兵全都缩了回去。”
长孙无忌插了一句:“二郎是觉得,他们在等援军?或者是等大雪封山?”
李世民摇头,手指在地图上的“泾州”二字上戳了一下。
“不对,他可能是伤得头脑不清了,也可能是就快要死了,所以才将骑兵收了回去,等薛仁杲过来继续领军,否则没道理如此慎重。”
李智云看着李世民,不得不佩服这种近乎直觉的预判,在没有任何实据的情况下,他竟然已经摸到了真相边缘。
既然对方已经察觉,李智云也就没打算再藏着。
“二哥说得对,薛举快死了。”
长孙无忌猛地站起身坐,手里的笔掉在地上,滚到了角落里。
李世民没说话,他整个人僵在那里,维持着那个指点地图的姿势,过了足足五息,他才缓缓收回手,那种病态的苍白被一种不正常的红晕迅速替代。
“消息可靠?”李世民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智云。
“我今早得到的消息,薛仁杲已经密潜回了泾州,现在后衙封锁,医官进得去出不来。”李智云如实答道。
李世民一把扯掉身上的厚毡,动作极猛,险些把矮几撞翻。
“辅机!速去擂鼓!召刘弘基、慕容罗睺入帐!”
“二郎,你的烧还没退干净。”长孙无忌急忙阻拦。
“已经退了!”李世民翻身下地,脚在地上晃了一下,又被李智云伸手扶住。
李世民反手抓牢李智云的胳膊,那力道大得惊人,根本不像病人。
“五郎,你真是我李家的福将,这一仗薛举既然死不瞑目,那就由我送他最后一程!”
片刻后,几名将领鱼贯而入。
刘弘基显得很萎靡,由于上次的转败为胜,他这位总管至今都觉得没脸见人,尤其是面对李世民,所以一进帐就缩在后排。
慕容罗睺则是满脸疲惫,他刚巡营回来,甲胄都没来得及卸,一坐下就开始打哈欠。
但在听到“薛举病危”这四个字后,这两个人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,猛地打了个激灵。
“什么?!那老贼要死了?”
刘弘基第一个蹦了起来,脸色瞬间涨得通红,他挥舞着拳头,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。
“秦王!您下令吧!趁他病要他命!我带着剩下的兄弟冲第一阵,不把泾州城掀开我不姓刘!”
“你这不是乱来吗?”
慕容罗睺皱眉,摆手说道:“薛举若是死了,薛仁杲必定秘不发丧,析墌城和泾州城互为犄角,咱们现在强啃这两块骨头,最后还是便宜了薛仁杲那小崽子。”
“放屁!士气!你懂不懂什么叫士气!”刘弘基唾沫横飞,“薛举死了,西秦军就算是没了一半!咱们得赶紧把析墌、宁州这些丢了的地方拿回来,不然回了长安,陛下会怎么看咱们?”
李世民没理会他们的争论,他一直盯着地图,目光在泾州到长安的补给线上来回滑动。
他转过头,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的李智云。
“五郎,你觉得呢?”
将领们的视线瞬间都集中在了李智云身上,由于之前在浅水原的神奇表现,现在军中没人敢把这位皇子当成一般的富贵公子。
李智云摩挲着衣袖,那里的蜡屑已经清理干净了,随后指了指地图上析墌城的位置。
“二哥,刘总管说得对,这仗得打,但慕容总管说得也没错,强攻不可取。”
“薛举哪怕死了,但这层皮还没掉下来,而西秦之所以是西秦,全因为薛举这张虎皮撑着,薛仁杲虽然残暴,但他比他阿耶更能打,如果咱们现在猛冲,反而会让那些动摇的西秦将领因为害怕被清算,不得不死保薛仁杲。”
李智云停顿了一下,继续说道:“所以咱们得帮他们剥这层皮。”
李世民挑了挑眉:“怎么剥?”
