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圆照沉默了。
书房里的香炉吐出一缕细烟,在这死寂的空气里盘旋不散。
他在权衡,权衡这个楚国公到底要玩多大的火。
但在想到那份关于酒精和香水的暴利预期后,他终究还是松了口。
“硫磺好办,硝石在巴蜀也有,但这件事不能记在韦家的主账上。”
韦圆照伸出一根手指,点在案几上:“事成之后,你说的那个香水,第一批产出来的除了供奉宫里,剩下的必须优先给韦家内眷和咱们这一支的姻亲,这大兴城的权贵圈子里,谁手里攥着新鲜玩意儿,谁就有话语权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
李智云笑了,他站起身,对着韦圆照抱了一拳:“韦家是自己人,我绝不会让家里人吃亏。”
……
谈完了这桩秘密贸易,李智云并没有急着离开,而是由韦家的一名子弟领着,再次绕到了后园的锦鲤池旁。
晚霞把水面映得火红。
韦尼子正站在水榭边,手里捏着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,听到声音,她没回头,只是利索地收了最后一针,剪断了红线。
“听说阿娘把日子定在了两个月后。”李智云走近,并没去看那荷包,而是顺手接过了她手边的剪子,将其搁在石桌上。
“两个月够我把山南的庄稼收一茬了。”
韦尼子转过身,她今日没穿狐裘,而是一身利落的窄袖衫子,衬得身段愈发修长。
婚事越近,她就越不像那些深闺女子一般羞涩。
“那这两个月里,你怕是连睡觉的时间都要没了,秦国公府的长孙无忌最近在找我族兄打听过你在山南的情况,他们怀疑你不仅在用韦家的钱,还在山南私自开矿。”
李智云眉头一挑,这个信息杨师道还没送过来。
“他们查不到的。”李智云顺势握住了她的手,那只手很凉,“山南有矿自然要采,而且还是在深山里,管事的人连字都不识,只认我的军令,不过你要受累了,在大兴城帮我盯着那些夫人们的嘴,着比在山南杀几个土匪要难得多。”
韦尼子微微一笑,反手用力回握了一下。
“放心,后院的火烧不到你身上。”
她从袖里摸出一封信,飞快地塞进李智云的手心里:“这是裴寂家一个小妾最近提过的一份官员调动名单,里面有几个是准备去山南当县令的,都是我私下问出来的,你提前看看做好准备,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在路上多‘耽搁’些时日。”
李智云接住信,感受到信纸上还带着她的体温。
他属实没想到韦尼子还能拿到这种情报,这确实出乎意料。
“多谢了,我改日再来看你。”
韦尼子闻言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李智云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,这才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。
当马蹄声再次在布政坊响起时,太阳已经彻底沉入了地平线。
李智云候在马车旁,目光紧盯着青石板路。
距离隋帝禅位,只剩下半个月了。
第178章 袍服
从韦府回来,又下起一场小雨,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李智云正坐在案几后头,手里攥着一截碳芯,在白纸上写写画画。
他在算山南四郡的秋收缺口,也在算若是薛举真的一路杀到泾州,自己那边囤的粮食够不够用。
不多时,殿门被轻声推开,韩从敬带着一身尚未干透的水汽快步走了进来。
他怀里揣着一个油绸包,上面还封着红漆,漆面上盖着韩世谔的私印。
“国公,是族兄送来的信。”
韩从敬将油绸包搁在案几上,随后退到一边,顺手用钳子翻了翻墙根底下的火盆。
李智云撕开油绸,露出了里面一叠宣纸。
最上面的一封是褚遂良的手笔,字迹清秀却透着股子刚劲。
“春耕已毕,淅阳、南阳、内乡三地新垦田亩共计三万四千顷,较旧岁翻了一番,互助社法子见效极快,流民得了种粮,瞧见地里冒了绿,心气也就稳了。”
李智云读到此处,肩膀微微松了半分。
他太清楚在这个乱世里,绿苗子比金豆子更能收买百姓之心。
接着往下看,褚遂良的笔锋重了几分。
“西城郡有曾氏豪强,仗着族中子弟做过隋司马,清查隐户时硬是扣下了三百多口壮劳力不放。某带了两个连队的辅兵,打着农忙互助的旗号直接进了他的庄子,又被韩将军的一营甲士在门口操练了半个时辰,当场便软了骨头。”
“如今那三百口隐户已编入屯田营,曾家交出了三千石陈粮充作军需,暂时安稳。”
李智云的指尖在清查隐户那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,曾氏这种地方豪强,就是趴在朝廷骨髓上的蚂蟥,不拿刀子用力割,他是绝不会撒嘴的。
后面是韩世谔的附言,写得就很是粗放,满纸都是兵营里的烟火气。
“国公,咱们的辅兵营现在不仅能挖沟,收割庄稼的速度也不比老农慢。属下按您的意思,让营里的兵闲时帮着村子里孤寡修补房屋。”
“前些日子,南阳那帮刚安顿下来的老百姓竟然送来了几十筐鸡蛋,将士们心里踏实,都盼着国公您能早些回来。”
李智云合上信,将其凑近火盆。
橘红色的火苗瞬间吞噬了信纸,灰烬在盆底打着旋。
他抬头看着韩从敬,吩咐道:“让希明先生帮我回信,告诉褚遂良内部要稳,但手脚要快,曾氏这种人敲打一次是不够的,得让他知道痛,另外给王烈那些降将提提位置,山南的官职空缺多,别老攥在咱们自己人手里,得给那帮败军之将留条缝,让他们瞧见跟着我有肉吃。”
