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:“你这柄天子剑,是阿耶给的,但阿耶总有老的那一天,到时候谁来保你这颗能杀商、能查账的脑袋?”
这橄榄枝伸得极直,甚至带着一种图穷匕见的真诚。
李智云把手中的胡萝卜啃完,将剩下的那截根子随手扔进脚边的水渠里,看着它被清水冲走。
“大哥,那么这份名单里有没有齐王府的人?”
李建成的笑容收敛了一分:“四弟在永寿替你拔粮食,他那脾气你应该清楚,杀两个贪官他不在乎,但他不希望看到你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,苏大荣那桩买卖,四弟确实占了点红利,但这都是小节。”
“小节在平日里是钱,在战时就是命。”
李智云拍了拍手上的残渣,刚要开口,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那声音在青石板上上显得有些沉闷,不像是寻常小厮的步伐,倒像是练过家子的劲卒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。
李建成皱了皱眉,显然不喜欢这种私人时刻被打扰。
李智云却像是早有预料,他侧过身,看着一个穿着万家商行伙计服饰的中年人,手里拎着一筐新鲜的桃子,跌跌撞撞地绕过凉亭。
“东家!东家!南边来的新鲜桃子,说是要紧着尚书省的账房尝个鲜!”
那伙计还没站稳,就被东宫的侍卫拦在了几丈外。
李智云站起身,冲着李建成拱了拱手:“大哥见笑了,万家那几个账房嘴馋,这估计是山南那边刚运过来的头茬。”
他迈步走出凉亭,走到那伙计跟前,看似是在挑桃子,手掌却极其隐蔽地擦过筐沿。
一个红色的丝绦顺着他的袖口滑了进去,里面裹着一个极细的竹筒。
那是红标急报。
李智云退回凉亭,没急着看信,而是直接当着李建成的面,把竹筒从丝绦里抽了出来,指尖微微用力,捏碎了外层的油脂。
李建成的目光在那个红色丝绦上停留了半瞬,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探究。
李智云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绢纸,上面的文字是杨师道用切韵法加密过的,外人看去,不过是一堆莫名其妙的收粮货单:
“陈米三千石,高墌城入库,主家染恙,有意将商事交由副手打理,对岸黑羊挑衅,营中不宁。”
李智云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。
李世民到底还是出事了。
而且还被薛举察觉到了虚实,开始在阵前频繁诱敌。
“五郎,出什么事了?”
李建成端起茶杯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:“是民部那帮人在运河上卡了你的船,还是山南的收成不如意?”
李智云把绢纸重新叠好,顺手塞进袖子里:“没什么,账目上的老毛病。”
“万贵那小子算错了两笔账,把陈米写成了新米,害得我要重新捋账,回头等他回来,我非得抽他一顿不可。”
李建成的眼神微微流转,显然没全信。
“只是账目?”
“只是账目。”
李智云站起身,已经没了继续寒暄的兴致:“大哥,这份名单你先留着吧,等二哥大胜回朝,咱们兄弟三人坐在一起,再来讨论这些世家的面子值多少钱,不然现在就说这些,我怕阿耶睡不踏实。”
李建成也没有拦他,只是坐在竹榻上,看着李智云那副魁梧却显得有些形单影只的背影,忽然开口问了一句:
“五郎,你在这后方算着钱粮,那你觉得二郎这一仗,到底能不能赢?”
这句话问得很轻,却像是一柄重锤,砸在了这一座安静的园林里。
蝉鸣声似乎在那一瞬间消失了。
李智云停住脚,没有回头。
他看着被阳光映得发白的渠水,脑子里浮现的是高墌坡上那漫山遍野的泥泞,是病榻上烧得神志不清的李世民,是殷开山那张被功名心烧红了的脸,还有薛举那蓄势待发的陇西铁骑。
“大哥,如何想的不重要,毕竟带兵的是二哥,主政的是阿耶,我这个管账的,只负责把粮食运上去。”
李智云的声音平淡,他侧过脸,露出半张被假山阴影遮住的轮廓:“至于赢不赢,二哥赢了,大唐便没了后顾之忧,才算有了一统天下的基业,而二哥若是败了,大哥你作为储君,怕是也要操心一下这长安的城门该怎么关了。”
说罢,他不再停留,官靴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凝翠园。
李建成依然坐在凉亭里。
他伸手拿起那张被李智云无视的弹劾名单,指尖微微用力,将那绢帛揉成了一团。
“桃子……”
他自言自语着,伸手从李智云挑剩下的那筐桃子里,拿了一个最大的。
他咬了一口。
“苦的。”
他面无表情地把那颗咬了一半的桃子,扔进了水渠里。
第200章 走水
白日的酷热在入夜后并未消散,天井里的水缸已经见了大半。
李智云迈进公房的时候,脚尖踢到了门槛,发出一声沉响。
他没有唤内侍掌灯,只是轻车熟路地走到那排高大的乌木架子旁,伸手在一叠叠厚重的卷宗上抚过。
“殿下。”
韩从敬从黑暗的阴影里走了出来,他怀里抱着一个铜锁,那是刚从后方档案库房的大门上卸下来的。
他身上那件玄色的劲装已经被汗水浸得透亮,紧紧贴在脊背上,显出隆起的肌肉轮廓。
“御史台的人还没走,就在尚书省衙门外头的官舍歇着,说是要等天亮了,就进来封存这三个月的所有钱粮进项流水。”
韩从敬说着,把手里的铜锁轻轻搁在案几上,没发出半点磕碰。
李智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火石,指尖用力一划。
“滋——”
一簇细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,映亮了他那张被汗水打湿的脸。
他没有去看韩从敬,只是侧过身,把火苗凑到了案几上的一盏油灯前。
灯芯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爆裂,昏黄的光晕瞬间把这间原本宽敞的公房拉扯得阴影重重。
“名单上的东西剔出来了吗?”