“薛举一死,西秦内部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陇西豪强,还有那帮胡商,谁不想在乱局里分一碗羹?咱们要做的不是急着拿刀杀人,而是要让他们自己觉得这皮再贴在身上,就要烂透了。”
李智云的手指在析墌城附近画了一个圈。
“西秦才败过一阵,将士必定胆寒,咱们只将大军压上去,但不接战,就让整个陇西都知道薛举死了,而他儿子正忙着杀老臣立威。”
第214章 用计
中军大帐内,炭火将药味蒸得淡了些,只在偶尔噼啪炸开星点时,才让人恍觉这帐内并非一片死寂。
李世民的问题悬在帐中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智云身上,连帐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声,都似乎在这一刻远了。
刘弘基拧着眉头,慕容罗睺抱臂等待,目光已先一步看向地图上析墌城的位置,连长孙无忌也放下了笔,将那份未完的文书往旁边推了半寸,静静望来。
李智云并未直接走到地图前,而是先到帐边水桶旁,抄起一根备用的柳木杆——这是平日用来指点沙盘的,入手不轻不重,他在手里掂了掂,仿佛在掂量接下来的话。
“二哥,诸位。”
他站定在地图侧面,未占主位,木杆尾端却已稳稳定住,杆头轻点析墌城,发出笃的一声轻响。
“首先西秦仍有不少精骑,俱是陇西惯战之士,依托坚城足以一当十,而我军新伤未愈,元气未复,若以疲卒攻坚城,是用咱们关中子弟的命,去填薛家那将塌未塌的屋顶,实在不值当。”
刘弘基脸皮一抽,想反驳这未战先怯的言论,嘴唇刚动,却被李世民抬手止住。
“西秦并非铁板一块。”李智云手腕转动,在金城、陇西等地划了一圈,“薛举就像是缝起这块破布的线,各地豪强、归附胡部、败军之将,被他用威势与利益强行缝在一起。只要线断了,这布自然就该散了。”
他稍作停顿,看向李世民说道:“而且薛仁杲性残多疑,刻薄寡恩,必然不得豪强之心,所以咱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,只需要找到线头轻轻一拽就好。”
李世民微微颔首,问道:“线头何在?”
“三步而已。”
李智云伸出三根手指,上面还留着浅水原血战后的细微擦痕。
“第一步,咱们不真打,但要吓破他们的胆。”
他将杆头移向唐军营寨的位置:“大军前出扎营,离析墌城五里,旌旗要多,炊烟要盛,入夜火把连绵不绝,再将轻弩前移,每日不定时向城头试射几轮,不打垛口后的兵,专挑旗杆、女墙或者空阔处。”
“不求杀伤,只让他们听见风声、看见箭落,知道我们时时刻刻都在,将他们圈在这座城里,日夜睁眼便是刀枪,直到心慌气短,未战先怯。”
慕容罗睺缓缓点头,抱着的双臂放了下来:“疲其心,耗其气,确是正理,如此一来,守军精神紧绷,不出一个月,锐气自堕。”
李智云见他领会,便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绢,这是清晨韦家商队情报的衍生品。
“其次,薛举麾下谁与宗罗睺有隙,谁家商路仰我鼻息,谁又曾暗通款曲却未得重用,我这边已有眉目。”
他将薄绢在掌心展平,说道:“咱们要做的,是让箭矢替我们说话。”
“将只诛薛氏,余者不问,献城者厚赏这类话写成书信,不必文绉绉,直白最好,誊抄成百上千份,再用箭将这些书信射入析墌城内。”
“只要十之一二落入城中,自会有人拾取、传阅,如此一来薛仁杲再想让他们同仇敌忾,死战到底,人心就会有变了。”
刘弘基这次没有嚷嚷,他盯着地图上那座孤城,粗声道:“这法子好是好,确实比拿人命填城强,可万一薛仁杲发了狠,抓几个出头鸟杀了祭旗,真把城中局势稳住了呢?咱们岂不是白费功夫?”