“还有,注意关中来人,这段日子,定会有不少人借着朝廷的名头去山南视察,凡是这种人酒肉管够,官署的门随便进,该塞钱塞钱也别舍不得,但谁要是敢靠近军营一步,直接让韩世谔把人赶走,就说是楚国公的命令。”
韩从敬躬身领命,脚步匆匆地退了下去。
……
李智云的预感没错。
大兴的风,不仅吹着宫里的柳树,也吹动了朝堂上某些人的舌头。
第二日清晨,明德殿内的早朝。
李渊坐在上位,脸上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惫色。
再过半个月,他就要从这把椅子上搬到另一座宫殿里去,正式改朝换代。
在一片关于奏报春耕情况的嗡嗡声中,一名御史跨步出列。
此人姓刘名景,站得极直,双手捧着笏板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。
“唐王,臣有本奏。”
李渊抬了抬眼皮,用手背揉了揉眉心:“讲。”
“楚国公归京已有数日,然山南四郡乃关中门户,亦是流民聚集之地。”
“臣近日听闻,南阳一带虽有屯田之举,但楚国公麾下将领多为粗鄙之辈,甚至有传言称军中多有截留赋税、私设公堂之事。”
“如今国公久离山南,臣恐山南生出民变,甚至有宵小之徒借机生事,所以臣恳请唐王,近期另派巡察大员前往山南,一为宣扬王化,二为监察吏治,以安民心。”
刘景这番话,没说李智云有野心,但话里话外都是他管不住部下的意思。
李建成站在前首,低眉顺眼地看着脚尖,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。
李世民则微微歪了歪头,马鞭虽然没带在身上,但他的右手却下意识地扣了扣腰间的革带。
李智云充耳不闻,就站在李世民身后不远处。
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数着地砖上的纹路。
大殿内寂静了差不多十息时间,只有香炉里炭火爆裂的微响。
李渊换了个坐姿,手掌在龙椅的扶手上重重一拍,发出砰的一声。
“民变?”
李渊目光在刘景脸上扫过:“孤怎么听说,南阳的百姓最近都开始给五郎立生祠了?朱粲留下的那些个烂摊子,也是五郎带着辅兵修成了连排的常平仓?”
“流民之口,或是被威逼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李渊摆了摆手,神色间有些不耐烦:“五郎回京是孤的意思,他在山南待了大半年,给孤打出了一个铁桶般的门户,孤若是连这份功劳都看不见,反而听你在这里捕风捉影,那孤这椅子坐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他看向李智云,神色稍微和缓了一些,但话里却带着另一层深意。
“五郎方归,孤欲留他在此次大典后,留在京中辅政,助孤料理一些尚书省的军政琐事,至于山南,孤还没老糊涂,那里该怎么定夺,孤心里自然有数。”
李渊这话说得极有技巧。
面上是维护李智云,甚至给了他一个辅政的名头,这在诸子中可是独一份,直接压了李建成和李世民一头。
可实际呢?
留京辅政,也就意味着要把李智云从他那个山南老窝里摘出来。
这把刀可以给你护身,但刀把子必须握在孤的手里。
李智云心里透亮,他跨步出列,没有多余的辞令,只是按照规矩行了个叉手礼。
“儿臣全凭唐王做主,山南贫瘠,若能为阿耶分忧,那是儿臣的福气,不过儿臣在山南还留了几个不争气的属官,若是有谁敢截留赋税,不用御史台动手,儿臣亲自去砍了他的脑袋。”
这话回得既顺了李渊的意,又带了一股子军旅中人的煞气,顶得刘景老脸通红,讪讪地退了回去。
散朝的时候,李建成走到李智云身边,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“五弟,阿耶这是疼你啊,京里繁华,总比在那山沟沟里受冻要强,到时候咱们兄弟几个也能常聚聚。”
李智云笑了笑,侧过身子说道:“大哥说的极是,山南自然是不如西京。”
李建成不置可否,点了点头,从他身旁大步走过。
李智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轻轻地吐出一口气。
这大兴城的空气,到底是不如南阳清甜。
……
回到千秋殿后,李智云基本就没有挪过窝了。
直到夕阳将殿门口的石狮子染成了古铜色,礼部侍郎崔规为领着四个宫女,诚惶诚恐地前来拜见。
有两个宫女的手里还捧着托盘,上面盖着红绸,露出一截紫色丝绸和金灿灿的革带。
“下官见过楚国公。”
崔规为笑得满脸褶子,活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:“大典的袍服赶出来了,尚衣监那边用了最好的苏州锦,金带也是按诸王规格打造的,请您过目。”
屏风被拉开,李智云张开双臂,任由两名宫女服侍着褪去常服,换上那件沉甸甸的紫袍。
这紫袍确实名贵,料子入水般丝滑,却又带着一种坠手的厚实感。
金带系上去的时候,发出清脆的咬合声,紧紧扣在李智云腰间。
崔规为绕着李智云转了三圈,一边啧啧赞叹,一边伸出手,帮着抚平袍服背后的每一处褶皱。
“国公当真是英武不凡,大典那天您要持剑立在御座之侧,这进退的步子、执剑的角度,咱们还得再对对仪轨。您看这手要放在剑柄的三寸处,步子要迈得平,眼睛要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