“都拿出来了。”
韩从敬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三个大竹筐:“从您您五月进尚书省到现在,所有关于韦家商队进入关中的过路批文、山南调拨入库的糙米数额、还有那驮马的采买契约全在这里头了,另外,您在西市查办苏大荣时的原始供状,我也截了过来。”
李智云走到那三个竹筐跟前,弯腰随手翻开一卷纸。
那是万安出发前,以楚王府医官的名义支取药材的底单。
只要这份底单还在,那帮人就能顺藤摸瓜,查出万安在秦王中军的意图,进而扣上一个“窥探兵机、图谋不轨”的帽子。
在这个皇权初立的年代,没有皇帝的旨意,私下在前线主帅身边安插人手,本身就是死罪。
“咱们没多少时间了,所以他们要证据,我就给他们证据。”
李智云站起身,动作缓慢地解开腰间的革带,把那柄天子剑连同剑鞘一起解了下来,斜靠在书架旁。
他从旁边拎起一壶早就放凉了的浓茶,仰脖灌了一大口,有些发涩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,让他原本有些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。
“把那筐里无关紧要的文书,往最显眼的地方堆一堆,别让人一眼瞧出是精心挑过的。”
李智云指了指书架最南侧的那一排,“那儿放的是民部去年关于关中水利的修缮记录,全是废话,但堆头大,把那些盖住咱们的东西。”
韩从敬应了一声,手脚麻利地开始搬运,两人在公房里忙活了将近半个时辰,汗水顺着额头往下砸,在地板上晕开了一片片暗色的斑点。
李智云没有像往常那样坐着指挥,他挽起袖子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,亲自把那些沉重的卷宗往案几旁推。
三筐足以让他人头落地的证据,此刻已经被那些毫无疑义的公文档案死死压在了最底下。
“殿下,时候差不多了,丑时过半,是左右候卫换防的时候。”韩从敬退到门口,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。
李智云闻言,他重新拎起那柄天子剑,退到了屋子的角落里。
他看着韩从敬把火折子吹燃,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画出一道弧线,落在了那堆堆积如山的卷宗上。
最初只是一个小点。
紧接着,干燥的纸张开始卷边、发黄、变黑,一股浓郁的焦糊味瞬间炸开。
由于公房为了通风,窗户开得极大,穿堂风卷着火苗,像是一条灵活的火蛇,顺着账册一路往上爬,眨眼间就舔舐到了那挂满丝绸帘子的屏风。
火光映射在李智云的侧脸上,他看着火势迅速蔓延,低声吐出一个字:“走。”
韩从敬立刻转身,推开了公房侧后方的一道小门。
两人刚踏出公房,身后的火势便因为木质结构的燃烧,而彻底爆发开来。
“走水了!”
“尚书省走水了!快来人啊!”
凄厉的喊叫声瞬间撕碎了长安城的夜幕。
铜锣声在大街小巷响成一片,原本静谧的官署区瞬间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沸水。
李智云并没有躲远。
他快步绕到公房的正门处,此时大火已经封住了正厅。
他从旁边的水缸里捞起一把凉水,劈头盖脸地泼在自己身上,随后抓起一块被火燎得半黑的抹布,捂住口鼻,作势要往里冲。
“殿下!万万不可!”
韩从敬配合得极好,他从身后死死抱住李智云的腰,两人在火场前的空地上摔成一团。
李智云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,官袍沾满了炭灰和泥水,他故意把脸凑近被烟熏黑的地砖,狠狠蹭了两下,直到整张脸除了眼白,全是一片漆黑。
“我的账本……尚书省的账本还在里头!”
李智云扯开嗓子吼了一声,嗓音沙哑到了极点,配合着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,任谁看了都是一副“拼命救火却无能为力”的模样。
“救火!先救卷宗库!”
这时,一队左候卫终于撞开了侧门冲了进来,领头的正是负责今夜值守的长孙顺德。
长孙顺德看到眼前的火势,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他侧过头,目光在瘫倒在地上的李智云身上扫了一下。
李智云此时正剧烈地咳嗽着,每咳一下都仿佛要把肺管子喷出来,他用那只沾满了炭灰的手指着已经塌了大半的库房,语气悲愤:
“长孙将军……快……那一库的民生流水……西市的漏税凭证……都在里头!”
长孙顺德脖子一梗,挥了挥手,示意士兵们往里泼水。
可如今火势大起来,光靠几桶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。
“裴公到了。”
人群中让开一条道。
裴寂披着一件长袍,脚下的布鞋甚至都没提好,在几个家仆的搀扶下匆匆赶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