“所以要有第三步。”
李智云的声音自然而然地低了些,帐内烛火随之轻轻摇曳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“不管薛举是伤重不治,还是急怒攻心,怎么死都无所谓,但薛仁杲是个什么样的人,咱们一清二楚。”他语速放慢,确保每个字都沉入听者耳中,“他素来残暴,好猜忌,不得旧臣之心,这便是最方便利用的地方。”
“咱们可以在此之上放出一个流言,就说……薛举英雄一世,驾崩时最放心不下的并非外敌,而是里头。”
他说到“里头”这两个字时,特意加重了语气。
“比如,有个侥幸从泾州后衙逃出的老仆役,惊魂未定,对相熟之人哭诉,说恍惚听见陛下驾崩前,对着榻边之人说了句‘小心萧墙之祸,祸起于李’,后面气息微弱,就听不真切了。”
李智云边说边观察着众人神色,继续说道:“这事若传到薛仁杲耳朵里,以他之心性会不会起疑?这李是指我大唐的李家,还是他麾下某个姓李的将领?他会否想到战功赫赫、却非薛氏嫡系的宗罗睺?或是那些盘踞地方、本就怀有二心的李姓豪强?甚至是他那些手握兵权的叔伯兄弟?”
“而那些将领豪强听了,又会怎么想?”
李智云直起身,抱着手臂,嘴角露出一抹笑意:“他们定会惶惑,会想这究竟是薛仁杲自己放出的风声,为他日后清洗旧臣做铺垫,还是薛举真的在提醒儿子小心内部隐患,毕竟人心一旦生了疑,看身边谁都像藏着刀子。”
刘弘基听得入神,身子不知不觉前倾,下意识追问:“可这没凭没据的,他们会信吗?”
“不需要他们全信。”李智云摇摇头,语气斩钉截铁,“只需要他们不敢不信,尤其是在咱们大军压境、劝降书信满天飞的时候,薛仁杲越想压下流言,越是严查造谣者,就越显得他心里有鬼,越坐实了里头确实有问题。”
言罢,帐内陷入寂静。
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,以及帐外遥远的风号。
刘弘基倒吸一口凉气,看向李智云的眼神已与片刻前截然不同,那里面混杂着惊异、恍然,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出话来,只是重重地抹了把脸。
李世民良久未语,他缓步绕至地图前,凝视片刻,忽然发出一声轻笑。
“五郎此计,洞悉人性,直击要害,不过火候还能再加一把,辅机。”
“臣在。”长孙无忌应声而起。
“备一份厚礼,上等白绫十匹,珍贵柏木一方,再寻一名胆大心细、能言善辩的关中老吏,要熟悉丧仪礼数,某要派使者以探病问安为名,大张旗鼓前往泾州,为薛举吊丧。”
李智云闻言,眼中精光一闪:“二哥是想催丧?”
“不错。”李世民从案边木盒中取出一枚自己惯用的青玉佩,触手温润,伸手递给长孙无忌,“使者持此玉佩为信,他薛仁杲若敢收下这份丧礼,我便立刻传檄四方,说他西秦太子已暗中备好父亲后事,其心可诛,他若暴怒杀我使者,我便说他杀人灭口,心虚胆寒,坐实薛举已死之实!”
他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,语气沉静:“如此无论他怎样应对,这陛下已危的念头,我都替他砸进西秦上下每一个人心里了,到时候就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流言,而是板上钉钉的真相。”
“慕容罗睺。”
“臣在!”慕容罗睺早已肃容挺立。
“你即刻去准备书信箭,某要在几天之内看到析墌城流言四起,人心惶惶!”
“臣领命!”
慕容罗睺躬身抱拳,再无多言,转身大步出帐。
第215章 书信入城
寅时三刻,天色还像是被墨染过似的。
析墌城外五里,唐军前营外,已经有三百人等候在此。
没有火把,没有交谈。
慕容罗睺从队列前走过,声音不高:“弩机都查过了?”
领头的校尉应声道:“都查过了,弓弦松紧合适,箭道也拿布擦过。”
“箭呢?”
“也绑结实了。”
慕容罗睺停下步子,一个弩手立刻把弩递过来,他摸了摸弩臂上绑着的箭筒,筒里共有十支箭,箭镞都已经卸掉,箭杆前头则用细麻绳捆着一卷绢布,蜡封得严实,迎着风也不响。
“都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