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不可!”一名幕僚硬着头皮上前,“今夜家宴,陛下意思已经明了,此时妄动,恐招祸端……”
“祸端?”李元吉狞笑,“某怕什么祸端?老大老二装模作样,一个修文一个练兵,心里不也憋着火?他们不敢动,某敢!大不了闹到阿耶面前,某看阿耶是护着他这个诸子之首,还是护着某这个跟着他在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亲儿子!”
话虽如此,他却也没再喊那将领进来,只是烦躁地在屋内踱步,靴子重重踏在地板上。
他想起那日被李智云按在地上一阵殴打,又想起席间李智云那平静到近乎蔑视的眼神,心头火越烧越旺。
“去查!”
他猛地停下,对幕僚低吼:“给某仔细查山南!他李智云不是能打吗?朱粲那些残兵败将算个屁!查他到底藏了多少铁,养了多少私兵,跟巴蜀的李神通勾搭得多深!某就不信,他真干净得像张白纸!”
他走到窗边,望向武德殿方向,咬牙切齿:“这把剑他拿不稳!阿耶能给就能收!等某抓到他的把柄……”
夜色渐深,当其他府邸都在彻夜长谈时,李智云已经回到了千秋殿。
殿内的灯火不算亮。
那柄未来的天子剑,被他端端正正地搁在了主位后方的木架上。
月光从高处的气窗洒下来,照在剑鞘上,泛着一股子冷飕飕的光。
李智云一屁股坐在案几上,身侧放着一张刚刚送达的密信。
信是杨师道亲手写的,封口处的火漆都还没有干透。
“铁料已过武关,数日可抵内乡。”
李智云看完,手指微微用力,那张薄如蝉翼的熟宣便在手心里皱成了一个纸团,被他顺手塞进袖子里。
第176章 兆头
礼部侍郎崔规为送来《大典仪轨图》时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他这位子是世子李建成荐的,按理说该往大吉殿跑得勤些,可这几日,刚回京的楚国公却成了礼部的常客,每次来都能挑出些门道,闹得礼部上下人心惶惶。
“国公,这便是大兴殿前的方位图,哪一家的公侯站在哪块砖上,这上头都标得死死的,连排班顺序都按爵禄定好了。”
崔规为躬着腰,几乎要弯成九十度,双手托着图纸,小心翼翼摊在李智云面前的案几上,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,却不敢抬手擦拭。
李智云的目光顺着图上的红线缓缓滑动,身上披着一件青色长袍,袖口挽得老高,露出一截颜色略深的小臂。
“大兴殿侧廊这些持戟郎的位次,是早就定好的?”李智云点在距离御座最近的一处阴影位置,指尖力道不轻不重,却让崔规为的心跟着一紧。
“是,按照旧制,殿内不留甲士,只有执戟郎守在廊柱后头,都是卫尉寺挑选的亲信老兵。”崔规为答得小心,生怕这位杀伐果断的主儿挑出什么刺来,连累自己丢了乌纱帽。
“改改吧。”李智云屈指在那个位置敲了敲,“这里、这里,还有转角处的这两个桩位,撤掉原来的卫士,都换成我的人。”
崔规为脸色一白,牙齿有些打颤:“国公,这……卫尉寺那边怕是不好交代,再说大典位次都是唐王定下的,若无旨意,臣不敢擅专。”
李智云站起身走到崔规为跟前,手掌搭在对方的肩头,并没用力,只是顺势拍了拍。
“卫尉寺那边由我亲自去说,阿耶让我持剑护卫,若是我连身边这几个桩位都看不明白,这把剑拿在手里就是个笑话。”
“崔侍郎,你是明白人,我这是在救你的命,万一出了纰漏,你说阿耶摘的是我的头,还是你这颗脑袋?”
崔规为听着那平淡到近乎闲聊的声音,后背的官服瞬间湿了一层。
他咽了口唾沫,低头道:“下官明白,全凭国公吩咐。”
送走崔规为,李智云转头看向一直立在门后的韩从敬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
韩从敬从阴影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,用炭笔在上面划拉了几下:“看清楚了,那四个桩位只要占住,不论是从偏殿闯进来的,还是从房梁上跳下来的,属下带那几个人,三息之内就能把他们串成葫芦。”
“别大意了,大典那天你们都穿上礼部发的袍子,藏好兵刃,我不拔剑谁也不许动。若是我这把剑的剑鞘磕在地砖上,你们就立刻收缩,把御座左右封死,记住不认人,只认唐王。”
“那要是……要是那两位动了呢?”韩从敬压低声音,指了指大吉殿和承庆殿的方向,隐晦提及李建成与李世民。
李智云耸耸肩,笑道:“你与其防着他们,不如看着点李元吉,那家伙性子躁,又爱钻牛角尖,保不齐会发疯带刀行刺唐王,反倒坏了大事。”
……
刚交代完大典的私货,杨师道便踩着夕阳尾巴进了千秋殿。
他脚步极快,额角的发丝有些乱,进门后也没行大礼,直接从袖里摸出一封没署名的信。
“国公,外头起风了。”
杨师道把信拆开,平铺在案几上,那是几份从西京各处酒肆、茶楼汇总过来的说辞,字迹潦草,显然是加急整理的。
“有人在传,说您在山南不仅截留了前隋的库银,还私自封官许愿,说您是想在南阳当第二个梁王,迟早要跟关中分庭抗礼。”
李智云接过信,扫了两眼便扔进了一旁的炭盆里。
炭盆里还没生火,纸页却被火钳子搅碎了,碎屑落在盆底,沾了层薄灰。
“清楚是谁的人吗?”
“某派人盯了两天,应该就是齐国公府的人,这几日天天在平康坊和东市走动,使了不少铜钱给那些卖嗓子的歌姬、闲汉。”杨师道说着,语气里带了几分忧虑,“这种流言若是不压下去,等陛下登基之后,这就是明晃晃的毒箭啊,难免让陛下疑心您有二心。”
李智云摆摆手,并不在意。
“都是些小手段而已,李元吉既然想玩人言可畏,咱们就陪他玩玩。”
李智云转过身,语气笃定:“景猷,你最近不是在搞云肩托的定额吗?京中那些王公贵妇的圈子,最是藏不住话也最能传闲话。”
“你派咱们的人送货时,就让他们和各府邸的下人聊聊天,说说齐国公在晋阳强抢商户女眷,又私吞军饷克扣麾下粮米,连百姓田产都敢巧取豪夺的事,挑些实在的把柄说,别编空话,也不用说得太刻意,让夫人们茶余饭后当个谈资就好。”
“市井那头也别落下,让粮铺、酒肆的掌柜帮忙带话,就说我在山南给将士封赏、给流民抚恤,全是托陛下的恩旨,每一笔粮饷都是唐王调拨的恩惠,就连废除苛捐杂税也是代唐王推行仁政,我不过是代陛下镇守山南,何来私自截留、分庭抗礼之说?”
杨师道眼睛一亮,连忙点头:“某明白了,窦氏、崔氏的夫人们常订咱们的云肩托,正好从她们这儿起头,市井那边找几个靠得住的掌柜,三日之内定让流言反转,还国公清白。”
……
入夜后,窦师纶的密报也到了。
信纸上有一股子刺鼻的酸臭味,那是试验废料留下的气息,边角还沾着些焦痕。
李智云就着灯火,仔细读着那行有些潦草的字迹:“重蒸三度,管漏火起,匠人虽无恙,但所出之水浑浊刺鼻,不可抹伤,火候总觉欠了三分。”
李智云哑然失笑,想起之前叮嘱窦师纶试验酒精,本是为了给军中伤口消毒,顺带试着能不能弄出香水来,倒也不急于一时。
他从笔架上拎起一根狼毫,在宣纸上飞快写下回复:“酒精之事,本非一日之功。管子若是漏了就试着加层漆,或者是用蜡封,火候慢慢调试,可让匠人分批次试验,莫要贪快。目前重心仍旧放在云肩托和商洛那边的生丝渠道上,云肩托是咱们联络贵妇的关键,生丝则关乎军资周转,不可懈怠。”
写完,他将信封好,递给守在门外的亲卫。
做完这些,李智云才觉得浑身的骨头缝儿里都透出一股子乏力。
亲卫进来添了盏灯,灯火摇曳间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架上的天子剑上。
这时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。
紧接着,蚕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千秋殿上,腾起一层白蒙蒙的水汽。
李智云走到主位后,伸手摸了摸那柄横在架子上的天子剑。
剑鞘微凉,却让他躁动了一整天的心,彻底沉了下去。
“雨下大了,是个好兆头。”
第177章 格物
一场透雨过后,布政坊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。
马蹄踏上去,声音清脆得能传出半条街。
李智云落后半个身位,牵着马绳,陪在万氏的马车旁。
马车四角的铜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,发出规律的叮当声。
万氏穿着深紫色的对襟大袖衫,发间只斜插了一根素净玉簪。
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,越是关键时刻,越要把那一身荣宠藏进褶子里。
韦府的大门早已彻底敞开,韦圆照领着长房、二房的子侄,整整齐齐地立在石狮子旁。
“见过夫人,见过国公。”
韦圆照微微欠身,身后的韦氏子弟齐刷刷地弯下腰去。
万氏虚扶了一把,跨出轿子,绣鞋不紧不慢地踩在韦家铺设的红毡上。
“老家主客气了,今日是家事,没那么多讲究。”
万氏的声音很柔,却让韦家的一众内眷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声息。
两家人进了后厅,这种议婚的场面,男人们大抵是说不上话的。
韦圆照之妻韦老夫人拉着万氏的手坐在一处,两人先是聊了些大兴城近日的布帛价钱,又说起哪家的花开得早。
李智云坐在次席,手指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,他能感觉到韦老夫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了几圈,最后落在了他的手上。
“日子我看过了。”
万氏从袖里取出一方红色折子,轻轻搁在案几上:“大典后的两个月正是金秋,那时候唐王登了基,关中的局势也稳下来了,正好给这大兴城再添几分喜气。”
“老夫人瞧着可还合适?”
韦老夫人接过折子,并没立刻打开,只是笑着点头,右手在封皮上抚了抚:“夫人思虑得周全,秋日里天儿凉爽,办婚事最是妥帖,尼子那丫头这些日子也没少念叨这事儿。”
婚期定下,这桩婚事便不再是悬在半空的政治筹码,而是板上钉钉的姻亲契约。
“国公,咱们去书房谈吧。”
韦圆照站起身,对李智云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一进书房,那种礼节性的温情便迅速褪去。
韦圆照从一排书架后面抽出一个狭长木匣,放在了李智云面前。
匣子打开,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账本,最上面的一本的封皮上用朱笔画了一个圈。
“这是关中漕运的底账。”
韦圆照指着账本上的内容,低声道:“三个泊位已经全部清空了,明面上是接引巴蜀的贡物,实际上第二批精铁料,还有五个从隋朝大兴官炉退下来的老铁匠,已经跟着粮船过了武关,这会儿估摸着已经到了丹水地界。”
李智云翻开账本,手指在那些生铁、木炭的字样上掠过。
他的动作很快,在几处数额偏大的地方停留了片刻,随后合上账本,将其推回。
“韦公费心了,但这还不够。”
“不够?”韦圆照捻了捻胡须,眉心微微拧起,“你要的铁、要的人,我都冒着被御史弹劾的风险送出去了,你还要什么?”
李智云从怀里摸出一张字条,平铺在案几中央。
上面只有四个字——硫磺、硝石。
韦圆照低头扫了一眼,手里的茶杯盖咔哒一声磕在了杯缘上。
“你要这东西做什么?这在江南是大药,你若是想炼丹,大兴城的药铺里多的是,可若是成船成船地往山南拉……”
韦圆照的目光在李智云脸上停留了许久,试图找出点苗头。
硫磺和硝石,在此时的人看来除了用药和炼丹,唯一的用途,就是制作那种并不怎么好使的引火物。
“只是为了格物而已。”
李智云把字条往韦圆照面前推了推,语气平静:“我要的量很大,而且要纯度最高的那种,关中的这几家药铺吃不下,所以我需要韦家在江南生意帮我打个掩护,船在扬州转运,不用进关中,直接顺着长江进汉水,在南阳那边会有我的人接应。”